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藝人的春天

熊仕喜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在農村流行著這么一句話——荒年餓不死手藝人，可見那時的手藝人還是很吃香的。有段日子，我沉迷于武俠小說，也沒心思讀書，媽媽拿我沒辦法，就替我找了個木匠師傅，說學會一門手藝，將來“討老婆”也容易些。可是，身體瘦弱的我根本吃不了那苦，沒過半個月，我就老老實實地回學校讀書了。

當然，手藝人的范圍很廣，在鄉村主要是指磚匠、木匠、裁縫等，當然也包括劁豬的和打鐵的。

因為裁剪手藝好，我的表叔就娶了臨村一個漂亮的女人為妻，我自然要稱她為表嬸了。表叔曾是十里八村的紅人，找他做衣服的還要提前好幾天預約。他叼著香煙提著小布袋子往前面走，小徒弟挑著縫紉機后面跟著，這畫面我怎么也忘不了，因為當年我也為師傅挑過幾天家什擔子。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外地工廠需要技術工人的數量也多了起來。表叔瞅準時機，在鎮上辦起了一個服裝裁剪培訓班，徒弟不用再給師傅挑擔子了，不過學的時間短，大多是會踩縫紉機，會將剪好的布料拼成一件衣服就算“畢業”了。可惜，這種來錢快的培訓班辦的時間并不長，因為一些初中剛畢業的學生大多進了縣里的技校，在那里同樣也可以學裁剪，甚至學服裝設計。

商店里買得衣服樣式好，價格也不怎么貴，幾乎沒有人再來找表叔做衣服了。表嬸抱怨他：“天天要抽煙，你還以為自己是做上門工啊，每天人家會送你一包煙，也不看看呆在家里一天能掙幾個錢？”那時我已經大學畢業，回到鄉里教書了。我就勸表叔出去闖闖，可他就是下不了決心。

幸好表叔有一個徒弟在常熟做服裝，他找到表叔，讓他帶幾個人過去，自己包一個組當個業務組長，工資不低，還有“勞保”。在表嬸的鼓動下，表叔終于成了一名工廠里的“工人”。由于技術很好，他也得到了老板的信任，后來，他把表嬸也帶了過去。流年似水，他們在常熟一呆就是十幾年，只有每年春節，我們才能在一起聚一聚、聊一聊。

今年春節的時候，他開著私家車到我縣城里的新居來玩。也許是年紀大了，也許是回家長途開車格外辛苦，因此，看上去表叔略顯疲憊，我握著他的手，卻忍不住多看了他的白發幾眼。也許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說：“現在老嘍，再做兩年就不做了，我和你表嬸在那邊工廠有養老保險，到時候也能像你一樣拿工資啦。”

是啊，誰能想到，曾經的手藝人也能拿退休工資呢？趕上了好時代，手藝人真正迎來了屬于自己的春天，我真為他們感到高興。臨走時，表嬸非得讓表叔丟兩包“華子”給我，這煙，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