為什么我們越來越讀不懂詩歌？

下面這幾句詩大家感受一下：

“它綻放，她幻想出我們的輪廓

除了它的聲音，還是它的聲音

過去和未來

它的凍齡，驚飛屋宇繽紛的草葉

我們親吻，它看見我們掌心的帝國……”

怎么樣？是不是盡管不明白它在說什么，但好像還有那么點兒意思？那么我告訴你，這首詩的作者是賈淺淺。賈平凹的女兒。

這兩天，賈淺淺因為她的那些屎尿屁詩歌被罵上了熱搜。當然挨罵的主要原因是因為她上了作協的候選名單。

很多網友認為，以賈淺淺那些屎尿屁詩歌水平，她不配進作協。

其實如果賈淺淺的詩歌都是上面那首詩的樣子，即便她的水平也還是一般，但起碼不會被罵上熱搜。而她加入作協這件事也基本上手拿把掐。

畢竟作協里詩寫得比她爛的大有人在。

賈淺淺與父親賈平凹

然而正是那些所謂的“屎尿屁”詩歌，讓賈淺淺出圈了。其實這也不是賈淺淺第一回出圈了，前幾年她的“屎尿屁”詩歌就被大家罵過一輪。

當然，賈淺淺出圈的原因不僅僅是詩歌寫得三俗，還在于她爸爸是賈平凹。而最讓人詬病的是，賈淺淺在學術研究上所有的成就，就是研究她爸爸賈平凹。

其實這還真不是賈淺淺應該被詬病的理由。正因為賈淺淺是賈平凹的女兒，所以能夠拿到別人拿不到的第一手資料，搞學術研究，掌握獨家資料很重要。

所以你不能說她的研究沒有價值，你只能說這是近水樓臺。

以此來苛責賈淺淺，就好像國家出臺雙減政策之后，有家長竟然要求學校老師不能給自己的子女補習，否則不公平。這不是很荒唐嗎？

不過這一次的事件，賈淺淺似乎難辭其咎。盡管對詩歌的鑒賞是一件很主觀的事情，但文學終究有一條金線，而不管賈淺淺其他詩歌水平如何，單就她流傳出來的“屎尿屁”詩歌而言，真的是不入流。

于是不入流的詩加上她賈平凹女兒的身份以及進入作協候選名單，這真的很難不讓人腦補出一場暗箱黑幕。這就讓賈淺淺入作協這件事像是易烊千璽考編制一樣，尷尬了。

而賈淺淺詩歌引發的全民創作狂歡其實還說出了另外一件尷尬事。那就是普通人已經越來越難以理解和欣賞現代詩歌了。

用作家押沙龍的話說：“現代的新詩已經屬于小圈子的精英文化。對于我們這些沒有經過閱讀訓練的人來說，它就跟江湖上的黑話一樣，我們幾乎完全不知道它想表說什么。”

我們可以回想一下這幾年由詩歌引發的網絡熱議都是什么情況？上一次是余秀華，出圈的詩歌是《跨越大半個中國來睡你》。名字很三俗，但詩是好詩。

再上一次是一位叫趙麗華的詩人，出圈的詩歌是所謂的“梨花體”，比如這首：毫無疑問，我做的餡兒餅是全天下最好吃的。這就是一句話，但是被趙麗華分成了幾行，就變成了詩。

由詩人轉型成為畫家的趙麗華

所以我們發現，近幾年每一次由詩歌引發的全民狂歡，都像是某種意外的“事故”，詩歌再也沒有以其可被理解的美感被人們稱頌。我想這和詩歌的發展脈絡有關。

其實你會發現，藝術領域也有這樣的特點，從過去可理解的繪畫和藝術品，變得越來越難以理解，印象派、現代派、野獸派、立體主義、達達主義……直到杜尚的那個小便池。到最后，普羅大眾只能通過這些藝術品的價格來判斷他們的藝術價值。至于為什么值這個價？不知道。

我想無論對于文學還是藝術來說，可被理解的美已經不是詩人、作家和藝術家最大的追求了。他們最大的追求是創新。

杜尚的作品《泉》，收藏于法國蓬皮杜藝術中心

無論是詩歌還是繪畫，當某一個流派成為一個時期的主流，這個流派的創立者就掌握了行業話語權。

而年輕的詩人和藝術家要想出頭，要么對權威唯命是從，慢慢的把自己熬成權威，要么就用創新把權威的桌子掀了。就像當年在學院派打壓下崛起的印象派那樣。

而隨著這樣的文學和藝術創新不斷演進，藝術家和詩人們不斷探索新的可能性，作品的晦澀與抽象就成了必然的結果。它們也因此退出了普通大眾的審美。

但這種創新也帶來一個副作用，那就是給一些南郭先生提供了沽名釣譽的空間，既然藝術表達和探索已經沒有了邊界，那我也可以瞎寫亂畫，然后再找人解讀和吹捧。名利雙收。

于是問題來了，誰有權鑒定一首詩或一幅畫是藝術還是垃圾？是詩人和藝術家自己？還是圈外的知識分子？是動機不明的評論家？還是已經失去審美能力的普通大眾？

這又是一次話語權的爭奪。1991年，法國知識界爆發了一場大論戰。以著名哲學家讓·鮑德里亞為首的一大批法國知識分子公開聲稱，當代藝術整個就是個“皇帝的新裝”式的騙局。用鮑德里亞自己的話說：“當代藝術一錢不值。在煞有介事的外表下，是空洞，是毫無意義，是思維層面的弄虛作假。”

而在去權威化的互聯網時代，話語權更是落在了普羅大眾手中。人們早已失去對權威的敬畏心和對文學藝術的崇拜感，看不順眼就群起而攻之。

至于哪個是真正的詩人哪個是南郭先生，網友們沒有能力辨別也沒有心思辨別。這是多數人的暴政，卻也是文學和藝術表達徹底自由的代價。

用專欄作家顧衡的話說：“從沒有哪一個時期，藝術與公眾的關系如此隔膜，藝術品是如此不被公眾接受。”我想詩歌同樣如此。

但是好在，我們還有可感知其美的詩歌和藝術，它們從古典時代走來，永恒如海。就像著名經濟學家米塞斯說的：“幾百個押韻成癮和斷行成性的打油詩人的分量，也不如獨一無二的歌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