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初年,至少有五個人覺察到“良弓藏、走狗烹”的殺機(jī)。
只是,他們或許都未曾料到,這位出身草莽的帝王,會將“兔死狗烹”演繹得如此酷烈,開創(chuàng)了屠戮功臣的歷史新高度。
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淮西勛貴武將讀書不多,或許沒感覺。但熟讀史書,常伴左右出謀劃策的文臣對朱元璋的猜忌多疑,寡恩薄情還是有所察覺的。
首先是許存仁,這人在歷史上名聲不顯,但卻是最早察覺到危險的一個。
朱元璋文盲出身,但他知道打天下和治天下都離不開儒生,許存仁平時負(fù)責(zé)給他講儒家經(jīng)典。
常常一起討論禮儀制度、人才升遷錄用方面的問題。
許存仁在朱元璋身邊出入十年之久,比劉伯溫還早兩年加入陣營,但就在朱元璋即將登基稱帝時,他卻提出告老還鄉(xiāng)。
苦熬多年,創(chuàng)業(yè)公司即將上市,手握原始股卻選擇退隱,是他傻嗎?
當(dāng)然不是,明史雖未記載原因,但朝夕相處十年,許存仁已覺察到危險氣息。
同僚劉丞直曾勸他,不如等朱元璋登基過后再提退休,許存仁卻以為此時功成身退,遠(yuǎn)離是非之地,朱元璋不會為難于他。
不曾想他高估了朱元璋的心胸,立刻被彈劾逮捕,沒多久死于獄中。
司業(yè)劉丞直曰:“主上方應(yīng)天順人,公宜稍待。”存仁不聽,果忤旨。僉事程孔昭劾其隱事,遂逮死獄中。——《明史》
第二個人是朱升,他龍鳳三年(1357年)就出仕跟隨朱元璋了,“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九字方略就是他獻(xiàn)給朱元璋的。
朱元璋稱帝后的次年三月,朱升即“請老歸山”,要求重返林泉。
朱元璋欲賜以爵位,但朱升以兒子朱同“事君之忠有余,保身之哲不足"為由,不僅婉拒了爵位,還流淚哽咽地回答說:“我只有一個兒子叫朱同,‘事君之忠有余,保身之哲不足’,我之所以不讓他為官,是恐怕他日后會觸犯刑辟,想老死在家里都不可能!”
朱元璋為此還讓人專門制了一個朱同的免死券以撫慰朱升,特派驛站的車馬送他回鄉(xiāng)。
朱升于洪武三年病逝,算是功臣中少有善終的,但他兒子還是未能幸免于難,免死券的解釋權(quán)在皇帝手里,洪武十八年兒子朱同被賜死,罪名未知,史書未記載。
第三個人是劉基,他被朱元璋推出來,作為浙東士大夫的代表與淮西勛貴李善長、胡惟庸相斗,但劉基早早看出不對,洪武三年告老還鄉(xiāng),但也惹得朱元璋不快。
洪武六年,劉伯溫因胡惟庸誣陷“談洋王氣”遭朱元璋斥責(zé),被軟禁于南京。后來劉基病,朱元璋派胡惟庸探望,劉基被毒死(后來涂節(jié)告發(fā)胡惟庸的證詞),許多人認(rèn)為這事不說是朱元璋指使,至少也是他默許胡惟庸干的。
第四個人是李善長,他與劉基因中書省都事李彬貪污案斗過一場后,也察覺到氛圍不對,洪武四年辭相,請求致仕回鄉(xiāng)。
奈何李善長打拼多年,權(quán)力欲還很旺盛,也沒想到朱元璋后來會那么狠,又將胡惟庸推了上去。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被族誅以后,李善長看出苗頭,縮回去隱退了,但朱元璋不會放過他,十年后,李善長被處死。
朱元璋親自寫下詔書列舉李善長罪狀,并附上審訊中的口供記錄,印成《昭示奸黨三錄》,頒布詔告天下。
說實話,這些罪行很難令人信服,全是“欲加之罪”。歷史學(xué)者吳晗就對此嗤之以鼻, 他認(rèn)為:
《明史》諸書所記封績事最荒謬不可信。 《實錄》紀(jì)李善長獄事,尤曖昧支離,使人一見即知其捏造。蓋其所述謀反情事,皆援據(jù)當(dāng)時獄辭,其不可信,又無待究潔。
之前寫過李善長獄案,感興趣可以看這里
李善長被搞掉以后,又興起藍(lán)玉案。
在明朝,犯了謀逆之罪的人,通常都要被凌遲處死,但「凌遲」實在太過血腥,念及藍(lán)玉是兒女親家,朱元璋心軟了一下,決定寬大處理:凌遲改成剝皮。
劊子手按照指示,將藍(lán)玉整張人皮剝下來,算是留了全尸,這張人皮被送給了藍(lán)玉的女兒蜀王妃以作「留念」。
如果說李善長獄案,從口供到《昭示奸黨三錄》還算用了點心思,但到了藍(lán)玉案的《逆臣錄》干脆就不裝了,嘎嘎亂編,簡直侮辱智商。
據(jù)《逆臣錄》里的口供,藍(lán)玉逢人就說要干一番大事,上至身邊將領(lǐng),下至漁夫佃農(nóng),四處嚷嚷要干大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要造反。
實際上,在《逆臣錄》中,錄了近千人的口供,卻唯獨沒有涼國公藍(lán)玉、景川侯曹震的口供,也就是說,這兩個主犯根本不承認(rèn)謀反。
幸存的湯和能活下來,也是集齊了好幾個因素:能力差,被敲打過后老老實實,早早退隱。趕上藍(lán)玉案時人已經(jīng)不行了,沒遭罪。
即便如此,湯和晚年中風(fēng)不能說話,嘴角流哈喇子,朱元璋還是不放心,親自過去探望確認(rèn)了一遍才放過他。
洪武朝廷群臣相互傾軋不已,其實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朱元璋有意縱容甚至親自操控所致。
朱元璋不愿意看到淮西集團(tuán)勢力獨大,給自己集權(quán)造成威脅,因此竭力利用各派勢力之間的矛盾和斗爭,耍政治手腕,將群臣玩弄于股掌之上,使得他們之間互相牽制互相監(jiān)視, 以達(dá)到加強(qiáng)和鞏固皇權(quán)的目的。
明初君權(quán)與相權(quán)之間的斗爭分外突出,朱元璋要集權(quán)和獨裁,就要想辦法削奪相權(quán),于是就積極扶植非淮西系的楊憲、汪廣洋來對抗和取代李善長,又用淮西集團(tuán)的胡惟庸來制約汪廣洋。
在這種背景下,為了爭權(quán)奪勢、求得皇上寵信并致政敵于死地,洪武朝內(nèi)毀謗告評之風(fēng)盛行,人人自危。
第五個人就是宋濂。
他作為文學(xué)近臣,在朱元璋身邊為官長達(dá)19年之久。
伴君如伴虎,宋濂一直非常謹(jǐn)慎小心,這與他的一次經(jīng)歷有關(guān)。
某次宋濂在家里與客人宴飲,朱元璋派檢校(錦衣衛(wèi)前身)監(jiān)視。
第二天,朱元璋問宋濂昨日有沒有飲酒,坐客為誰,什么菜肴,宋濂俱以實對,朱元璋笑道“誠然,卿不聯(lián)欺。”
這句話直讓宋濂背脊發(fā)涼,毛骨悚然。
西漢成帝時大臣孔光生性謹(jǐn)密,在家從不談朝省政事,漢長樂宮中有溫室殿,家人問他“那里面都種了些什么樹啊”孔光沒有回答,而是把話題扯開。
宋濂以孔光為榜樣,在自己所居之室題署“溫樹”二字。客人有問起禁中之語,即指示之而不言。
他甚至還把自己的幾個孫子取名為慎、愷。
可是,不管他如何謹(jǐn)小慎微,仍然逃不過洪武朝的宿命。
洪武十三年,宋濂長孫宋慎坐胡惟庸黨問斬,受其株連,宋隧被殺,宋濂全家系獄。
朱元璋還想再殺宋濂,被馬皇后和朱標(biāo)太子一力全解相救,結(jié)果全家滴戍四川茂州。
洪武十四年,元末明初一代大儒宋濂入蜀途中死于夔州。
關(guān)于宋濂的死,《皇明世說新語》、《婺書》、《震澤紀(jì)聞》都說他是遇高僧點撥自殺而死。
“至夔,寓僧寺,不食卒”——《婺書》。 “憩某寺, 有老鈉, 高僧也。濂與語曰‘吾聞內(nèi)典善惡必以類報,吾平生所為,自以無愧,何至是哉’僧曰‘先生于勝國常為官乎’曰‘編修。僧默然。濂是夜自經(jīng)死。 ”——《震澤紀(jì)聞》。
《明史》、《明實錄》則只是簡單的說了個“卒”字,
其實,宋濂大概率是病死的,而非自殺,原因有二。
第一,宋濂年過七旬,突遭橫禍,兒孫被殺,又被流放四川,千里奔襲,顛沛流離,染病而死十分正常。
第二,宋濂是不敢自殺的。
既然是滴戍,必有押送官吏與宋濂一家同行,宋濂一旦自裁,朱元璋要是知道后,十有八九會把此舉視為宋濂是在借死相抗,以表達(dá)對自己的抗議和不滿。
朱元璋動怒,那宋濂全家就兇多吉少在劫難逃了。
憑宋濂對朱元璋暴虐脾性之了解,自然深知此間利害,他決不至于為求一己之解脫而甘冒滅門之災(zāi)。
洪武朝的政治,宋濂早早就看透了,他看著朝廷內(nèi)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的政治斗爭愈演愈烈,曾忍不住寫了《書斗魚》一文含蓄地對此進(jìn)行了批評:
予客建業(yè),見有畜波斯魚者,俗訛為師婆魚。其大如指,鬐鬣具五采,兩腮有小點如黛,性矯悍善斗。人以二擊畜之,折藕葉覆水面,飼以蚓蠅,魚吐泡葉畔。知其勇可用,乃貯水大合之。各揚鬐鬣相鼓視,怒氣所乘,體拳曲如弓,鱗甲變黑。久之,忽作秋隼擊。水泙然鳴。濺珠上人衣。連數(shù)合,復(fù)分。當(dāng)分,如矢激弦,絕不可遏。已而相糾纏,盤旋弗解。 其一或負(fù),勝者奮威逐之。負(fù)者懼,自擲缶外,視其身純白云。抑冥頑不靈而至于是歟?哀哉!然予所哀者,豈獨魚也歟?
宋濂在此文中哀嘆那些在朝廷這個大魚缸里愚爭不休、直至傾家送命的群臣,而所謂斗魚之人正是暗指高高在上、掌控生殺予奪大權(quán)的明太祖朱元璋。
歷史的塵埃落定,雖有“良弓”、“走狗”看破殺機(jī),卻終究未能逃脫“藏”與“烹”的宿命。
權(quán)力的祭壇上,洞察力有時只能換來一份清醒的絕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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