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斌：斗山山人的來龍去脈

鄰水不愧為川東之門戶，春天的腳步總是慢條斯理的，像極了小腳的前朝女子。鄰水在四川盆地底部，有盆地底部最高山脈華鎣山阻擋冷酷的北風。當然，也擋住了南風少女般目送的秋波。在鄰水這樣的地方待得久了，我常常疑心春寒料峭這個詞語，是專為鄰水人造的。春節之后，鄰水的春天還像個襁褓中的嬰兒，在寒風里裹成一團，硬是要等到陽春三月，才敢放開手腳，漫山遍野地爛漫花開。

柑子鎮是鄰水的北大門。它的春天，在鄰水又晚一拍。但柑子鎮的春天一來，便壓倒群芳。這無限的春光，就是漫山遍野的李子花帶來的。說起李子園的打造，也有些年成，但總是養在深閨人不識。到了2019年，脫貧攻堅的東風來了，柑子鎮修建了環鎮公路，打通了李子園觀光游覽的瓶頸，李子園這才走出深閨，震撼亮相，一時風光無兩，愛花之人聞香而來，似蜜蜂朝王。

其實，李子園之所以形成這么強大的磁場，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這里是清朝水師提督李準故里。

溯我李氏，系出隴西

“二月初六日子時，生于四川鄰水縣東之太安鄉太安里活水溝里第。溯我李氏，系出隴西。原籍江南江寧府上元縣。明末有諱詣元公者，以江南撥貢生授鄰水縣教諭。明鼎革，遂墾業于邑東之太安鄉太安里河堰壩。以族繁眾，遂呼為李家壩，是為我入川之始祖。”———摘自《任庵自編年譜》

此刻，我正站在李子園的官斗石山上，密密麻麻的李子樹，在春陽下灼灼其華，極具視覺沖擊力。在這些成排成行的李子樹中間，還偶爾點綴著一株兩株桃子樹。桃紅李白，分外妖嬈。更遠的山頭，油菜花也開了，那是大塊大塊脆生生的金黃色。陽光的暖意一日勝過一日，我仿佛聽到這些花兒在陽光下噼噼啪啪爭相爆裂的聲響。

在官斗石的下面，有一處新蓋的房子，帶著江南婉約的詞意，青瓦作蓋，木板作墻，雕梁畫棟，走馬轉閣。若是回到當年，整個建筑找不到一顆釘子，全靠木匠的手藝來疊床架屋，精巧至極。這就是在李家故居原址上復原的李準紀念館。至今，在鄰水文管所還珍藏著李準家的一塊屏風，我有幸目睹其風采，不愧為我國雕刻藝術之魁寶。

官斗石是天造地設的一方奇石，四四方方，上大下小，神似一方官印。據說李家的先祖選中這里安居，就是看中了官斗石這個風水寶地。奇山異水出奇人！

李準不過是百年前的歷史人物。百年風云際會，歷史的煙云還不曾走遠。作為廣東水師提督李準的身影，在南海風云變幻的今天，又一步一步走上前臺，出現了關于李準的小說、傳記、戲曲。作為李準故鄉人，我試圖讀懂李準，讀懂他的內心世界，對有關他的書籍和文章，都盡可能地收集閱讀。我感覺這些文章和戲曲，多為資料收集整理,對李準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卻缺乏較為深刻的研究和體察。

此刻，我就坐在官斗石上，懷念我的老鄉，李準。

鄰水縣柑子鎮桅子彎是李準的出生地，他在這里嗷嗷待哺，蹣跚學步，讀書習文，強身健體，直到離開這里隨父去廣東創業，整整渡過了十七個漫長歲月。我相信若干年前，李準也肯定經常來這官斗石上玩耍。作為懵懂少年，這里應該是他玩耍的樂園，那些被磨光的石頭，一定有他的一份功勞。他可能看得出這方石頭的神奇，但他絕不會想到，日后關于它的傳說，就會應驗到他的身上。

李準能干出巡視南海鳴炮宣誓主權的不世之功，這應該是李氏家族的集體榮耀。《任庵自編年譜》中說：“溯我李氏，系處隴西。”這說明李家的根在隴西。隴西有個天水，出過漢朝威震大漠的大將李廣，還有為祖雪恥領五千步兵深入大漠的李陵。他們是漢室的頂梁柱，他們的精神是華夏文明的基因。天水，應該是天下李氏的出發地。李陵兵敗大漠，勝敗乃兵家常事，卻遭滿門抄斬。匈奴單于將李陵流放至貝加爾湖畔，卻仰慕李家的聲威，甘愿將公主許配于陵。據說，唐李淵不僅姓李，也姓拓跋，他就是李陵的后人。李家一直保存著拜祭祖先的傳統。歷朝歷代都有人來天水拜祭。據說還有貝加爾湖畔的外國傳人來此尋根。如此看來，天下李氏出隴西天水。李準是不是李廣李陵的后人，有待歷史學家進一步考證。

書歸正傳。李準的先祖在明朝末年，被派到鄰水做教諭，說明他的家族一直是一個書香門第，從天水到江寧，盡管經過了多個朝代，李準或許也從他的先輩那里聽到過一些故事，但不知什么原因，他并沒有寫在他的年譜上，留下歷史的空白，讓人猜測。但我有理由相信，李準的先人，絕非等閑之輩，歷朝歷代，都在為國效力。

李準的先輩來到鄰水的時候，正是張獻忠剿四川的時候，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明朝的千秋大業。明鼎革，李家的先人前朝舊人李天貴率家人躬耕太安里。鄰雖小邑，然建縣于梁大同三年，即公元537年，距今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我從小就聽老輩人講述張獻忠剿滅四川和湖廣填川大移民的心酸故事。李準一家安居城外太安鄉太安里，我想，應該是那里險峻奇異的山水讓他們躲過了這場生死劫難。現在，鄰水耕讀傳家之風，應該從那時算是源頭。讀書習文更是李家的一貫家風。李準少時，李家對他嚴加管教。李準自己的下一代，李準更是聘請了大名鼎鼎的汪精衛作為孩子的家教老師。風華正茂的汪精衛也由于給李準的孩子當家庭老師，收入頗豐，湊足了赴日留學的川資。

把家鄉的名字刻在南海的碧波上

李準十七歲出道廣東，可以說處處遇到貴人提攜。他為洋務運動重臣張之洞籌款，初試鋒芒，便大獲全勝，彰顯其堪當大任之氣魄。張之洞也不含糊，在朝廷保舉他為官。這次雖未謀得實職要位，也可以說是嶄露頭角，在朝廷里掛了號。緊接著李鴻章出任兩廣總督，懸賞收繳厘金。李準大膽揭榜，開始了他真正的仕途生涯。廣東面朝大海，河灣密布，厘金的主要渠道就是河運。但水上盜賊橫行，厘金收取困難。李準看準問題，組建巡邏船隊打擊盜匪，三平海盜，活捉了匪首林瓜四，一舉蕩平匪患，航運業得到有效保護，厘金也能收齊，超額完成了李大人下達的目標任務。李鴻章向朝廷保舉李準。一時間，保舉李準的晚清重臣還有張才俊、岑春萱、袁世凱,等等，都是極端重量級人物。此時海防已迫在眉睫。慈禧太后和光緒帝緊急召見李準，將李準連升數級，從道元直接升任廣東水師提督，可謂不拘一格降人才。

用我們現在的眼光來看，廣東水師提督就是南海海軍司令。但當時的晚清已經是千瘡百孔，處于奄奄一息的狀態。李準就靠自己巡邏的船隊起家，拉起了一支極有戰斗力的水師隊伍。他繳獲了公然走私的日本貨船二辰丸，驅逐了霸占東沙島兩年多的日本人浪人西澤。

但是，這些，都還是小兒科。

1909年，巡視南海！這才是李準要干的大事！

按當時水師的實力，要完成這件大事，條件還是不太成熟。但面對列強對祖國領土的瓜分，李準沒有猶豫。他率領伏波、琛航、振威三艦遠征南海，歷時近一個月，由于所帶物資不足而返回。這是我國政府首次巡航南海。李準每到一處，都進行實地考察，刻石命名，升旗鳴炮，宣誓主權。這些行為表明，李準是一個非常有國家意識的軍事將才。而他所命的島名，都是他和他的隨行人員的家鄉名。南沙群島中，最大的島就是現在的三沙市駐地永興島，自然就命名為鄰水島。

打擊盜匪，巡視南海，從大處說是李準為國立下了不世之奇功，為南海作為祖國領土留下了鐵證。從小處看，李準有著濃濃的家鄉情懷。他把這份榮譽交給了他的家鄉。讓西南偏僻小邑鄰水，揚名南海碧波。

1910年，李準將其巡視南海的經歷寫成《廣東水師國防要塞圖說》，為歷史留下來一座文字的豐碑！

李家公館

李家公館是李準的爺爺從活水溝搬出在河堰壩修建的，因公館前立有高高的桅桿，所以，當地人俗稱桅子彎。李準出生時，父親李征庸一直在北京求取功名，屢試不中，直到七年后才考取進士而獲南海縣令之職。當他回到李家公館看到李準之時，李準已經七歲多了。幾年后，李征庸丁憂回到李家公館，帶領鄉人興辦實業，煤廠紙廠辦得風水水起，無意再入官場。地方官吏眼紅，告其與民爭利，李征庸被迫將所辦廠礦轉讓給親友，再次踏入官場，此間又是七年。

李準在廣東出道之后，李征庸先后擔任南海、香山、海陽、揭陽縣令，官聲頗佳，民眾擁戴，朝廷青睞，曾任四川礦務大臣。幾年后李征庸在廣東任上不幸病逝，李準千里扶柩回鄉梓，與先母合葬于公館背后的小山坡。

李準再次回到廣東水師提督府，孫中山、黃興、胡漢民等掀起的廣州起義打響了。他們集中火力猛攻兩廣總督府，時任總督岑春煊嚇得從后墻逃跑，狼狽不堪，幸虧李準派水師趕來，才撿回一家性命。

廣州起義失敗，七十二烈士喋血黃花崗。革命黨人將這筆血賬算在李準的頭上，開始了對李準一次又一次的暗殺行動，必于置之死地而后快。最狠的一次，至李準頭部重傷，命懸一線。其實，設身處地想一想，李準營救岑春煊，也是職責所系。

李準是一個極有政治頭腦的官僚。在世界風云激蕩各路英豪粉墨登場的大格局中，他有自己的政治考量，并非一介武夫空有一身蠻力。這種精神可以追溯到父親李征庸身上。當年光緒帝戊戌變法失敗，被砍頭的戊戌六君子中有兩名四川老鄉。滯留在京的李征庸，第一時間赴法場收尸，這是要冒多大的政治風險。李準雖然派水師鎮壓了廣州起義，但對廣州起義中幸存的革命黨人，他又暗通款曲。如四川籍革命黨人熊克武等人，他還派部下秘密送回四川老家。不久，李準干脆率水師反正，無條件將水師提督這頂官帽拱送革命黨人胡漢民，免去了一場血光之災。李準在《光復廣東始末記》里坦誠了自己當時的想法：“準默察天心，俯窺人事，知民心思漢，大勢所趨，非人力所能維持。縱報私仇，徒傷公義，無裨于國，貽禍生靈。”事后，連孫中山、黃興、胡漢民皆說，廣東光復，不費一槍一炮，李準居功至偉。

李準在廣州遭暗殺，他老家的李家公館也沒有幸免于難，大竹的革命黨人李紹伊將它一舉燒毀，后國民黨撥款重建。在非白即黑的文化大革命時期，李家公館被洗劫一空，連公館背后的李征庸夫婦墓都被開棺蕩平，目擊者看見許多鮮艷如初的陪葬品，見光即化，永遠追隨亡靈而去了。

天津寓公

上馬可殺敵，下馬能詩書。

李準就是這樣一位文武雙全的蓋世奇才。

民國革命勝利后，李準應袁世凱總統之邀到北京任職，往來京津之間。“1916年，李準借赴粵和解各獨立軍矛盾之機離開北京；11月，在天津英租界廣東路購地建成一座五樓一底洋式樓房。是年底，其夫人黃氏率子侄輩遷居于此。李準開始了20年寓居津門的生活。”

悄然淡出官場的李準，“惟臨池學書，不預聞他事也”。天津人文薈萃，飽學之士云集，李準很快融入這片浸潤中華傳統文脈的文化高地。研習隸書（《石門頌》體）、甲骨鐘鼎、大小二篆、兩漢碑刻以及楷書，均有造詣，其作品珠圓玉潤，不失古意，“士林中對準所贊賞者均雅重于書法”。一時間求書者紛至沓來，洛陽紙貴。所書天津《大公報》刊頭“大公報”三字，足以領略其書法純厚之氣質。

李準在津期間，曾集成《任庵臨池謄稿》，分訂16冊。1925年以后，李準撿拾舊聞而編《任庵聞見錄》《粵中從政錄》若干卷、《廣東革命史》一卷，又將10余年來所見上古金石文字編成《古籀類編》，計12卷。

不僅能書，而且能寫。為京劇坤伶金少梅編寫新劇是李準在天津早期的重要文學活動。金少梅是京劇名角金月梅之女，曾師從“同光第一青衣”時小福。1919年9月，在李準的舉薦下，名不見經傳的坤伶金少梅得入津門戲園。李準教之歌舞，為之編寫《嬰寧一笑緣》《玉琴緣》《畫中緣》《海波義全緣》《棒打春桃》《文君當爐》《恩仇血》《拾金不昧》等新劇，并為之排演舊編《香妃恨》《秦晉配》等劇。各劇大受社會歡迎，金少梅聲名鵲起。金少梅成名后與碧云霞、琴雪芬并稱“坤伶三杰”。李準因提倡固守傳統道德，改良社會風氣，更“喜能將我心欲言者借伶人之口表而出之”，故而樂此不疲。金少梅婚后演出漸少，李準為其編寫的新劇也多不能排演，“故亦不再編，從此擱筆”。

李準晚年窮困潦倒，生活拮據，幾次變賣房產還債，屢次致函四川老家請求接濟。1932年，李準曾在年譜中寫道：“年來困處津門，欲歸不得。而房產不易脫手，日用維艱，節衣縮食，亦難支持。家中款項亦難接濟，發電催之亦不應。蓋川中戰事已開，不知何日才止？苦累吾民，真不堪命。言念及此，不知涕泗何瀠也。”

脫去戎裝，羽扇綸巾。如此二十余年，李準在天津市井，過起了賣字度日的士林生活。直到六十六歲病逝，他的遺物中的字幅上，還標有出售的價碼。

李準寓居天津云淡風輕二十年，筆耕不輟，留下許多寶貴的文史資料。在這些文史資料中，有不少署名斗山山人。原來，客居他鄉的游子，以斗山山人自居。故鄉的官斗山，不僅刻在李準的心上，而且，他還把他刻成印章，留在自己心血凝成的墨寶上，足見故鄉鄰水在他心中的分量。這就叫做鄉愁吧！

2014年4月8日，李準后人來自海內外的李萱軒、李月月、李融融、李珠珠等，終于匯聚鄰水，祭拜先人，了卻李準思鄉之愿。李準后人，赤子情懷，先后將李準墨寶，無償捐給了偉大的祖國。

昔日的李家公館雖已改建為學校，房屋經不住風吹雨打，漸次破敗凋零，直到2002年，最后一片瓦礫被拆除。但昔日公館門前寬大的石梯依然健在，那上面肯定還留著李準當年在這里成長的印跡。站在這個大石梯上，懷想當年李準從這里出發，一身戎裝，開始他波浪壯闊的人生，是多么讓人心旌蕩漾啊！

2019年，家鄉人民在官斗山下活水溝李家老屋的原址上，修建了李準紀念館，永志紀念這位愛國將領文武雙全的斗山山人，我們永遠為之驕傲的老鄉，李準！

作者簡介：張大斌，四川省鄰水縣人，四川省作協會員，鄰水縣教科體局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