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屏時代，科學管理“注意力”

身處多屏時代，每天從睜開眼睛醒來那一刻開始，外部世界的海量信息就像潮水一樣涌進我們的大腦。這些信息遠遠超出當前人類大腦實時處理能力，但我們對外部世界的感知和理解，看上去依然毫不費力。這一過程的最大功臣就是注意力。

關于注意力，學界有一個著名比喻：如果把外部世界的信息比作舞臺，注意力就是“聚光燈”。具體來說，注意力就是將人類有限的心理資源指向并集中于特定信息的能力，確保最重要的信息能夠優先得到充分加工。換言之，注意的本質就是對外界信息進行篩選，它的存在使大腦主動對外界進行自主解讀，免于成為被動接受外來信息的機器。在心理學、認知科學乃至腦科學領域，與注意力相關的研究至關重要，吸引一代代科研人員孜孜不倦上下求索。

推薦讀物：《認知心理學》
布里奇特·羅賓遜—瑞格勒、格雷戈里·羅賓遜—瑞格勒著，凌春秀譯；人民郵電出版社出版

人們是如何“注意”的——

警覺、指向、執行控制三大子系統分工協作

在日常生活中，注意功能是我們記憶、思維、學習等幾乎一切高級認知活動的前提與基礎。注意功能如果出現問題，一方面將阻礙個體通過正常學習活動習得知識、發展自身能力，一方面則可能成為自閉癥、阿爾茨海默病、邊緣人格障礙、精神分裂癥等心理或精神障礙的先導因素或繼發因素。可以說，科學認識注意力是每個人的必修課。

注意系統如何運行？它由警覺、指向和執行控制三個功能子系統組成，分別對應大腦中不同區域。警覺系統可以調控大腦整體興奮水平，使個體內部維持一種警覺的、時刻準備的狀態。它能夠靈敏捕捉極為微弱的感覺刺激，快速進行反應。比如在車流很多的地方駕駛時，司機就要對周圍車輛、紅綠燈、行人等外部環境保持高度警覺狀態，以保證自身和他人安全。

指向系統負責的是轉變“聚光燈”光束方向。它主要關涉的大腦區域，一方面實時分析輸入信息對個體的重要性或相關性，并在此基礎上對心理資源統一進行調集與分配，確保集中在最重要的對象目標上。另一方面，指向系統還時刻根據個體當前任務需求和輸入信息性質變化，動態更新注意優先級，從而使個體能夠靈活地切換注意目標。指向系統相關區域還負責控制眼球運動，使其保持對注意焦點的追蹤。因此，在自然狀態下，我們的眼睛總是緊盯當前注意的對象。

執行控制系統關涉的大腦區域，負責對個體行為和思維過程進行強有力的主觀意志控制，使個體能夠主動抑制無關信息和干擾源，提高專注度。這三個子系統在功能上既有分工又有合作，共同完成每一次注意過程。

推薦讀物：《認知神經科學：關于心智的生物學》

邁克爾.S.加扎尼加、理查德.B.伊夫里、喬治.R.曼根著，周曉林、高定國等譯；中國輕工業出版社出版

如何減輕注意負擔——

減少長時間警覺狀態，屏蔽無效信息，拉長不同任務間隔時間

注意系統的內部協同和運作十分高效。近年來人類不斷開發出提升注意功能的方法和技術，比如認知增強訓練、生物反饋調節、神經調控、藥物干預等。不過，人類實際上可支配的注意資源不僅非常有限，而且在某些情況下容易迅速耗竭。面對海量信息和快節奏工作生活，我們需要對注意系統運行規律有所了解，盡量避免過度耗散注意資源。

很多人都有這樣的體驗，長時間投入一件事情會覺得“腦袋轉不動了”。這背后的科學原理是，長時間保持高度警覺狀態導致警覺系統難以為繼，從而造成反應速度變慢或產生錯誤反應。還有一種常見的“注意耗載”情況是“多屏辦公”——個體同時進行多個任務，并且在各個任務之間頻繁切換。這種工作模式會增加指向系統負擔，使個體難以兼顧多個任務，降低任務表現。研究發現，任務轉換需要啟動不同認知過程，易造成心理疲勞。一個任務完成之前切換到另一個任務時，指向系統難以立刻將前一個任務占用的心理資源完全抽離出來，直接影響后一任務的表現，這種現象被稱為注意殘留。從這個角度來看，同時兼顧多個任務雖然看起來高效，實際運行效果往往因有違注意系統運行規律而打了折扣。此外，當注意過程中無關信息干擾性較強時，個體始終兼顧對干擾信息的抑制，將會逐漸拉慢執行控制系統，導致個體抑制無關信息能力下降，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分心、走神。

一邊是任務的多樣和多量，一邊是注意系統客觀運行規律，如何統籌協調？需要有針對性地采用合理的注意策略。為避免警覺系統過度疲勞，需優化時間安排，避免長時間集中進行高強度任務；為減輕指向系統負擔，應積極矯正不良工作學習習慣，減少任務切換，比如盡量在相對固定時段使用手機。任務切換難以避免時，可適當使用“注意線索”標記當前任務進度、提示后續任務信息，以便更加流暢地轉換心理資源，減少注意殘留。

有研究發現，不同任務的間隔時間越長，注意殘留的不良影響越小。這就要求我們盡可能地形成穩定的工作節奏，適時安排休息時間。為減少無關信息對執行控制系統造成的額外負擔，我們需要優化工作學習環境，減少無關信息對注意系統的刺激。

如何善用有限注意資源——

提高信息研判能力和內心狀態覺察能力，利用科學研究成果改善心理體驗

在多屏時代，善用自己的注意資源尤為重要。現代社會信息具有門類豐富多樣、流動變化速度快、互動性強等特點，伴生出一系列對人類注意系統的挑戰。信息的豐富性容易造成注意的過度損耗，進而影響個體情緒狀態，誘發信息焦慮。所謂信息焦慮，是指個體擔憂在信息搜索過程中難以篩選出所有相關信息，或無法將信息全部吸收并合理利用，由此產生焦慮體驗。信息多樣化易帶來一系列矛盾對立的個人體驗乃至注意偏差效應，即個體更容易被帶有強烈情感性的立場、觀點吸引，傾向關注并采信負面信息，甚至伴隨極端情緒體驗。特別是網絡信息流動性強、變化速度快的特點，使人們在碎片化信息之間頻繁切換，增加認知負荷，降低對信息的理解程度。

善用注意資源，是每個人必須面對的現實課題。我們需要清楚認識注意系統的運行規律和局限性，根據自身經驗，客觀分析自身注意習慣和能力，合理分配注意資源。面對海量信息，要有意識地訓練批判性思考能力，對信息進行研判，選擇性吸收。同時，提升對自我內心狀態的覺察能力，及時調整，避免陷入信息焦慮或被部分信息牽引自身情緒。

當前，心理學家關于注意的研究成果廣泛用于開發人機互動系統，協助用戶高效率完成任務，減少錯誤率，改善用戶心理體驗。這類人機互動系統通過使用一些非感知線索，如在線日歷、軟件使用信息等，對用戶注意狀態進行實時探測，計算任務切換最佳時間和形式，以便通過更合理的方式向用戶呈現內容。

注意力優化在其他領域也有所體現，得到積極應用。比如，在臨床領域，醫生嘗試采用神經干預方式對患有注意缺陷的患者進行安全、個體化治療，促進其注意系統機能的康復。

可以預期的是，伴隨認知科學、腦科學對人類認知能力包括注意系統的認識不斷深化和拓展，跨學科、跨領域合作趨勢進一步強化，人類將會更加科學地使用注意資源，更加從容地適應海量信息和快節奏生活日常，在多屏時代進行創造性活動。

（作者為北京大學副校長、博雅特聘教授）

本文刊發于《人民日報》2024年11月15日2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