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不自治：是桎梏，還是借口？

多年來，民間和中醫界流傳著一種說法：“醫不自治”。這個說法，是葉天士提出來的。

葉天士是清代著名醫學家，四大溫病學家之一。

有一年葉天士的八旬老母親得病了，他給母親開方治病，療效不佳，甚是煩惱。他為此憂心忡忡，愁得在院子里跺腳長嘆：這是典型的白虎湯證呀！要是換做別人我立馬就用白虎湯。可面對八旬老母，他卻顧慮重重——這般峻猛之劑，年邁體衰的老母親能承受得起嗎？

母親的病日漸加重，葉天士不敢下藥，無奈只能叫家仆去請附近一個常自詡醫術超過自己的無名中醫來給母親診病。那位醫生望聞問切后，給她用的就是白虎湯，一劑白虎湯服下，立竿見影，母親病情大為好轉。葉天士感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由此提出醫不自治。

這段軼事道出了"醫不自治"的核心困境：面對至親或自身疾病時，情感牽絆易讓醫者偏離客觀判斷。擔憂藥物副作用、顧慮病情變化，往往使人前怕虎后怕狼，瞻前顧后，錯失最佳施治時機。這種因情感介入導致的判斷失準，或許正是葉天士提出此說的初衷。

然而，若將"醫不自治"奉為鐵律，又難免陷入悖論：連自身疾病都無法治愈的醫生，其治愈他人的底氣又從何而來呢？

唐代藥王孫思邈壽逾百歲，其養生與自療經驗載于《千金要方》，是“醫能自治”的典范。

古往今來，自學中醫自救成功的案例不勝枚舉：

皇甫謐：魏晉時期的皇甫謐，本是貴族后裔，卻不幸身患風痹之癥。當時醫療條件有限，四處求醫無果后，他決定自學中醫。在沒有網絡、缺乏現代醫學教材的困境下，他獨自摸索，遍訪村里老中醫和鄉下草藥師，買來古書、醫書日夜研讀。他嘗試調配藥方、試驗針灸，過程中多次被針灸疼得直叫喚，但從未放棄。經過反復鉆研，他逐漸發現穴位妙用，創新出獨特的針灸手法，不僅治好了自己的病，還寫成《針灸甲乙經》，被后人奉為“針灸圣典” ，成為針灸界的泰斗。

岳美中：1925年，20歲的小學教員岳美中身患肺結核吐血，遍尋名醫，都說病入膏肓，無藥可治。在那個肺結核近乎絕癥的年代，他并未坐以待斃，而是購買了張錫純的醫書，參考其中的補絡補管湯、清金解毒湯、安肺寧嗽丸等藥方，治愈了自己的肺結核。此后，他愛上中醫，放棄教員工作，潛心研究中醫理論，最終成為一代名醫，深受周總理青睞。

朱丹溪：金元時期的朱丹溪，原本是浙江義烏有名的訟師。接連多位親人因庸醫離世，尤其是40歲時妻子也命喪庸醫之手，讓他毅然決定學醫。他從《黃帝內經》和《傷寒雜病論》開始鉆研，有不懂之處就做記號。兩年后外出拜師學藝，歸來后用濃汁牛肉湯治好了癱瘓在床的老師許謙。此后，朱丹溪在臨床實踐中不斷積累經驗，創立了滋陰派，成為一代中醫宗師 ，其學術思想和臨床經驗被弟子整理成《丹溪心法》，流傳后世。

真正的醫者，理應對疾病有著更通透的認知，對自身狀況的體察更應細致入微。

中醫診病講究望聞問切四診合參，本就為自診自治提供了可行性。

望診時，通過照鏡子，就可以看見自己面色的明暗榮枯、舌苔的厚薄潤燥、眼目的神采有無，這些皆可作為辨證依據；聞診問診更無需外求，自身的氣息變化、情志波動、最近有沒有愛嘆息、有沒有心悸、有沒有思慮過度、有沒有飲食不節、起居無常……，自己最清楚，至于切診，精通切脈者，自己也可以給自己把脈的。

這種對自身健康狀況的深度熟悉，本應是自療的獨特優勢。

當然，突發急癥另當別論。若醫者陷入昏迷或意識不清，自療自然無從談起。但對于常見病與慢性病，尤其是在疾病初起時，醫者更應具備及時干預的能力。

正如《黃帝內經》強調“上工治未病”，高明的醫者不僅善治已病，更能通過養生調理，將小病消解于萌芽，斷無任由輕癥拖成重疾之理。

如此看來，“醫不自治”更像是一面鏡子：若醫者始終對自療心存畏縮，或因情感干擾喪失判斷，或許并非“當局者”那么簡單。其背后，可能是醫術未臻化境的底氣不足，可能是面對疾病時的心態失衡，甚至可能是對自身能力的不自信。

真正的良醫，既能在為他人診病時保持理性，也能在面對自身或至親疾病時，破除情感桎梏，以專業素養做出精準決斷。

說到底，“醫生能否自醫”，從來不是一道是非題，而是對醫者綜合素養的考驗——既要有精湛醫術作為根基，更要有勘破迷障的清醒與擔當。

一言以蔽之，真正的良醫，既能療人，亦能愈己。所謂“醫不自治”，不過是醫術欠精者或心有怯懦者的托詞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