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復辟稱帝（下）：從政治強人到歷史笑話，他只走錯了一步

如果你是袁世凱，回到1913年這個節點，你會選擇一個地方各自為政的中國，還是一個由中央集權、命令暢通的中國？這個問題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選擇，但袁世凱選擇了中央集權。1913年3月，國民黨代理理事長宋教仁遇刺身亡；4月，袁世凱又繞過國會私自與六國銀行簽下善后大借款，隨后他準備對南方的革命派動手。孫中山這時候認清了袁世凱的真面目，他從日本回國后主張武力討袁。這就是“二次革命”的歷史背景。

一.二次革命及其結果

“二次革命”的爆發并非偶然，它背后有深刻的歷史根源。雖然辛亥革命已經推翻了滿清，建立了民國，但滿清遺留下來的社會矛盾并沒有解決，所以“二次革命”其實就是辛亥革命的延續。1913年7月12日，原江西都督李烈鈞從上海回到江西，并宣布江西獨立，在湖口成立討袁總司令部，二次革命正式打響。隨后黃興在南京宣布江蘇獨立，緊接著安徽、上海、湖南、福建、四川、廣東也跟進紛紛獨立。這些南方省份都是民國時期的經濟大省，但在軍事力量上卻不占優勢。當時中國有三個軍事重鎮：北京、武漢、南京，而袁世凱的北洋軍就掌握了其中兩個。

南方八省宣布獨立后，北洋軍利用鐵路和長江迅速南下，江西成了二次革命的首戰場。討袁軍決定進攻九江，因為占領九江之后，既能阻止北洋順江而下，又能反攻武漢。討袁軍一開始確實打了勝仗，但北洋援軍隨后趕到，對討袁軍形成夾擊之勢。7月24日，北洋軍在海軍火力掩護下強攻湖口，江西討袁軍無力支撐，退守南昌。8月18日南昌淪陷，李烈鈞逃離江西。與此同時，馮國璋帶著北洋軍沿鐵路南下，張勛從東邊進攻。黃興調兵徐州，打算死守鐵路，結果國民黨主力騎兵倒戈，防線崩潰。張勛隨后拿下徐州、揚州，兵臨南京。黃興聽聞江西戰敗，南北夾擊已成定局，7月下旬他決定棄守南京，轉往上海，9月4日南京徹底失守。北洋軍勝利一路勢如破竹，安徽、福建、湖南紛紛倒戈，廣東、四川的起義也很快被鎮壓。

我們來對比一下雙方的軍事實力，其實南方討袁軍人數遠超北洋，當時的北洋僅有8萬常備軍，但北洋軍不僅訓練有素，還有英國撐腰，英國人將其控制的鹽稅收入都給了袁世凱的北洋政府。反觀南方的討袁軍，不僅缺錢缺糧，還沒有系統性的指揮體系。1913年9月，二次革命全面失敗，黃興、孫中山再度逃往日本。

北洋軍

清除了最大的政敵以后，如果你是袁世凱，你接下來會做什么？袁世凱需要的是一個絕對由他控制的中央政府。所以他的第一步就是控制對他不利的言論。新聞審查與警察制度在這段時間加強了力度。1912年民國初建時全中國有五百多家報刊，但到了1913年末僅剩130多家，許多新聞報紙被強迫關門，不少記者被抓甚至被殺，史稱“癸丑報災”。接下來第二步他要徹底掌控政權。袁世凱為了制造議會“民主”的假象，他暫時沒有解散國民黨。10月6日，他用武力包圍議會，強逼選舉，最終成功當選中華民國正式大總統。有了名義合法性后，袁世凱也不再裝了。11月，他下令解散了國民黨和國會，至此標志著民國三權分立的制度徹底崩潰。1914年5月，袁世凱頒布《中華民國約法》，從《臨時約法》的內閣制轉化為中央集權的總統制，雖然形式上還有“分權”，但不過都是橡皮圖章。

癸丑報災

二.第一次世界大戰與二十一條

1914年7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趁著西方列強忙于歐洲戰場，日本以英日同盟為借口對德國宣戰，并出兵趕走了駐扎在中國青島的德國軍隊，日本一開始對英美承諾，說占領后會把青島還給中國。但日本在11月全面占領青島以后拒絕撤軍，他們認為英國此時深陷歐洲戰場，顧不上遠東。

1915年初，北洋政府照會日本從青島撤兵，結果日本反手甩出《二十一條》給北洋政府。日本想通過對袁世凱政治上的優待來換取其在華利益的特殊化，日本還威脅袁世凱必須保密，并盡快簽署。面對咄咄逼人的日本，袁世凱政府一邊拖延談判，一邊有意將消息泄露給輿論和列強，尤其是拉攏英美關注遠東局勢。面對國際壓力，日本不得不刪減部分條款，但仍在5月發出最后通牒，要求袁世凱政府限期答復，否則動武。1915年5月9日，袁世凱政府被迫簽署了《中日民四條約》，也就是后來說的“二十一條”的刪減版，主要包括：日本繼承德國在山東的權益、控制南滿洲鐵路、參與蒙古工業開發、聯合經營漢冶萍鐵廠、禁止其他外國勢力染指福建沿海。這一系列條款讓日本在華勢力大幅擴張。

平心而論，袁世凱對于日本21條要求的回應算是可圈可點，尤其是在列強無力援助的局勢下，他透過國際輿論、消極的外交回應、拉攏英美介入等，避免了最壞的結果。但我們也能注意到，袁世凱的特點是依靠復雜的國內外政治來維持自身。無論是辛亥革命時期，在列強、滿清與革命黨之間的周旋，還是鎮壓二次革命時拉攏英美，都是一樣的套路。然而問題在于這種策略不能長久，滿清滅亡后，西方列強忙于自身事物自顧不暇，面對日本的咄咄逼人，袁世凱再也找不到能替他分擔壓力的外援了。他這個一招鮮的手段同時成為他的弱點，而此弱點接下來會在洪憲帝制和護國運動里被徹底放大。

三.洪憲帝制與護國運動

袁世凱當上終身大總統后，已經沒有什么力量能制衡他了。這時的他開始飄了，加上各路支持帝制的團體不斷鼓吹，他漸漸真把自己當成了皇帝。袁的長子袁克定還利用政府控制的新聞報紙和《順天時報》偽造國內外都盼著袁世凱稱帝的輿論。1915年10月6日，參政院收到了各地要求改共和制為君主制的請愿書。12月11日，全國選出1993名國民代表進行國體變更投票，結果全票通過。接下來各省代表一致“請愿”讓袁世凱稱帝。12月21日，袁世凱大封各省都督為伯爵，宣布次年改元“洪憲”，國號也改為“中華帝國”。

袁世凱稱帝祭天儀式前的準備

但袁世凱沒想到，這場“復辟大戲”剛開場就出現了意外，那些原本被迫在北京簽字的各方勢力紛紛逃回南方。而反袁的主力正是梁啟超領導的進步黨。梁啟超的學生蔡鍔悄悄回到云南，與唐繼堯、李烈鈞聯手，于12月25日宣布云南獨立，組建“護國軍”，打響反帝制第一槍。與此同時，流亡日本的孫中山等同盟會大佬于1914年組成中華革命黨四處活動。護國運動爆發后，革命黨在青島也組織起義，年輕的蔣介石當時就在其中擔任參謀長。袁世凱更沒想到連北洋軍內部也開始有人反對他，1916年3月，馮國璋、段祺瑞等北洋元老公開通電反對帝制。袁世凱的處境一下子跟當年“二次革命”時差不多，只不過這次連自己人都反水了。

護國運動

不過論軍事實力，袁世凱手里還有十萬裝備精良的北洋軍，實力其實比以前更強。但袁世凱最后為什么還是失敗呢？答案就是錢和外國勢力。北洋軍的優勢在于發餉準、工資高，這是北洋軍的軍心所在。但袁世凱養活軍隊的錢主要靠“鹽稅”，而這筆錢恰好由英國人掌握。二次革命時，列強怕中國分裂，愿意把鹽稅交給北洋政府。可這次不同，歐洲在打世界大戰，日本又因為“二十一條”對袁世凱不滿，開始大量資助護國軍。英國對華策略一直是維持一個穩定的中國，但看到袁世凱稱帝后國內局勢更亂了，干脆也把鹽稅凍結了，結果北洋軍發不出工資。1916年3月22日，袁世凱無奈宣布取消帝制，所謂的“中華帝國”，只活了短短八十多天就夭折。

中華帝國國旗

四.袁世凱之死

1916年6月6日袁世凱去世，享年57歲，死因是尿毒癥。從袁世凱稱帝到去世，簡直像場鬧劇一般。袁世凱絕不是庸才，他是個精明老練的政治家，擅長在各方勢力之間周旋。他也很早就意識到軍隊現代化的重要性，并親手打造了北洋軍，培養出段祺瑞、馮國璋這些骨干。他用人得當，又有列強撐腰，怎么看都像是能坐穩江山的人。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何短短兩年時間就成了笑話？

袁世凱葬禮

原因有兩個：

第一是列強的態度。當北洋軍背后有歐洲列強撐腰，有充足資金時，袁世凱能把軍隊的效能發揮到極致。但一旦列強抽手，北洋軍就像被砍掉四肢，難以支撐。

第二個原因或許是更關鍵的因素。一生戰戰兢兢且綜合于各方勢力的袁世凱，在1913年二次革命勝利后嘗到了絕對權力的甜頭，沒有任何黨派能制約他。他開始搞新聞審查，大量任用親信，把自己困在一個大的信息泡泡里，這個泡泡大到讓袁世凱真以為自己登基是眾望所歸。可護國運動的爆發徹底戳破了這個泡泡，現實的殘酷打碎了他的幻想，身體與心理困窘交加，帶走了這位碩果僅存的中國政治強人。

袁世凱死后，人們發現他親筆留在書案上的一句話：“為日本去一大敵，看中國再造共和。”袁世凱的去世象征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始，中國也正式進入軍閥割據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