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制社保：錢從哪里來？

01

“強制社保”是怎么回事？

近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司法解釋，明確從9月1日起，“任何用人單位與勞動者約定不交社保”或“勞動者自愿放棄社保”的協議，無論是書面、口頭，還是默契，只要違背法律，都將一律無效。而且，企業違規成本也會上升：企業需補繳欠費+日0.05%滯納金，員工可隨時離職并索要經濟補償（N倍月薪），企業還可能被納入失信名單。

網上討論熱度很高，很多人說，這會導致小微企業不堪重負，小老板要被逼上絕路了。今年上半年，北京住宿和餐飲業上半年整體利潤下滑67%，大家的日子已經挺難過了。而有人測算表示，如果餐飲行業所有員工都是全職需要補繳社保，那么門店層面利潤率還要下滑3.5～7個點。

而且很多勞動者也寧愿拿現金，而不愿交社保。我問了鐘點工阿姨，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會選擇放棄社保，換取多拿幾百元現金支付房租，“下月房租都湊不齊，哪顧得上20年后？”

其實，所謂的“強制社保”，早就是法律規定——2008年修訂的《勞動法》和2011年實施的《社會保險法》，都明確規定“用人單位和勞動者必須依法參加社會保險，繳納社會保險費”。但是，此前法律執行并不嚴格。

2024年末，全國參加基本養老保險人數10.73億人，參加基本醫療保險人數13.26億人，參加失業、工傷保險人數分別為2.46億人、3.04億人。可見，目前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的覆蓋面已經很高了，而失業和工傷保險的參保人數仍然較低。

因此，本次最高人民法院發布司法解釋只不過是重申了法律規定。接下來，本條司法解釋的執行力度，也還有待觀察。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本條規定針對的是“用人單位和勞動者”，勞動法上的勞動關系，是指用人單位向勞動者給付勞動報酬，由勞動者提供職業性的勞動所形成的法律關系。如果你沒有與單位簽訂勞動合同，只是勞務關系，那么就是排除在法律規定之外的。這中間包含很多群體——

• 退休人群：退休返聘人員是不用給他們繳社保的，因為已經享 受 基 本 養老保險待遇的退休人員，與企業簽訂的是 勞務合同而非勞動合同 ， 因此無需繳納社保。大家開玩笑說，全民社保賦予了退休人員競爭力。

• 靈活就業人群：比如大多數外賣員、快遞員、網約車司機等等，他們與平臺之間都不存在勞動關系（目前京東外賣是唯一一家與騎手簽訂正式的勞動合同，且交齊五險一金的平臺，今年受到了輿論的一致好評）。

• 兼職人群：包括非全日制用工（比如日均工作≤4小時）、勞務派遣等，這類群體的社保繳納通常弱化，例如非全日制用工一般只強制繳納工傷保險，養老/醫療由個人以靈活就業身份參保。

• 全日制實習生：在校學生實習期間，與學校或用人單位簽訂的是實習協議，而非勞動合同，企業無需為其繳納社保。但如果應屆生畢業前以員工身份全職工作，可能被認定為勞動關系。

02

社保虧空怎么辦？

為何我國會重申“強制社保”呢？

政策本意大致還是加強勞動者保障。未繳社保導致勞動者面臨“大病返貧”“老無所依”等風險。例如，工傷賠償若企業拒付，社保基金可兜底報銷。而且，貿易規則也在倒逼合規改革，歐盟《禁止強迫勞動法案》（2024年生效）要求供應鏈企業保障勞工權益，包括足額繳納社保、禁止無合同用工。

因此，擴大社保覆蓋面，還是大勢所趨。

不過，網上爭議頗多，最大的是一個聲音：很多勞動者擔憂“養老金耗盡”，認為“攢錢比交社保更可靠”。

不過，在社保制度不崩潰的前提下，對于投資水平并不高、收入水平也不是很高的普通人而言，交社保還是比自行儲蓄要靠譜。

2023年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個人賬戶記賬利率為3.97%。2022年、2021年、2020年該利率分別為6.12%、6.69%、6.04%。對比一下，目前銀行一年期定期存款利率約為1.1%，銀行理財產品、商業養老保險的平均利率在2-3%左右。因此，基本養老保險個人賬戶記賬利率還算不錯了。而且交社保滿25年之后，可以在退休后零繳費享受醫療保險待遇。因此，對于普通人來說，錢存在養老保險個人賬戶要比存在銀行，買商業養老保險，或者投資A股更劃算。

那么，下一個問題就是，在老齡化逐漸加深的未來，社保制度會不會崩潰？

隨著老齡化程度加深，我國社保基金的支付壓力的確會越來越大。根據社科院測算，2025年，“養老保險制度的潛在支持率”是2.7，意味著目前我們是2.7個在職職工“供養”1個退休人口。但到2060年，這個潛在支持率就會降到1，也就是1個在職職工“供養”1個退休人口。如果考慮到一部分人員“到了最低繳費年限就不再繳費”這一因素，潛在支持率還會進一步降低到0.89，也就是參保職工與退休人員出現“倒掛”。截至2023年末，我國企業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基金累計結余為將近6萬億元。預計到2044年，將耗盡累計結余。

注釋：數據來自《中國養老金精算報告2025-2060》

那么到時候怎么辦呢？人類壽命越來越長，生育率越來越低，養老金缺口是個全球性的問題，還真不是中國特色。一個減低社保基金壓力的方案就是延遲退休。目前，在國際上，我國退休年齡（男性60周歲，女干部55周歲，女工人50周歲）是偏低的，歐美國家的退休年齡大多在65歲左右，美國正常退休年齡為67歲（最早可以提前至62歲，但領取的養老金只有正常退休水平的四分之三）。我國延遲退休并沒有明確的政策出臺，但是人社部已明確，將實施漸進式延遲法定退休年齡。另外，繳納社保的最低年限也會延長。目前領取基本養老金最低繳費年限是15年，未來或將在此基礎上逐步提高。

還有一個方案就是提高生育率，將來就會有更多年輕人交社保。最近我國也是推出了一系列鼓勵生育的政策，比如向所有3周歲以下嬰幼兒每年發放3600元現金補貼。

不過，對于社保虧空而言，延遲退休、擴大社保覆蓋面都是杯水車薪。這個難題的終極解法大概只有一個——國有資產劃轉。2019年，全國國有企業資產總額233.9萬億元，國有資本權益64.9萬億元。2017年11月，國務院印發《劃轉部分國有資本充實社保基金實施方案》，決定將大中型國企和金融機構10%的國有股權劃轉給社保基金，已經開始啟動了用國有資本補充社保的進程。也就是說，茅臺、中石油等大國企的利潤和股本可以用來給大家發養老金。這個方案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緩解未來中國養老金缺口的問題，也在真正意義上體現了“國有企業全民所有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