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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冷得要死,我媽帶我去外公家借糧,差點沒把我倆凍僵。
我媽這人吧,老實巴交的。在婆家從沒跟誰紅過臉,就算被欺負也不吭聲。可能是因為當年跟我爸跑了,覺得心里虧欠吧。
說來也怪,雖然娘家人對她不咋地,我媽還是年年往那跑。逢年過節的,非得拿點東西回去,哪怕家里窮得叮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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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有回外公過六十大壽,冷得不行,零下二十多度吧。我媽硬是拉著我去拜壽。我那會兒才七歲,跟著瞎湊熱鬧。
家里窮啊,買不起啥像樣的禮物。我媽想來想去,花了一塊錢買了點豬肉,和白菜一塊兒包了幾十個餃子。還怕餃子涼了不好吃,特意把飯盒揣懷里。
我家離外公家有八九里地。走到一半,老天爺跟我們作對似的,下起了鵝毛大雪。風刮得嗚嗚的,雪花打臉上跟刀子似的。我走不動了,我媽就把我背起來,一步一個坑印地往前趕。
到了外公家,我倆活脫脫兩個雪人。我媽抖了抖身上的雪,磨磨蹭蹭地走到外公跟前,怯生生地說:"爸,今兒您大壽,我...我給您包了餃子,您嘗嘗。"
誰知道外公理都不理我媽,自顧自擺弄他那破旱煙袋。我大舅看不下去了,趕緊跑去廚房拿筷子,勸外公嘗嘗。
突然外公拍了下桌子,嚇得我媽一哆嗦。"你沒看到我在抽煙嗎?急什么!"我媽嚇得往后縮了縮,一句話也不敢說。
我站門口,看我媽那樣,心里難受得要死。要不是路上我媽叮囑我別亂說話,我非得沖上去罵外公幾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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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問我爸,外公咋那么討厭我媽。我爸嘆口氣,跟我講了他們的事。原來我爸媽是高中同學,偷偷談戀愛讓人發現了。外公覺得我爸家窮,配不上我媽,就把我媽關家里。我媽不聽話,趁人不注意從窗戶跑出去,跟我爸跑了。
等他們回來,我都出生了。那會兒私奔可是大事兒,外公覺得我媽給他丟臉了,揚言要斷絕關系。我爸說他當時跪下來求外公,可外公壓根不聽,還說我爸要是敢再踏進他家門一步,就打斷他腿。
我爸說這些時候,眼睛都紅了。我聽得直咬牙,心里恨死外公了。
八七年那會兒,我們那遭了大旱,顆粒無收。家里存的糧不夠吃了,我媽想起外公家糧食多,就帶我去借糧。
那天跟給外公過壽那天一樣,雪下得老大了。我和我媽頂著風雪去的。到了外公家,外公知道我們啥意思,提了個條件:讓我爸媽離婚,他就給糧食。
我媽哭著說:"當年你攔不住我跟他在一起,現在我更不會跟他離婚。你的糧食,我不借了!"說完拉著我就走。
回家路上,我媽哭了一路。罵外公是冷血動物,說再也不回娘家了。快到家時,她擦干眼淚,裝作沒事人似的。
我爸看我媽那樣,就知道沒借到糧。我們用最后一點米煮了鍋稀粥,正準備喝,外面突然來人了。
是大舅。他二話不說,往炕上扔了七塊錢,轉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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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借糧的事過去后,我媽再也沒提起過外公。可能是傷心,也可能是賭氣吧。我爸有時會旁敲側擊地打聽外公家的情況,但我媽總是岔開話題。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了。我們家雖然窮,但也慢慢熬出了頭。我爸在鎮上找了份工作,我媽在家里養了幾只雞。生活總算有了點起色。
有天我放學回家,看見我媽坐在炕上發呆。我問怎么了,她說沒事,但眼睛紅紅的。后來我才知道,是大舅來信說外公病了。
我以為我媽會回去看看,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干活。晚上,我聽見我爸勸我媽:"要不你回去看看?"我媽搖搖頭,說:"不用了,我回去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幾天后,大舅又來了。這次他是來借錢的,說外公病得不輕,需要去縣里看病。我媽二話沒說,把家里僅有的幾十塊錢都給了大舅。大舅走的時候,我媽站在門口看了好久。
那天晚上,我聽見我媽在被窩里偷偷哭。我爸輕聲說:"要不我們一起回去看看?"我媽還是搖頭:"算了吧,回去又能怎樣?他老人家不待見我們,我們何必自討沒趣。"
日子就這么過著,我媽再也沒提起過要回娘家。每到過年過節,她還是會張羅著給外公家送點東西,但都是托大舅帶回去的。
我上初中那年,外公家來了個喜事,我二舅結婚。按理說我媽應該回去,但她還是沒去。只是讓大舅帶了份子錢回去。后來聽大舅說,婚宴上外公還問起我媽來著,但也只是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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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我發現我媽變了。她不再提起娘家的事,也很少跟鄰居們說起自己的過去。有時候我看見她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長大后才明白,那些年我媽心里有多難受。她嘴上說不在乎,但每次聽到外公家的消息,她都會躲起來偷偷落淚。我爸知道,但他也無能為力。
現在想想,那年冬天的七塊錢,不僅救了我們一家的命,也許還是我媽最后一次感受到娘家的溫暖。大舅去世那年,我媽哭得像個孩子。我知道她不僅是在為大舅哭,也是在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過往哭泣。
人這一輩子,有些結永遠都解不開。就像我媽和外公之間的那道坎,即使過了這么多年,還是沒能跨過去。但我媽常說,往事不要總是揪著不放,要學會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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