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問我,過去一年臺灣最值得注意的‘樂壇新人’是誰,我會說,羅思容。然后若你問我,當今臺灣最重要的創作歌手是誰,我會毫不猶豫地說,林生祥。他們的現場演出,或許仍可以是改變你的生命的‘啟蒙時刻’,愿我也能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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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2008年時,林生祥與羅思容同時來到內地,在水蔭路喜窩酒吧舉辦“每日·種樹”聯合專場時,馬世芳所寫的一段推薦語。在文藝青年依然是褒義詞的年代,馬芳一句Wish You Were Here便有十足的殺傷力。
在此之前,我已是胡德夫、Panai、陳建年的忠實歌迷,我對前輩們的推薦當然深信不疑。我還記得這一場重要的票房代理為邱大立,當時的天河南二路依然是廣州文青重要根據地,我在他那兒一手交錢一手拿票。而那天的喜窩無疑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啟蒙時刻,當時包括五條人在內的所有廣州藝文工作者們都來到了此處受洗。當林生祥唱著《菊花夜行軍》的時候,如今的D哥當年的David在臺下,大吼一聲:“是,長官!”也可算作新客語音樂在中國大陸的第一次一呼百應——好啦其實只有D哥一個人應啦沒關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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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4月,喜窩,“每日種樹”)
當時,大家的注意力更多地聚焦在林生祥身上。因為交工的傳奇故事,因為林生祥的音樂更加地“容易讓人接受”。羅思容更像是B面。坦白來說,我那會兒并不太喜歡羅思容。她的《每日》在我聽來過于沉悶了。她唱來唱去似乎也是生活里的瑣碎,音樂也不那么“帶感”,也不想生祥那么會調動氣氛。盡管也有買她的唱片,但我不敢說自己是羅思容的歌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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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許多年后,我聽的音樂越來越多,成為一個標準的音樂ED患者之后,然后邱大立又給我推薦了《攬花去》——這時,我終于知道羅思容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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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羅思容與孤毛頭樂團”之名,《攬花去》是一張封神之作。哪怕五年后,《今本日系馬》以更華麗的制作(比如那些一聽起來就覺得更貴的大提琴)歸來,但它依然沒有能夠取代《攬花去》在我心目中的位置。這輕描淡寫的三個字,高度概括了羅思容音樂的精髓:
真正的藝術家。
聽起來你覺得我在說什么濫俗的話是吧。對于流行音樂ED患者來說,流行音樂最無聊之處,是你知道這一切都是確定的。和聲寫作,吉他從riff到fill-in到solo,節奏組這里要開始Switch,我知道你肯定要把镲片的密度double了,都到這個份上了我已經能猜到你的橋怎么搭了,這里最后要進一次B3那么我們肯定要來一個屏氣凝神——這種公式化并非指的是狹義的流行音樂。對于大多數的所謂“獨立音樂”和“搖滾樂”來說,承認吧,別說現在的“獨立音樂”,十年前的獨立音樂我已經ED了,現在的獨立音樂,你逗我呢。
可是在羅思容這里,我聽到的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她可以不放鼓點,不搞Bass,不需要記憶點的連復段,旋律也呈現xjb寫的狀態。并非拉踩,生祥當然是這個世代最寶貴的音樂人,但生祥的本質是“匠人”,他對于音樂打磨的偏執,他對“完美”、“技術”、“細節”的追求,也是逼迫他的音樂不斷躍進的動力。但生祥依然會有陷入流行音樂“好聽”陷阱的時候。比如《種樹》,盡管用開放調弦法帶來了不一樣的聽感色彩,但它本質上還是一個1645。
可在羅思容這里,我壓根不知道她要走到何處。她不受限于verse、pre-chorus、chorus、bridge的那套,隨心而至,她也不需要用任何獻媚的和聲與音階去取悅你,她的配器都是那樣的xjb來。如果要套用古典音樂的理論,生祥是調性音樂的極端探索者,他始終會給你最悅耳的東西。但羅思容不一樣,我們不要急著把她跟勛伯格混為一談,但你聽她在《攬花去》里那些隨心而至,她不斷地含混著調性音樂的框架,幾乎已經摸到了無調性的柯伊伯帶。她的音樂當中那些驚厥一般的轉換,那些截然不同的詩性語言,提供給我們的前所未有的隱喻表達——這是我在其他華語音樂中無法觸摸到的。
當然,《今本日系馬》也是一張高超無比的作品。只是羅思容稍微往調性音樂去了一些,在我心里的評級略遜于《攬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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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思容的音樂與眾不同的一點:她幾乎不想給你提供任何的情緒引導。相比之下,生祥是一個情緒大師,光是吹口哨都能吹出金曲。可羅思容的表達是詩性的。從我第一次見她我就覺得她身上有著莫名其妙的知識分子氣息,后來才知到她的父親羅浪本就是著名詩人,恍然大悟。羅思容總能用一種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去掩蓋情感的直陳。Life is very long,所以Falls the Shadow,新時代的帷幕之下,羅思容因為這種優雅,摒棄了story telling和任何情感渲染的手法,讓人覺得——這才是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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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8月,印象中,這是羅思容與孤毛頭樂團第一次中國內地巡演。我對上一次見到她,是2012年時,當時華語音樂傳媒大獎還健在,“審美”還是媒體追求的東西,在傳媒獎的澳門威尼斯人頒獎禮上,我見到了前來領獎的羅思容。沒聊幾句,她開始切換到客家話模式,我用盡全力地調度我的語言系統,那一次讓我懷疑自己是假的客家人,以及我深刻地有一種葉公好龍之感。羅思容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藝術家,于我來說也是一種客語女歌手的標桿,此后的米莎、葉穎無一例外地需要跟她做比較,誰家沒有個藤纏樹啊。
以及看到這一次的演出海報依然出自王亮之手——當年“每日·種樹”里的那個木青年,如今也回來了。我又矯情地想到當年豆瓣文青超愛的一句:
“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許我們從來不曾去過,但它一直在那里,總會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去吧,今年最值得看的現場,就是這里了。也許,這也會是你的啟蒙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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