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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南宋定都杭州,西湖就成為許多傳奇故事的起點。千年前的書會才人從生活中取材,編寫出流傳至今的傳奇。如今,漫步在西子湖畔,杭州街頭,仍能辨識出被正史遺忘的真實。
文|唐寅
圖|唐寅、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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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玉觀音》源出《京本通俗小說》第十卷,是近代文獻學家繆荃孫于1915年在上海偶然發現的宋元話本殘卷,經整理后以仿宋字體刊刻入《煙畫東堂小品》叢書。
靖康之變(1127)后,宋室南遷。紹興八年(1138),杭州正式成為南宋都城,被稱為“行在臨安府”。杭州城的西北門錢塘門,是進出西湖的必經之地,更在紹興十八年(1148)經歷了一次大修。從錢塘門至孤山必經斷橋,正是白娘子與許仙相會之處。而從錢塘門出發,還可以追蹤另一個在南宋背景下展開的傳奇故事——《碾玉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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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清趣圖》以錢塘門為起點描繪了南宋時期的西湖景致。這幅畫的具體創作時間不詳,目前有南宋、宋末元初、元明等多種說法。
結緣臨安府
那是紹興年間(1131—1162)的一個春天,咸安郡王攜家眷游春,到晚上回城,進了錢塘門,路過一個裝潢、修補書畫的店鋪,瞥見這家的女兒。在郡王的命令下,故事的女主人公璩秀秀被父母賣入王府做繡工。
如今,從古錢塘門遺址沿湖濱路向東南方向而行,沿途眺望西湖景致,不覺就到解放路,沿解放路東行,來到與浣紗路的交叉路口,能看到從唐代留存至今的古井相國井。南宋時期,附近還有一座井亭橋,浣紗路也還是杭州城西清湖河的河道。井亭橋北邊,有座石灰橋橫跨清湖河,故事的男主人公、郡王府的碾玉待詔(碾玉的手工藝人)崔寧就住在那一帶。郡王府中有不少能工巧匠。某天皇帝賞賜郡王一件精美的戰袍,秀秀便繡出一件一模一樣的,大得郡王稱贊。郡王想把府庫中的一塊羊脂美玉拿來回禮,便叫府中的碾玉待詔集思廣益,崔寧提出碾一個南海觀音,郡王道:“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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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馮夢龍編撰的《警世通言》收錄了《碾玉觀音》,題為《崔待詔生死冤家》。明代《警世通言》插圖描繪了故事中的場景:崔寧和秀秀逃到潭州,開了碾玉鋪,卻被郭立發現。
這便是故事標題所說的“碾玉觀音”,把這尊觀音放在歷史背景中來看,會發現它有著深厚的社會意蘊,亦可瞥見小說中隱含的真實。浙江地區自五代十國的吳越國時期即佛事不絕、香火鼎盛,舟山普陀山更有“海天佛國”的美譽。而宋高宗趙構(1127年至1162年在位)自建炎三年(1129)七月元懿太子趙旉薨逝后,便一直沒有親生的皇子,后來繼位的宋孝宗趙眘實為養子。趙構對皇嗣的焦慮,各類正史、雜史皆有提及。自佛教傳入中國后,觀音便在世俗信仰中漸具送子功能,俗語謂之“送子觀音”,故事中郡王進獻觀音,正是順應皇帝求子的心態,故而后文寫道:“龍顏大喜。”
崔寧也因此大受器重。一兩年后,又值春日,崔寧在錢塘門飲酒,聽說井亭橋突發火災,急忙奔去,遇到從王府逃出的秀秀,二人一路同行,沿河避火,走到石灰橋。在那個烈火熊熊的夜晚,秀秀向崔寧吐露心跡,二人結為夫妻,決意趁大火逃出杭州。他們或許是從錢塘江邊的候潮門出發,沿江而上,經過衢州(今浙江衢州市)、信州(今江西上饒市),由浙西山區走到江西,最終輾轉至潭州(今湖南長沙市)。崔寧說“離行在有二千余里了”,確非虛言。夫妻倆自以為安全,在此開了一間碾玉鋪。而在潭州,有個人物的插入連接了前后的情節——關西秦州雄武軍劉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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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塘門位于西湖畔,在宋代是杭州城的西北門,《碾玉觀音》的故事就從這里開始,現存古錢塘門遺址。
劉锜在潭州
劉兩府“從順昌大戰之后,閑在家中,寄居湖南潭州湘潭縣……家道貧寒,時常在村店中吃酒”。雖然小說家沒有點明,卻不難看出這位劉兩府就是南宋名將劉锜。劉锜于紹興十年(1140)在順昌府(今安徽阜陽市)大破金兵,名震北廷。在秦檜締結和議后,他被罷兵權,任知荊南府(今湖北江陵市)六年,于紹興十七年(1147)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宋朝宮祠制度,以虛名領俸祿),賦閑家居。他于紹興二十五年(1155)到潭州任地方官,兩年后又回鎮荊南。當時,不少被貶的官僚居住于湖南、廣東一帶,外加一些主動遠離政治中心杭州的大僚,都可以說是崔寧夫妻碾玉鋪潛在的客戶來源,故事也寫到崔寧去湘潭縣為一位官人打理玉器。
被貶的官僚往往不至于陷入貧寒的境地,故事中,身為公侯將相的劉锜與市井百姓混跡一道喝酒,未嘗不是一種浪漫遐想。而殿前太尉楊和王(即南宋將領楊存中,生時主管殿前司20多年,死后被追封為和王)及咸安郡王派人去湘潭縣給劉锜送錢的情節,雖然是出身底層的作者信口開河,卻引出了一個多口的郭立,他在送錢時偶遇崔寧,等回轉杭州便悉數稟告郡王。
魂斷清湖河
不到兩月,夫妻倆就被咸安郡王的手下逮捕回杭州。郡王昔日曾在戰場上與金兵交戰,等抓到兩夫妻后,本應征戰疆場的寶刀,卻被他拿來恐嚇兩個因愛私奔的底層工匠。崔寧被判發還建康府(今江蘇南京市)老家居住,他從杭州的北門北關門(余杭門,后稱武林門)出城,在此與秀秀重逢。北關門在京杭大運河旁,沿運河走水路,夫妻二人來到建康府生活。后來秀秀提出要把自己的父母璩公璩婆接到建康,崔寧托人去杭州,卻遍尋不見,不料二老突然到訪建康,和女兒女婿團聚。讀到此處,細心的讀者或許已感到一絲蹊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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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玉觀音》中,男女主人公在杭州北關門重逢。
一家人的命運始終與杭州相連。玉觀音有所破損,皇帝命令崔寧修復觀音,并給予獎賞。崔寧帶著全家重回杭州,滿心想重整旗鼓,把碾玉鋪重新開在清湖河邊,卻又撞見了郭立。郭立將所見回稟郡王,郡王急躁地命郭立去將秀秀帶到王府。秀秀在眾目睽睽之下出發,來到王府門前,卻消失不見,郭立因此挨了一頓棒打。當初郡王將秀秀抓回杭州,帶進后花園打死,在北關門與崔寧重逢的秀秀,已是鬼魂,這一事實到此才終于揭破。得知秀秀是鬼的崔寧本欲詢問丈人丈母,卻只見二老雙雙跳入清湖河。原來二老在秀秀被打死后早已投河自盡,這次又重回水府。秀秀明白人間已容不下他們夫妻,便拉著崔寧雙雙化鬼,這場剿殺也告一段落。
《碾玉觀音》源出《京本通俗小說》第十卷,是近代文獻學家繆荃孫于1915年在上海偶然發現的宋元話本殘卷,經整理后以仿宋字體刊刻入《煙畫東堂小品》叢書。晚明馮夢龍《警世通言》第八卷《崔待詔生死冤家》與《碾玉觀音》文本高度雷同,因此民國以來頗有懷疑《碾玉觀音》及《京本通俗小說》真偽者。當代學者那宗訓通過細致的文本校勘,認為馮夢龍參考了《碾玉觀音》等宋元話本并將其吸收入《警世通言》,因話本質量較高,故而改動很少。通觀《京本通俗小說》,可以發現故事往往以口語講述,是寶貴的宋元白話材料,故事也往往發生在杭州,反映出作者的地域性。這類故事與明清的章回小說一脈相承,后人謂之“宋平話”,這類平話的作者被稱為書會才人,活躍于勾欄瓦舍,當時及后世的戲曲作品與他們有著深刻的關聯。
郡王韓世忠
讀者或許能發現,故事中的人物大都交代了姓氏,唯獨這位不可一世的咸安郡王,讀罷全文卻懵然不曉姓名。這恰恰是作者有意為之,了解宋史者自可明白,“關西延州延安府人”“三鎮節度使咸安郡王”就是抗金名將韓世忠,其府邸在今杭州市慶春路馬寅初紀念館附近,古錢塘門遺址與浣紗路之間,故事的描寫也與之相吻合。自紹興和議簽訂后,韓世忠便解兵罷政、優游湖山,故事開頭寫他帶著許多家眷游春,便是非常傳神的寫照。在后世,韓世忠因為抗金立場被不斷神化,他粗暴兇蠻的一面便漸漸消沉于正史書寫中。
在南宋初年趙甡之的《中興遺史》里有這樣一個故事:韓世忠喜歡讓部下的妻女陪酒侍宴,惹怒了手下大將呼延通,二人矛盾日漸加深,最后因韓世忠多次羞辱,呼延通投河自盡。《中興遺史》全書已經散佚,但這則故事被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兩部重要的宋代史書吸收,使后人得以了解韓世忠不為人知的另一面,與《碾玉觀音》實有異曲同工之妙。近代藏書家葉德輝在讀畢繆荃孫刻的《京本通俗小說》后曾撰一題跋,指出“可見當時武人豪縱,視人命如雞犬”,身為大將的呼延通尚不免因小事而頻遭侮辱,更何況璩秀秀這樣出身低微的女性奴仆。
宋室南渡,力保半壁江山與金對峙,韓世忠、楊存中等武將也風云際會、位極人臣,宋廷袞袞諸公固是一世人杰,但不知又有多少小人物的命運被裹挾進這場烈火烹油的中興偉業?撰寫話本的書會才人們,大多是出身下層的文人和民間藝人,底層的生活背景使得他們或多或少有些悲天憫人的情懷,就用來源于現實生活的素材,融匯民間對韓世忠等人的不滿,寫就這篇宋元話本的壓卷之作。故事中確有不少不符史實之處,如韓世忠于紹興二十一年(1151)病故,而劉锜直到4年后才任職潭州,或許說明《碾玉觀音》是南宋后期時過境遷的作品。但這埋沒不了作者的苦心,清湖河后來改稱浣紗河,又演變為如今的浣紗路,當初的清湖河橋也多已不存,這則故事卻流傳至今,在演繹跨越生死的愛戀傳奇之外,也抗議著正史中的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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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警世通言》插圖描繪了《碾玉觀音》結尾的場景;郭立因沒能抓來秀秀而被咸安郡王責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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