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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章
我漸漸把詩越寫越短了,
短成三月的柳鞭,
短成艄公的一竿,短成
鐘擺的間歇——
詩該多短才好?
短如將熄的煙。
一條長江的奔涌,
凝在草尖露珠,
里面懸著不落的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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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花
春天的第一個吻
吻冰冷的冬雪冰凌嗎?
吻姍姍來遲的春天嗎?
沒有鳥語花香,你迎著寒風
撒出一個個飛吻……
后來發現你吻的自己死亡:
落英繽紛在你周圍堆出一個花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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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籍練習生
他苦練中文"你好嗎"
像捧著一顆滾燙的板栗
第一次拋出去——
姑娘眼睛瞪成銅鈴
"好你嗎"更糟了
急中生智喊:"媽!你好!"
長發辮甩出個驚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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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戀靜電反應
前排云朵輕輕搖晃
突然幾縷長發流星劃過臉頰
我的鉛筆在紙上
悄悄長出枝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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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裝者
稗子把腰桿挺得筆直
和稻穗勾肩搭背
農民彎腰時
它突然高出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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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光
他數完鈔票才看見
玫瑰叢里的捕獸夾
現在世界倒掛著
連太陽都長著尖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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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戀:移植手術
心上那根刺
突然發了芽
護士說別拔
這是新品種
痛會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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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的替身
松林在給天空寫信
沙沙沙全是代筆
最溫柔那封寫在湖面
被魚兒一口口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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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態愛情
你像山泉跳臺階
我學烏云撲大地
兩朵水花撞在一起
說這是蹦極不是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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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親儀式
皮鞋敲響村委會地板
他說"俺是莊稼人的娃"
老黃牛突然打了個響鼻
抖落滿身金燦燦的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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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白毛女
現在姑娘都愛
追著錢包跑
土豪們集體
躲進深山
把黑發愁成
投降的白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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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源
大樹在泥土里
倒著生長
最細的根須
握著一顆
億萬年前的
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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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事
冬天發的硬話狠話
被陽光
一句句
哄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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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術師
他給舌頭鍍了金
說月亮是甜餅
姑娘眨眨眼
突然“咬”了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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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坳分水嶺
兩滴露珠在葉尖分手
一滴去湖南看辣椒
一滴去江西嘗瓦罐湯
多年后在太平洋麻將桌
互扔浪花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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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了
秧藤垂向自己結的瓜,
飛蟲在窗紙上輕輕一碰。
神在翻動的農歷里,
教我數悲傷的谷粒——
山嵐解開霧的繩結,
浪回到水的襁褓中。
當楊樹數完金箔時,
我接住下墜的太陽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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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
火車在窗外低語,
我們的話,比鐵軌更長。
年輕人交換戒指時,
我們正數著病歷,
像數褪色的站臺票。
最后,月光咳出銹斑,
兩粒塵埃,
在各自的病房里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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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陽
茱萸空缺的位置,
被秋風指認。
山影壓低的童年,
突然清澈——
有人用我的眼睛汲水,
有人用我的白發,
系住下墜的夕光。
所有失去的重量,
都停在另一雙手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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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
老牛在壟溝里
量完大地周長
最終臥進青花碗底
老驢的眼罩里
磨盤轉成殘陽
阿膠在藥罐深處
凝著甜腥的味蕾
人啊,你的犁溝
可曾比指紋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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鍍金時代
霓虹賭場在鋼索上數錢,
月亮被拋向空中——
叮當旋轉的鎳幣。
突然有電流穿過繭衣,
把流浪兒彈進衛星的光暈。
發燙的翅膀啊,
正劃開星空的包裝紙,
銀河快遞員往他手里,
塞了張錯版的藏寶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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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里的草
不準長高長胖,
不準旁逸斜出……
看,誰不守紀律,
刀片轟鳴著在頭頂……
草們像整齊劃一了框框……
山外的野草閑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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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書簽
櫻瓣在衣褶里,
藏起整個春天的重量。
夏螢一閃,
睫毛便接住,
半盞星河的微光。
紙飛機穿過晨昏線,
把我們的笑聲,
折成透明標本——
那里正發酵著,
月光與蜜糖的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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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輕煙
母親走了——
一縷輕煙,
牽著母親的手,
向云端游去。
天空忽然低了,
低成我們的眼眶。
那些心窩積攢的雨水,
便從瓦檐,從槐樹枝椏,
輕輕,輕輕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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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帖
忽然說冷就冷了,
山坡上的槭樹,
用紅筆畫著圓圈。
郵差數著歲月門牌,
——查無此人。
風把黃昏折成,
一封未拆的信。
在瓦檐與瓦檐之間,
雁陣越寫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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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夢
顏料在碗底結霜的早晨,
他推開關不緊的北風,
把整個大地的春,
搬進三尺生宣。
筆鋒游走處——
山巒開始呼吸,
云霞有了體溫,
最輕的一抹淡墨里,
藏著推窗時,
跌落的半闕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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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
最先松開小拳頭的,是你。
在雪與陽光的,
間隙里,數自己淡金的睫毛。
數著數著,風就暖了。
你數過的那些數字,
忽然,都站在你身后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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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與影的獨白
他們說愛光
卻躲在梧桐的影子里
用報紙擋住正午的內心坦白
蟬聲突然安靜時
一片葉子旋轉著
測量陽光的銳角
曬燙柏油路上,我拾到半句
融化了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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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生小調
睡覺像貓蜷進陽光里,
喝水時數著氣泡上升。
運動鞋底沾滿野花籽,
傻笑驚飛了槐樹上的蟬鳴。
曬后背直到長出金絨毛,
郊外的風是薄荷味濾網。
沒心沒肺——
做朵蒲公英多好,
輕輕,就飄過了所有圍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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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的請柬
青銅器上的饕餮眨了眨眼,
麥穗就黃了十二遍。
老祖母數著月亮的銀錢,
把"年"字繡進粗布衣衫。
我們曾在子時偷吃灶糖,
看紅鞭炮跳上瓦檐舞蹈。
門神的新袍還帶著墨香,
凍僵的窗花開始伸懶腰。
掃把在門后打盹兒,
怕嚇跑偷偷送福的星子。
水缸睜著圓圓的眼,
把每個銅板都數了又數。
立春的郵差來得剛剛好,
檐角最后一片雪
馱著所有早安飛走了——
我張開雙手接住陽光,
發現兜里裝滿
祖先撒落的五色豆。
守歲的燈籠揉揉眼睛,
晨光正在青瓷碗里
泡開碧螺春。
那些被冬天藏起的情話,
此刻正隨著炊煙
輕輕,輕輕
爬上貼滿剪紙春天的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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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的疊片
時光不是指間沙,
當櫻花沾上衣襟的皺褶,
夏螢在睫間熄滅——
它們便成為,
你眼底的星群遷徙。
記憶是溫良的盜,
竊走整座花園,
卻留下,
甜味在舌尖發芽。
紙飛機盤旋多年,
仍未著陸,
而我們的笑聲,
早已長成森林。
把過去的每個晨昏,
釀成陶罐里的蜜吧。
像茶農懂得,
第三泡的月光,
與初沸時,是同一片葉子。
不必數梧桐的落葉,
每道陰影里,
都睡著,去年的夕照,
與明晨的露滴。
你走路時的風,
微笑時的光,都是時光,
在靈魂里,輕輕,疊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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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胡剛毅,男,祖籍湖南衡陽,20世紀60年代生于革命圣地井岡山。曾任井岡山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從事文學創作以來,在《詩刊》、《詩選刊》、《中國詩選》、《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星星詩刊》、《北京晚報》等報刊和雜志發表詩歌、散文、報告文學1200余篇。出版詩集《生命與大海》、散文集《巍巍井岡山》、詩集《每個人都是一棵走動的樹》等七部。多次在《詩刊》社、《詩選刊》社、江西省文聯舉辦的詩歌大獎賽中獲獎,有詩作入選《中國詩歌精選》、《中國詩歌年選》及《中國詩歌白皮書》等三十多種選本。
2007年9月加入中國作家協會,系江西省作家協會會員、理事。參加了《詩刊》社第十六屆“青春回眸”創作活動。現任吉安市廬陵文化研究會副會長,兼秘書長,吉安市作協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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