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區救人女船長，和她們消失的名字

7分鐘，冷靜指揮的女船長，帶領全船20 多名游客成功脫險。

熱搜卻以“游客感謝女船長帶全船人逃過一劫”為題，只有職業，沒有名字。網友們七拼八湊出幾個女船長姓名，不知真假，想要為無名英雄正名。

小靜發現，名字中沒有出現她的母親，許忠敏。

許忠敏，1979年生人。年輕時四處打工，進過廠，做過皮鞋，在燒烤店打過下手，開過粉面館，40歲時回到群建村，接過船運的活，成為女船長，一直到生命終止的46歲。

她是媽媽，是女兒，是妻子，是奶奶，也即將成為外婆。她一生中幾次死里逃生，直到這個把空船開出碼頭、讓救人船只得以靠岸的生死時刻。

許忠敏做出了她的選擇。母親的善良女兒小靜都懂，卻難以承受。那場刺骨錐心的冰雹雨，再也不會停了。

■討生活的手

接到弟弟的電話，小靜趕回了群建村。

8天前她才剛剛從貴州娘家返回重慶。臨別那天，母親往她的行李箱里塞了很多東西，粗糙的手忙個不停。

母親常年在外打工，老實巴交。她的手指關節粗大，手掌布滿老繭，這雙手能扛起很多東西，唯獨不懂怎么表達愛意。小靜也不知道怎么和母親相處，甚至關于母親的記憶都不多。

自她出生起，母親就沒停下過。

1999年，20歲的許忠敏生下女兒小靜，顧不上多休息，很快就和丈夫一起去到貴陽討生活。

小靜被留在群建村長大，她跟著家里老人邊讀書邊干活，受過周圍鄰居許多幫襯，但對母親知之甚少。

母親在貴陽工廠里干什么活，她不知道：“好像是做皮鞋的。”以前交通不便，從貴陽騎摩托車回群建村要六個小時，許忠敏和丈夫外出打工一年難得回來幾次，每次待不了幾天就匆匆趕回廠里。那也是小靜為數不多能見到母親的機會。

大山里，像小靜這樣的孩子很多。群建村三面懸崖，一面臨百里烏江，曾是典型的貧困村。為了討生計，年輕人翻山越嶺出走，努力帶回更好的生活。

許忠敏

在廠里，許忠敏一干就是十幾年，再后來，小靜更難見到她了。

32歲那年，許忠敏帶著為數不多的積蓄從廠子出來，和丈夫一起前往昆明去謀生。夫妻倆落腳在一家燒烤店。許忠敏手腳麻利、干活不計較，一個人打掃店里所有的衛生，收入卻很低。

起早貪黑半年，錢包依舊空癟。夫妻倆意識到打工不可能賺到錢。兩人都吃苦肯干，廚藝也好，索性在昆明開了一家貴州風味粉面館，也做一些炒菜。比許忠敏小了十幾歲的表妹記得，表姐手藝一直很好：“我去她家玩，給我做好多好吃的！”

小靜不懂表達，但每次都吃得特別香。記憶里，母親炒辣子雞是一絕。自家熬的油辣子奇香，自家養的雞肉脆甜，自家炒的辣子雞最考驗耐心和火候，但最重要的還得靠掌勺的那雙粗糙的手。那鍋辣子雞，就連雞骨頭都嗦得出味道，吃剩的肉渣泡到第二天還更香了。

只是，她一年也吃不上兩次母親炒的菜。

轉折發生在許忠敏40歲那年。在百里烏江跑船的公公老了，干不動了，叫回兒子和兒媳，把一艘船連同一大家子人的生計交到了兩人手上。

■跑船人的一天

漂泊了半生的許忠敏，終于回到群建村，成為一名女船長。

母親回來了，可對小靜來說，母親依舊常年忙到不見人影。

水邊村落的清晨很涼。早上7點左右，閑不住的許忠敏已經起來忙活了，先到圈里喂雞鴨，喂完雞鴨，到地里摘來帶著露水的青菜，回到灶臺旁燒柴生火，開始準備一大家人的早餐。

丈夫心疼她又不會說關心的話，擰巴地讓她別養雞鴨了：“又費時間又費糧食。”她只是呵呵笑。大山里比不了外面，沒有名貴菜和保健品，這是在山頭跑的土雞土鴨，營養價值高，老人和孩子吃了都好，許忠敏再忙都要養。

大家庭的瑣碎想象不到得多，她這里拾掇一下，那里照顧一點，還沒忙完，太陽已經掛上山頭。十點了，該去碼頭了。許忠敏來不及休息，扒拉兩口飯菜就去開船。

中午飯經常是顧不上吃的。有時等船靠了岸，她插空跑下去買一點吃的應付了事，有時就胡亂嚼兩塊自己帶過去的餅干，有時干脆就不吃了，一直捱到傍晚5點半收工。

她一件一件疊好船上的救生衣，又回頭反復檢查后，這才下了班。夕陽很快落山，到家又是一通忙碌，張羅著給一家人做了飯，直到晚上六七點坐下來，她才吃上當天的第一口安穩菜。

在小靜的印象里，母親幾乎沒抱怨過工作，除非涉及到安全問題。一次下了班回家，許忠敏隨口跟小靜提起，有一些游客比較自我，不聽規定，上了觀光層也不穿救生衣，她都去勸阻他們。安全第一——這是公司培訓手冊要求的，也是許忠敏要求的。

許忠敏工作照

在旁人眼里，許忠敏是周圍人的“開心果”，總是笑呵呵的。眼周有一塊黑色胎記，她不避諱，還經常扮小丑逗大家開心。她是個出了名的熱心腸，什么事都愛幫忙，又從不占人便宜。同事請她吃了一頓飯，她就想請對方吃十頓，小婷說：“別人對她好一點，她就想加倍還給對方。”

她手掌粗糙，心思卻很細。孩子長高長大了，舊衣服不再合身，她一件都舍不得扔，收拾起來洗得干干凈凈、疊得整整齊齊，打包拿到村子里，送給一些穿衣方面比較拮據的鄉鄰。

小村子里不管哪家辦紅白喜事，她總是第一個到場幫忙操持，招呼落座，幫忙擺桌、上菜，忙得像個轉陀螺一刻也不停。從沒人想過，會有一天她真的停下來了，就只是躺在那。

表妹也沒想到表姐會在這樣的年紀就離開：“她是個值得大家心疼的人！最苦最難的日子好不容易過來，現在日子慢慢好起來了卻走了。”

■苦日子終于到了頭

拉扯著一大家子人的許忠敏，從未喊苦很累，在這個冰雹雨天之前，她幾次從死神手里逃了出來。

一次，丈夫騎著摩托車搭著她從群建村去貴陽打工，山路崎嶇濕滑，125摩托車不慎側翻在地，丈夫沒受傷，后座的許忠敏卻被倒下的摩托車壓住了半邊身體，高溫的排氣管直接炙烤在她的肉上，整條腿全部燙傷，一直都有一坨增生的肉吊在大腿內側。

還有一次，家里的柴火不夠了，夫妻兩人騎著摩托車去山里撿柴火，捆好帶回家燒飯燒水用，誰曾想路上又翻了車。依舊是丈夫沒受傷，許忠敏的鎖骨摔斷了。她似乎總跟側翻扯上關系，旁人沒事，唯獨她身受重傷。

她從山里逃生，也曾從水里撿回一條命。

2024年，許忠敏騎車經過河邊，土坡路歪歪斜斜，一不小心車子就側翻了，她連人帶車滾進了河里。她不會游泳，來不及呼救就被河水淹沒。河流涌動，河沿漫長，河岸兩邊樹木陰郁，不會有人恰好路過。她驚恐，她慌亂，她的手腳拼命劃動，接連喝了好幾口水，肺部嗆滿絕望。

奇跡般，這個不會水的山里人，這個從不屈苦難的婦女，竟自己掙扎上了岸。當小靜見到母親的時候，母親已經“被嚇傻了，幾天幾夜說不了話”。

等稍微好了一點，母親又變回了樂呵呵的許忠敏。早起，收拾家里一切，去開船，忙個不停。小婷心疼不已，也知道原因：“我們家除了靠這個船，沒有任何其他收入。”跑船收入不高，一個月收入不足三千元，對于這個家庭卻很重要。

家中老人干不了重活，大女兒小靜身體不好，同樣跑船的大兒子有三個孩子要養活，小兒子還在讀大學。許忠敏，停不下來。

關于那次溺水，媽媽曾告訴小靜，她差點就上不來了，真的怕死了，可是“心里有個聲音一直喊我，老人們和孩子需要我，我的擔子（責任）還很重，我不能倒下。”

因為放心不下家人，許忠敏一次又一次活了下來。

總是笑呵呵的許忠敏

成家之后，遇到大事拿不定主意時，小靜就會給母親打電話去尋求經驗。相處多了，她 終于從 無數的 不善言辭 里明白了母愛。

今年4月26日，就在小靜離家的前一晚，許忠敏炒了女兒最愛的辣子雞，還有一些拿手菜，招呼一大群親朋上門吃飯。面對離別，許忠敏沒多說什么，只有那雙粗糙的手不停往小靜的行李箱里、包里塞進各種東西，箱子都快合不上了。

小靜嘴上抱怨：“東西太多了，提不動！”心里卻很高興。

“等忙完五一，媽多給你寄一點東西。”許忠敏依舊話少，卻掩不住滿心歡喜。她想趁著五一客流量大多跑幾趟，多掙點錢，給小靜和即將到來的新生命買更多好東西。

許忠敏也曾夢想過自己會去到很多很多地方，但現在，她只想安心守在這條船上。

■消失的女船長

5月4日，早上8點，艷陽高照，風平浪靜。烏江景區人頭涌動，游客們笑意盈盈，滿心期待著這趟約莫40分鐘的游船之旅。

大兒子吃過早飯正準備出工，他和母親許忠敏在同一家公司做船員，平日里，東風03號游船都是他在開。

那天他隨口問道：“媽，你要開哪張船？”

“03號吧。”許忠敏說。門外，陽光有些刺眼。

然后，她走了，走向即將到來的風雨中。

小靜從死里逃生的人們口中拼湊出之后的事：許忠敏憑經驗發現異常，提前轉了舵將船靠岸，因此得以在冰雹雨打下的短短幾分鐘內，帶領全船游客安全上岸，成功避險。

愈發大的風浪中，另一艘船載滿游客的救人船只卻始終無法靠岸。情急之下，已經安全上岸的許忠敏和另外2名船員決定返回，將東風03號空船駛入能見度不足一米的江面，騰出位置給救人船只靠岸。

幾秒鐘，許忠敏開出的東風03號船翻了。

幸運生還的船員一次次呼喚，“許忠敏！”沒有回應。

那場暴雨驟降卻又很快離開，太陽重新照在岸邊，江風緩緩，彩虹橫跨在江面，一切歸于平靜。

許忠敏消失在水中。

死里逃生后，在新聞報道和現場獲救人員的口中，許多人關注到了女船長的故事。

女船長彭明艷

最初是一位女船長。

7分鐘。當第一滴雨落下，擁有30多年行船經驗的女船長立刻喊停行程，要求全員穿救生衣進艙，又反復要求“別關窗”，游客忍著暴雨和冰雹砸在臉上、身上的疼痛也按要求配合。

在多次嘗試卻無法正常靠岸后，女船長當即加足馬力沖上礁石灘，用7分鐘改寫整船人的生死劇本。隨后，她又駕空船返回，繼續救援……

公眾不滿報道中只有職位，卻不愿提及船長的名字、弘揚她的事跡。于是，網友們自發拼湊出她的名字：“彭明艷！”并涌入她的賬號“墻薇”表達感謝。

很快，大家發現，這場暴風雨中以血肉之軀逆轉生死的女船長，似乎不止一位。

除了彭明艷，幾個不知真假的女船長名字在各大社交媒體的熱帖和評論區廣為傳播，“將空船開出讓位卻被掀翻”等許多細節對應的都是東風03號，但其中卻沒有真正屬于東風03號女船長，小靜母親的名字，許忠敏。

小靜回復網友

小靜認識彭明艷，她管彭明艷叫姨娘。在小靜的評論區，賬號「墻薇」曾回復道：“她媽媽開的東風03號船，確實不在了。”

東風03號女船長消失在暴風雨中，但至少此刻，她不會被風雨吹散，我們記得她的名字，許忠敏。

（應受訪者要求，小靜為化名。圖片由受訪者提供，部分來源于網絡）

監制 / 費加羅夫人

微博 / @費加羅夫人

編輯/咔咔

部分素材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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