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無法對抗美國，日本人為什么還要襲擊珍珠港？

近代日本就像一個賭棍，賭的不是金錢，而是國運。

他們押上的，是對民族主義的執念，對宏大敘事的幻想，以及下次“必然勝利”的迷信。日俄戰爭是他們第二次將國運推上賭桌，上一次是甲午戰爭，他們賭贏了。

故事始于1899年，義和團在山東興起，大量基督教傳教士及其會眾遭到屠殺，鐵路和其他外國建造的基礎設施被摧毀。

1900年，義和團集結北京，圍攻外國公使館，事態達到頂峰。隨后，包括日本和俄羅斯在內的八國聯軍鎮壓了這場運動。然而，俄羅斯更進一步——出兵占領了東三省（滿洲），試圖將東北變為“黃俄羅斯”。

在過去的一個世紀里，俄羅斯試圖秘密入侵印度——亞洲的金角灣（大英帝國皇冠上的明珠）的計劃屢屢受挫。于是，俄羅斯將目光投向了遠東，將其作為新的商業前沿。

然而，對于渴望在亞洲大陸站穩腳跟、后來居上的日本人來說，俄羅斯對滿洲的占領決難接受。盡管他們曾提出以承認朝鮮半島屬于日本勢力范圍為條件，保留滿洲，但遭到了沙俄拒絕。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震驚了俄羅斯和世界。

1904年2月8日，日本對停泊在旅順港的俄國太平洋艦隊發動了突襲。

旅順港是俄國在遠東唯一的不凍港，從清政府手中租借而來。盡管這場戰斗未分勝負，但日軍襲擊重創了一艘巡洋艦以及兩艘遠東戰區最重的戰列艦“皇太子”號和“列特維贊”號，俄國艦隊只能龜縮旅順港內。

隨后日軍封鎖圍攻旅順港持續八個月之久，1904年12月，日軍攻占了一座重要堡壘，并將11英寸榴彈炮轉向了停泊的俄軍艦艇。遠東艦隊由于封鎖而無力反擊或撤退，最終被徹底摧毀。

日軍炮彈擊沉了四艘戰列艦和兩艘巡洋艦，第五艘戰列艦損毀嚴重，不得不在幾周后沉沒。歷史上從未有過，此后從未有過，陸地炮火對一支艦隊造成如此嚴重的打擊。

1905年1月2日旅順俄軍向日軍投降。

日軍乘勝追擊，先后發動遼陽會戰，奉天會戰，日軍取得戰果，雙方均損失慘重。

不過，俄國最后的屈辱尚未到來，在封鎖旅順口期間，沙皇調動了波羅的海艦隊來接替遠東艦隊。在航行了18,000英里之后，他們得知旅順口已被日軍攻占。

俄國人的補給極度短缺，別無選擇，只能啟航前往海參崴（符拉迪沃斯托克），這是他們在遠東剩下的唯一港口。

但要到達那里，他們必須穿過對馬海峽，該海峽位于日占朝鮮和日本本土之間。

1905年5月，對馬海戰爆發，日本人全殲了波羅的海艦隊。俄國人損失了8艘戰列艦和無數小型船只，以及5,000名士兵。

日本人損失了3艘魚雷艇和116名士兵。只有三艘俄國艦船到達了海參崴；其他少數幸存者被關押在中立港口。

日本隨后占領了薩哈林島，俄國人被迫求和。

同年9月，雙方簽訂《樸茨茅斯和約》，俄國被迫承認日本對朝鮮的控制，將中國東北南部（“南滿”）權益及旅順口、大連灣租借權等轉讓給日本，還割讓庫頁島南部給日本。

可以看出，這場戰爭日本的戰略核心是“以快打慢、海陸協同、速戰速決”。1904年的俄國陸軍和海軍紙面實力遠遠大于日本，當時國際社會普遍看好俄國，日方高層也十分清楚這一點，他們利用自身地緣近、動員效率高的優勢，發動突襲，規避與俄國長期消耗，通過海戰重創敵人，奪取海上控制權，精準打擊俄國在遠東的軍事支點，迅速摧毀其作戰能力，迫使俄國坐到談判桌上達成和解，承認日本在東北亞的勢力范圍，鞏固勝利果實。

10年前的中日甲午戰爭與此戰略如出一轍，不宣而戰，發動突襲（豐島海戰），集中力量打“局部殲滅戰役”，迫使清政府求和。

無論是在1894年，或者1904年，還是1941年，日本人都對自己長期維持戰爭的能力不抱任何幻想，他們缺乏人力和資源。日本大東亞共榮圈的真正目的是獲取亞洲大陸令人垂涎的資源。

日本人認為，如果他們能像在旅順口和對馬海峽重創俄國艦隊一樣，在珍珠港對美國艦隊發動一擊，重演對馬島戰役：一次突然而毀滅性的打擊，迫使實力更強大的敵人同意通過談判達成和平，從而在太平洋地區獲得自由。

這估計是日本戰爭規劃最樂觀的估計

日本的軍事頭腦認為，摧毀美國太平洋艦隊就能讓他們繼續征服亞洲和中國。他們還賭美國人不會放棄舒適的生活方式，也不會為了贏得戰爭而做出必要的犧牲。

當然，也有少數軍官反對，例如日本海軍司令長野上將，公開反對與美國開戰，稱這場戰爭不可能取勝。

珍珠港事件的策劃者山本五十六曾在美國生活和學習。

他知道，日本長期無法與美國的工業實力相抗衡，并建議戰時內閣最多給日本6到18個月的時間，迫使美國坐上談判桌，取消貿易禁運，鞏固他們在亞洲的利益。但并非所有日本軍方人士都相信日本無法戰勝美國，日本上下在軍國主義這兩戰車上已經下不來了。

納粹德國入侵蘇聯的行動在當時（1941-1942年）進展也非常順利，日本陸軍和海軍都一致認為這是發動戰爭的最佳時機。

日本人和德國人一樣，都存在著一種制度化信念，認為自己是優等民族。這種心態會讓他們忽視客觀性和事實。他們把“榮譽”看得比常識還重要，大多數日本領導人嚴重低估了美國，完全不了解美國的心理。

他們以為，突襲擊沉珍珠港的美國艦隊，尤其是航母，就能讓他們把太平洋變成日本的湖泊。

他們錯誤地希望美國會因這次挫折而士氣低落，進而求和。日本人認為美國的民主政體軟弱無力、分裂不堪，會因這次慘敗而崩潰。他們從未想到，這會使美國更加團結。

美國不僅對日本發動了戰爭，還對德國和意大利發動了戰爭。美國人齊心協力，在多條戰線上投入戰爭，打造了一臺龐大的戰爭機器，并在不到半年后通過杜立特空襲向日本發出了信息：“你們攻擊了我們的末梢，雖然可能只是針扎一下，但我們的反擊將直指你們的心臟。”

杜立特空襲，美國從“大黃蜂號”航空母艦上首次空襲東京，這是二戰中美國航空母艦多次空襲東京的開端。

日本祥鳳號在隨后的珊瑚海海戰中被摧毀，列克星敦號航空母艦也損失慘重。但真正見證太平洋戰局逆轉的關鍵時刻是中途島戰役。“大黃蜂號” 、“企業號”和“約克城號”航空母艦摧毀了“赤城號” 、“加賀號” 、“蒼龍號”和“飛龍號” ，重創了日本艦隊。

日本的B計劃是消耗戰（一億玉碎），用武士道精神和決心來彌補工業和技術的不足，并給美軍造成美國本土民眾無法接受的傷亡，迫使美國坐上談判桌。

但是從太平洋戰役的傷亡比例來看，日本比德國人差遠了。對于華盛頓的數據分析人員來說，日本不可能制造出那種“代價太高”的感覺。當美國在與德國人的戰斗中損失的人員速度比與日本人快3.5倍時，即使像硫磺島戰役這樣的血腥屠殺，也無法營造出震撼的效果。

日本人相信，只要他們打好牌，就能復制日俄戰爭的奇跡。

但是，賭徒的悲劇是，下次一定贏，直到輸掉一切。

他們犯了霸凌者常犯的典型錯誤：以為別人想要和平，就以為他們是懦夫，在必要時無力反抗。

日本人在 1941 年擲出了與 1904 年相同的骰子，結果他們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