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凝思，情箋鋪就歲月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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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箋辭：寄往云端的未封函》

九月霜鐘叩響天地玄關時，西風卷著碎金般的桂子掠過重樓。

我倚著雕花木格窗，見庭前梧桐第一片黃葉旋落肩頭，恍若去歲你臨別時遺落的金鈿。忽然想起《淮南子》載“孟秋之月，涼風至，白露降”，而今寒露未至，思念已凝作窗欞上的千重冰華。

你我別時正值去歲秋深。你乘的青篷船駛過煙波時，暮靄中傳來《陽關三疊》的簫聲。我立於石磯畔吟誦《楚辭》

“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你忽從舟中擲來錦囊，解開是半枚銅鏡與素箋：“愿學破鏡重圓典，莫作湘妃竹上痕。”江雁斜掠而過，在蒼穹劃出比《九歌》更蒼涼的弧線。

今歲寒蟬初噤，我便開始在薤葉箋上記秋日記事。墨跡總被秋風催干，猶如當年共讀《樂府詩集》時，

你急著合書去采紅蓼，總嫌我抄錄太慢。某日寫至“楓影搖紅處，似見故人衣”，忽有孤雁哀鳴掠空，竟與王船山“孤雁啼霜闕，寒砧搗月輪”之句暗合，筆尖頓時洇開蒼褐的秋痕。

重九那日登高，攜著你留下的越窯青瓷酒盅。茱萸佩囊已褪成秋香色，猶存著去歲共插茱萸時沾染的杜若清香。山巔古亭柱上刻著歷代游子詩，

我在斑駁處尋得半聯“萬里悲秋常作客”，便用簪花小楷續上“百年多病獨登臺”。秋風穿過亭柱嗚咽如塤，恍若杜甫當年在夔州詠嘆的余音。

最難將息是夜雨敲窗時。檐馬叮咚聲里，總疑是你叩門環的節奏。起身翻檢舊籬，找出你修補過的云紋歙硯，硯底竟藏著一綹用紅繩纏系的青絲。

忽然懂得李商隱“曉鏡但愁云鬢改”之癡，原來看似決絕的別離里，早埋下比青絲更纏綿的暗線。

雨歇時見啟明星墜於硯池，恰似當年你我在泰山觀日時共見的那顆辰星。

近日開始整理你留下的《庚子秋詞》手稿。紙脆如蝶翅，墨色卻鮮活如初。你批注溫庭筠“玉爐香，紅蠟淚”處添著“不如銅壺煮雪，松針焙茶”，

旁側還畫著笑靨。而今雪末烹茶，松針已積三寸，唯獨笑語散入秋風，化作易安詞中“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愁緒。

白露前夜忽得一夢。見你在敦煌月牙泉畔臨水照影，發間簪著今年新開的木樨。醒來急取花箋欲記夢景，

卻寫滿“何處得秋霜，人間忽晚”的囈語。晨光中見案頭《韋蘇州集》攤開處，正有“淮南秋雨夜，高齋聞雁來”之句，忽然淚落沾衣——原來千年之前的秋思，與今人一般無二。

今晨收得嶺南驛使帶來的紅荔。雖已過季，仍用冰鑒貯著。

解開蒲包見荔殼殷紅如昔，忽憶你最愛白樂天“嚼疑天上味，嗅異世間香”之詠。嘗一顆竟酸澀難當，方知東坡“不辭長作嶺南人”之愿，須得與知己同啖方得真味。

黃昏時獨往放生池投食錦鯉。見一尾赤鱗魚銜著菩提葉游來，

恍若你昔年放生的那尾。想起《法華經》說“諸法從緣起”，或許這尾魚真是你遣來探問的使者？

投餌時水面泛起漣漪，倒映的云影碎作千片，恰如李后主“剪不斷，理還亂”的愁緒。

中秋夜在水榭布置拜月香案。供上你愛的蘇式月餅與金桂蜜釀。燃起檀香時，忽見池中月影被游魚攪散，

想起你說過“月圓人圓是俗愿”，便改誦張若虛“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夜半露重，

收起供品時發現月餅餡里露出紙角，展開竟是去歲你藏下的半闋詞：“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寒露前三日，西園木芙蓉盡開。我在花下設茶寮煮雪水，卻擺了兩只天目盞。風過時粉瓣落滿茶席，

恰似你昔年戲說的“花雨灌醍醐”。舉杯對空敬道：“歐陽修說‘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語未盡，忽有鳥雀掠枝，震落花露如淚，正入茶湯泛起微瀾。

近日開始抄錄《金剛經》。寫至“過去心不可得”時，筆尖頓於“得”字最后一捺。墨暈染開如云紋，

恍若去歲共游黃山時見的云海。忽然參透“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原以為守著回憶便是永恒，實則如抱霜求暖，逐影尋光。

今晨霜降，啟戶見石階凝白如鋪玉屑。廊下鸚鵡忽學起你常吟的“生查子”：“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喂食時發現它爪系五色絲，解下見絲縷纏著極小紙卷，展平是你簪花小楷：“雖隔山海，與子同暉”。抱鳥立于階前，

任朝暉將身影拉得修長，仿佛與千里之外的你共享同一輪太陽。

暮時收得故人書，說在終南山見你觀云弈棋。信末附你新得詩句：“松間煮石云試味，竹里煎茶鶴避煙”。

忽覺釋然——原來相忘江湖未必薄情，或許正是深情的另一種寫法。

就像陶淵明“采菊東籬下”的悠然，較之李商隱“春蠶到死絲方盡”的執念，未必不是更深邃的智慧。

今又重陽，不再登高。於庭中移栽你留下的金菊，學陶靖節“晨興理荒穢”。鋤下翻出當年共埋的菊花釀，泥封猶存著你指甲劃的星紋。拍開飲半，

余半灑於菊畦，輕道：“杜牧說‘塵世難逢開口笑’，今朝且共菊花醉。”

夜來忽降初雪，覆滿菊叢如鋪鹽屑。取出去歲你贈的狐裘裹身，袖間落下乾枯的菊瓣。想起《西廂記》名句“曉來誰染霜林醉，

總是離人淚”，而今雪染菊叢，或許是天公代泣。卻也不悲，因知明朝雪融處，必有新蕊破寒而生。

今提筆作此長箋，不為寄懷，只為封緘。如同王右軍寫畢《蘭亭序》便擲筆入水，有些心情書寫即成永恒。

窗外又過雁陣，排成人字向南。想起你說“人間別久不成悲”，原來長久的思念早已化作比悲喜更恒久的光陰本身。

墨乾時雪止云開，月光浸滿書案。見硯中倒映的星辰，

忽然徹悟：最深的相思不是守著舊誓感傷，而是將惦念化作天際星光，無論相隔幾重山水，

終能在同一片蒼穹下輝映——正如張若虛所言“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變的只是皮囊，不變的才是情腸。

墨乾時雪止云開，月光浸滿書案。見硯中倒映的星辰，忽然徹悟：最深的相思不是守著舊誓感傷，

而是將惦念化作天際星光，無論相隔幾重山水，終能在同一片蒼穹下輝映——正如張若虛所言"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變的只是皮囊，不變的才是情腸。

寒梅初綻時節，我啟程往終南山去。并非為尋你蹤跡，只是忽然懂得王維"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禪意。

山徑積雪未消，竹杖叩冰聲驚起數只白鷴。忽見崖壁刻著"云深不知處"五字，朱漆猶新，

恰是你簪花小楷的風格。采藥人笑說乃今秋某女子所刻，說著遞來用松針包裹的茯苓餅——正是你最擅制的茶點。

在紫竹林遇一老道弈棋。黑白子錯落如星斗，竟擺的是當年我們未竟的殘局。道長風骨清癯，落子時吟哦："爛柯人杳，仙枰猶存，可知樵客歸來否？

"我執白子應道："既是云中客，何問人間期。"棋至中盤，忽見石枰裂隙生出一株綠萼梅，花蕊間綴著冰晶，恍若你鬢間曾戴的玉梅簪。

冬至日在朝陽洞煮雪烹茶。陶銚里沉浮的竟是君山銀針，與你離別時贈我的那罐別無二致。水沸時洞外傳來玉磬聲，

循聲見石龕供著半卷《黃庭經》，經頁間夾著曬干的木樨——恰是去歲你從我書中偷夾的那朵。香火繚繞處，忽憶你說過"道法自然"，原來相逢不必刻意，猶如云卷云舒自有天意。

除夕夜宿於云臺觀。守歲時分，小道士捧來素餃，餡里竟藏著金粟棗泥。咬開時甜香滿口，忽想起你說"棗諧早歸"，

而今棗泥猶甜，人卻各安天涯。子夜鐘鳴一百零八響，我倚著千年銀杏看山下萬家燈火，

忽然懂得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胸懷——世間情緣皆如星火，明亮過便是永恒。

上元節山民邀觀花燈。稚子提來的蓮花燈上題著"四海清平"四字，墨跡竟與你批注《杜工部集》時一般無二。問之，

說乃今秋某女居士所贈。跟循指引至茅庵，見窗欞懸著琉璃風鈴，

擊之泠然如你昔年彈奏的《幽蘭操》。庵前梅樹系著紅綢，展開是你手書："心似明月，何處不清輝。"

驚蟄前夜雷聲震震。我在燈下補綴舊裘，銀針忽折於領口暗袋處。拆線見袋中藏著素箋，

顯是你多年前縫入的。紙上畫著北斗七星，勺柄指向一行小字："雖隔星漢，猶共清輝"。窗外春雷滾過群山，恍若天公為這遲來的發現擊節稱妙。

谷雨日采茶於南坡。新茶碧如玉簪，炒青時香溢十里。老茶農說起去歲有女子來學制茶，

總在茶青里藏些詩句。我在炒鍋底發現烙著的銀蕉葉，葉脈間刻著微雕：

"人間別久不成悲，猶化春泥護新蕊"。忽然淚落鍋中之馀，方知晏幾道"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原是這般滋味。

立夏時節山洪沖毀古橋。我在河邊拾得漂流而來的桐木琴，竟是你常撫的那張"九霄環佩"。試調宮商，

忽從琴腹滑出琉璃瓶，滿貯用紅繩纏系的銀杏葉。每片都抄著詞句：

有溫飛卿"玲瓏骰子安紅豆"，有蘇子瞻"此心安處是吾鄉"，最后一片刻著："琴碎弦猶在，緣盡念長存"。

小滿日於藥圃遇稚童嬉戲。女娃遞來紙鳶，說是姑姑教我放的。鳶尾系著竹笛，迎風作響竟是《折柳曲》調。

展翅見絹面繪著雙燕，旁題："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忽有燕群掠過頭頂，恍若攜著千年前劉禹錫的詩句，穿越時空來作見證。

芒種前山寺舉辦法會。我隨喜抄經時，小沙彌遞來貝葉禪紙，說乃某位居士預存的。墨跡遇熱顯形，

竟是《金剛經》中"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八字，每一筆都嵌著細碎的星芒。晚課時聽方丈說"緣起性空"，

忽然明白：最深的相思原非執著，而是如月光照徹千山般無住無礙。

夏至日觀云海於落雁峰。見旭日躍出時，云濤間幻化出萬千金蓮。忽有白鶴掠至，足系銀鈴叮咚。展翅時落下羽翎，

拾見羽管中空處藏著素絹："他日騎鶴揚州去，不負云霄萬里心"。恍然憶起你最愛李太白"騎鶴上揚州"之句，原以為戲言，竟成偈語。

小暑夜宿於星臺。天河倒瀉如銀練，忽有流星墜入西山。晨起尋至墜處，見隕石灼痕間嵌著玉玨，

正是當年我贈你的雙魚佩其中半枚。玨身溫熱猶存，刻著新添的《長恨歌》句："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握玉在手，忽覺千年前玉環與明皇的誓言，原是為天下有情人共鑄的盟約。

大暑日山泉暴漲。我在溪澗拾得漂流瓶，琉璃壁間綴著水藻如翠篆。啟封見卷著《璇璣圖》殘片，

經緯線間藏著你的批注："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將殘片映著日光觀之，經緯交錯處顯出新詩："愿作流螢伴月飛，星光不盡夜無涯"。

立秋前夜忽聞笛聲。循聲至古觀遺址，見殘垣間生著株合歡樹。樹洞藏著一管玉笛，笛孔嵌著相思子。

試吹《梅花三弄》，忽有螢火從笛孔涌出，聚作人形對你作揖。方知《搜神記》載"笛聲化螢"非虛，原來至情至性可通神明。

處暑日整理行囊欲歸。在篋底發現繡著并蒂蓮的香囊，內盛九種山花種子。每種花籽都用素箋包裹，箋上抄著《二十四詩品》句子。

最末頁寫著："種花花發，望君君歸；若君不歸，花自芳菲"。遂取山泉和泥，將花籽播於朝陽處——縱使不相見，亦共此山春。

白露晨降時下山。回首見云海中浮起彩虹，恰成拱門狀。忽悟王勃"畫棟朝飛南浦云"之句，

原是為此刻寫照。有樵子踏歌而來："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歌聲灑落處，山菊次第開放，恍若你揮毫潑就的金箋。

今朝霜降，我於故園寫此長卷。窗外桂子落如金雨，恍若終南山的云濤凝作香雪。忽有童仆捧來漆盒，

說乃終南道友所贈。啟之見盛著新焙的云霧茶，茶葉間藏著銀杏葉箋："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唯見新月時，舉杯共嬋娟"。

墨將盡時，見硯中星影愈發明澈。忽然了悟：世間至情從不在朝朝暮暮，而在於將相思化作滋養生命的清泉。

猶如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照徹千年，亦如李商隱錦瑟無端流轉百世——真心相愛過的人，早已在時空里鑄成永不隕落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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