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日本人決定去死

1990年5月27日，日本東京賽馬場，人山人海。

涌入賽馬場的觀眾高達19萬6517人，不僅打破了日本的觀賽記錄，也創造了全世界觀賽人數記錄。

騎手中野榮治騎著2歲半大的伊內斯·福金，率先沖過了終點。中野榮治繞場時，全場觀眾齊聲合唱為他打call，近20萬人的歡呼聲，響徹云霄。

那是日本最輝煌的時刻。日經平均指數達到了歷史上最高峰的38958點，全世界7成的奢侈品消費都發生在日本。東京街頭的時尚男女，大把大把揮灑著鈔票。

梵高的《向日葵》、畢加索的名作、雷諾阿一幅《煎餅磨坊的舞會》，更是拍出了七八億人民幣的天價。

大街小巷里播放著《東京愛情故事》和city pop風格的舞曲。浮夸的日本人，把金箔當成糖粉，灑在冰淇淋上。

每個日本人都相信，未來生活會更好。從房市到股市，一切會永漲不跌。用當時一句玩笑話來說：

萬有引力在日本經濟面前失靈了。

山一證券金牌交易員小野修身回憶，他身上西服沒有低于二三十萬日元的。而且幾乎都不需要自己買，全是客戶送。每個人都認為，就算泡沫破滅，也輪不到自己頭上。

那匹名叫伊內斯·福金的賽馬，主人叫小林正明，是一位汽車零配件供應商。取得德比勝利后，意氣風發的小林包下了豪華酒店，舉辦了一場無比奢華的慶功會。

那是日本最后的輝煌。隨后的幾年，泡沫經濟破滅。東京房價用了不到5年的時間，就降到了原本的二分之一。日經指數一路下降，大批企業破產倒閉。

也有一些數據在上漲。比如完全失業率，比如不良資產率：

比如自殺率。

牛頓，終究還是來到了日本。

1

小林正明再次出現在大眾視野中，是在8年后的一則新聞里。

1998年2月，一家東京市內的酒店里，發現了三名自殺的男性尸體。其中一人，就是小林正明。

自殺前的頭一天，小林正明離開了自己的家，徹夜未歸。自殺前，他和另外兩名生意伙伴，一起平靜地吃完了一碗500日元的牛肉面，還喝了一罐啤酒。

而后，三人在酒店的空調出風口，上吊自殺。

和無數因為泡沫經濟破產的商人一樣，小林正明當時面臨著嚴重的財務危機。他的公司資金鏈斷裂，向銀行申請再融資也被拒。自殺當天，有一筆2億日元的商票剛好到期，需要兌付，但無論如何，他還差了：

1億日元。

小林正明為自己買了一筆巨額的死亡保險，大約有4億日元。自殺前，他的遺書上只寫下兩行字，說希望通過保險給家人安排生活，并彌補資金缺口。

但小林的死亡，并沒有換來公司的延續。兩天后，他的公司破產清算。

在當時的日本，小林不是什么特例。小林自殺的那一年，日本自殺的企業家，高達713人，是十年前的十倍。

僅在1998年，因為經濟問題自殺的日本人，就超過了6000人。

自殺潮中，包括日本第一勸業銀行行長、日本債券信用銀行行長等多家大型銀行負責人。

1998年，日本自殺人數從24000人上漲到32000人，首次突破3萬人大關。此后，日本年自殺人數一直維持在3萬人以上，直到十三年后。

伴隨著經濟的衰退和泡沫的破滅，自殺文化蔓延到日本每個年齡段和每個角落。青木原的森林，東尋坊的海角，日本各府道縣，幾乎都能找出一兩個當地的自殺圣地。

90年代的東京中央線，有個獨特的現象。電車開著開著，會突然沒有任何原因告知的停下來許久。而車上的人也見怪不怪。因為臥軌的人太多，地鐵公司甚至會向家屬收賠償金。

1993年，一本叫做《完全自殺手冊》的書悄然出版。作者在書中詳細介紹了各種自殺方法，死亡時的感受，及死亡后的場景。

沒有任何宣傳，短短三個月內，這本書賣出了15萬本。自殺網站也開始出現。甚至出現了專門幫人自殺的“志愿者”。

自殺的人群中，很多都是中老年人。面對債務和破產，很多男性會選擇離婚，凈身出戶流浪或自殺，來為妻兒盡可能保存下生活費用。

女性則會選擇下海，或者干脆賣身。很多孩子也會輟學打工，補貼家用。

《完全自殺手冊》的作者在書中寫道：

大家就像墻壁里的一塊磚，任何一個人的消失，都會有新的磚補上，而墻壁不會倒塌。

2

日本NHK曾經錄制過一部紀錄片，叫做無緣社會，無緣死。講的是那些獨自生活，經濟艱難，死在家里可能都沒人能發現的邊緣群體。

讓節目組很吃驚的是，電視臺收到了14000份來自日本各地的留言，其中不乏遺言。這些厭世的文字，很多都來自十幾歲的中學生。

經濟危機爆發時，很多日本人將希望放在了下一代身上。

1995年是讓很多日本人印象深刻的一年。神阪發生地震，東京地鐵爆發沙林事件，很多日本人開始懷疑：

日本是否會就此崩潰。

也是那一年，一部叫做《新世紀福音戰士》的動畫上映。

這部動漫拯救了日本動漫產業，被譽為日本歷史上最偉大的動漫之一。其主題曲，更是成為KTV連續19年點唱率第一的歌曲。

動畫反映了當時日本年輕人的心理。動畫設定保衛地球的機器人，只能由未成年人駕駛。主人公作為一個普通中學生，被自己父親強制賦予了拯救世界的使命。成年人一直提醒著下一代：

你們身上承載著我們的夢想。

就連主題曲的歌詞，都是長輩對后輩的寄托：

少年啊，快變成神話吧。

昭和時代的人們，希望平成一代能擔負起重振日本經濟的重擔。針對御宅一族的批評之聲，也在上世紀90年代不絕于耳。

但對日本年輕人來說，經濟又不是他們搞垮的，卻需要他們承受后果。作者借動畫中的角色說出了年輕人的想法：

這樣也太自私了。

更為關鍵的，無論他們如何努力，日本經濟下滑的趨勢也無法挽回。

無論怎么努力，生活依舊窘迫。無論投出多少份簡歷，依舊找不到工作。就像《新世紀福音戰士》的作者貞本義行寫過的：

這個國家什么都有，就是沒有希望。

這種壓力之下，低欲望的平成一代誕生了。他們不結婚，不買房，不生孩子，甚至不工作。他們拒絕一切責任。

這其中還有一些年輕人，選擇了自殺。

青木原森林作為自殺熱門地，因為自殺的人太多，當地政府立起了各種廣告牌。包括“想一想你的父母”、“媽媽肯定在擔心”等。沒想到：

自殺的人更多了。

中國的B站上，《新世紀福音戰士》同樣很受歡迎，有人這么評論：

20年后的今天，依舊能引起我的共鳴。

3

經濟泡沫破滅帶來的，不只是經濟問題。1999年，日本就發生了轟動一時的下關事件。

上部康明從小患有社交恐懼癥。1998年，他經營的公司破產了。無奈，上部康明只能貸款買一輛貨車跑運輸。

上部康明還在拼命維系和妻子的婚姻。盡管經濟拮據，他還是安排了兩人蜜月旅行。但妻子依舊提出了離婚。

1999年，上部康明又遇到了洪水，那輛貸款來的貨車被沖走。走投無路的他，希望能從父親那里借30萬日元，也被父親拒絕。

勤勞努力卻換來這樣的窘境，上部康明絕望了。9月末的一天，他開著一輛租來的轎車，沖進了下關火車站東大門，撞飛7人，其中2人當場死亡。

而后，上部康明又從車上下來，揮舞著砍刀，連續砍傷7人，其中3人最終死亡。

還有川崎殺人事件。長期失業在家的51歲男子巖石隆一，在和鄰居發生爭執后，沖到了一個公交車站，在車站等車的，大多是當地一所學校的小學生。巖石隆一直接揮刀，將17名未成年和2名成年人砍傷。

前段時間去了一趟秋葉原。繁華的街頭，擁擠的人群，巨幅的二次元海報和遍地都是的手辦商店、駿河屋，很難讓人想象，這里曾經發生過震驚全日本的兇案。

2008年，25歲的男子加藤智大在這里行兇，砍死7人，砍傷10人，成為日本30年來死亡人數最多、性質最惡劣的犯罪。

加藤智大原本是一家車企的臨時工。長期以來，都感到孤獨。案發前，他在網上留言，稱自己找不到女友，結交不到朋友，還可能面臨開除。結果遭到網友一頓毒舌群嘲。

有一天上班，加藤發現自己的工作制服不見了。于是，認為自己已經被開除的加藤智大，徹底喪失理智，開始了無差別殺人。

加藤被捕后，全日本居然出現了無數想要模仿他的人。在當月，警方就抓捕了12人，起訴4人。這些模仿的人中：

最小的只有13歲。

失去的三十年里，日本犯罪率一路上漲。2002年，達到每10萬人發生犯罪2897.5起。這也是日本自1923年以來的最高峰。

在經濟飛速發展的1975年，這數字只有1400多起，剛好一半。

4

在日本自殺熱門地點中，有一個叫東尋坊的地方。

它是一處被海浪沖刷出的山巖峭壁。因為景觀獨特，也是當地著名的旅游勝地。

當地有一位退休的警官，叫做茂幸雄。從2003年開始，他和他的團隊，在這里阻止了超過700名想要自殺的人。

他遇到的第一對輕生者，是一對老夫婦。因為在東京開居酒屋失敗，賠光了積蓄。茂幸雄想盡渾身解數，將他們勸了下來，并告知他們可以向政府申請幫助。

幾天后，他還是收到了這對夫婦的永別信。信中，這對老夫婦表示他們沒有收到任何實際的幫助，只能選擇再次自殺。

那一刻，茂幸雄意識到，只有真正解決輕生者面臨的難題，幫助到他們，才能打消他們輕生的念頭。讓自殺者想開點，提什么親人，都毫無意義。

日本政府很早也意識到自殺不是個體問題，而是群體問題。他們想了很多辦法，包括心理熱線，勸導告示牌，每年發布自殺白皮書。

為了解決臥軌問題，他們甚至在地鐵旁立起了藍色警示燈。因為藍色能讓人變理智和清醒。

常年面臨自殺問題，日本人還總結出了很多經驗。比如大家一般都會選擇周一、周二自殺。周三選擇自殺的人，最少。

其實很長一段時間，西方關于經濟危機對健康是好是壞，依然有爭論。

有經濟學家甚至試圖強調正面效應。說美國歷史上的經濟衰退期，死亡率沒有像他們預期那樣上升：

工傷少了，甚至車禍都少了，因為人們的駕駛次數會減少。

但大家普遍同意的是，經濟低迷對人民的心理健康，不會有任何好處。

2007年至2010年，美國自殺人數比金融危機爆發前的趨勢，預計多了4750人。

而刨除疫情因素，日本歷史上的三次自殺潮，也都和經濟危機有很重要聯系。

這兩年，隨著日本逐漸走出通縮，日本自殺率也開始下降。2023年，日本自殺人數已經降到了21000人，相比起高峰時，已經減少了三分之一。

上個月在鐮倉，看到很多日本女高中生神采飛揚。姑娘們一個個似乎嫌校服的裙子還不夠短，會故意往上再提提。

拯救了700多人生命的茂幸雄說，他一直堅信：

沒有人是真的想要結束生命，他們只是在遇到問題尋求幫助時，感到了孤獨與絕望。

解決自殺問題很重要的方法，似乎就是努力走出衰退的陰霾。

珍愛包叔，順手“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