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往事】溁灣鎮梁醫生傳奇（1）

文|謝棟 畫|馬桶

小時候我住在外婆家，他們是個單位大院，院子里有個自己開診所的老中醫，

姓梁，我們叫他梁爹爹，或者梁醫生，因為他兒子也是醫生，還是聞名的骨科專家，所以我們叫他兒子為小梁醫生。

梁爹爹是軍醫出身，在湖南和平起義后，到了湖南中醫研究院工作，退休后在家坐診。

這是一位有著傳奇色彩的人物，我從小都在他那里看病，他最擅長的是兒科，骨科，老年人慢性病，以及槍傷刀傷。

我記事起，每次有個三病兩痛，都是去梁爹爹那里看病。他長得方面大耳，到老了身形依然筆直，差不多一米八的身高，聲如洪鐘，但是對病人，特別和氣。

先講一個他救我的故事。

梁爹爹的孫子叫梁寧，平時喜歡練習武術。每次看到他對著那個沙袋練拳腳，我們就非常羨慕。因為他可以赤手空拳對著那個沙袋打上十幾拳，氣不喘臉不紅地停下來，很瀟灑地點根煙，休息一下。

那天我看他練完，也想上去試試。他就有意逗逗我，說你只要能夠用盡全力對著沙袋打完三拳，這個沙袋就可以隨便你打。

我說三拳為什么不能夠打完呢？我一定能打完的。他說：“這個三拳是有特殊打法的。”

他講打，就必須由他扶穩這個沙袋，每次我打沙袋的時候，沙袋是不能夠向后跑的，我必須全力的把拳頭打到這個沙袋上面。這樣的三拳他才認賬。

我那個時候哪里曉得世道的險惡，二話不說，甩開膀子，掄起拳頭，口里還喊著:廬山升龍霸！就照著那個裝了鐵砂的沙袋用力打了過去。

而梁寧哥哥就特意穩穩地抱住了那個沙袋。

在這個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相互沖擊之下，只聽到我的右邊的肩膀咔嚓一聲……脫臼了。

頓時我的臉變得煞白，豆大的汗珠從我的額頭滲了出來，不過當時我居然一聲都沒有哼。我居然還想著再打兩拳。可是發現自己的手臂怎么也抬不起來了。

梁寧哥哥這個時候真的慌了。他也感覺自己好像闖了大禍，趕快一把抱著我。就往他爹爹那里跑。

他抱著我大概只有幾分鐘就跑回了他的家，趕快把我送到了梁醫生的面前。梁醫生當時一看，認為沒什么大事，我記得他當時拍了拍我，上上下下對我全身進行摸索，他摸得很仔細，一邊摸一邊問我痛不痛，又問我眼花不花，頭痛不痛。還問我還認得他不，我就說，何解會不認得你是梁爹爹呢？我到底何解噠？

梁醫生說沒事，也就是個脫臼而已，怎么這么不小心啊？你又到哪里爬樹絆下來了？

我當時沒有看到梁寧哥哥給我遞的眼色，我就照實說了。我說是梁寧哥哥讓我打鐵砂袋，沒想到我用力過猛就把手打出來了。

梁醫生的臉色變了變，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梁寧。他沒有顧得上去罵他，便拿出了他的“兒科病人套餐”，一盤新鮮蓮子和兩顆糖，讓我吃了幾粒蓮子，兩顆糖，來分散我的注意力，接著用熱毛巾把我身上的汗先擦干了。

他一只手抓住我脫臼的那只肩膀，根本沒有電視里演的那種鬼哭狼嚎或者咔嘣咔嘣響的感覺，只看到梁醫生輕輕一推，再一順，我的手臂就復位了。

而且我一點都沒有感到疼痛。所以這種有經驗的醫生正骨真的是有手法的。

梁醫生的兒子現在也是湖南有名的骨科醫生，可能也是得了他的真傳吧，梁寧哥哥是他的孫子。沒有得到他的真傳，現在還在部隊呢。

梁醫生給我復完位之后又特意拿了兩個酒心巧克力給我吃。還打開電視機找了動畫片給我看。酒心巧克力吃完動畫片也看完，大概時間過了四十多分鐘吧，他又問我身上還有別的地方不舒服沒有？我說冇得啊，蠻好的啊。

他這才放心。他牽著我，把我送回家，到了我家之后還特意跟我外婆外公講了事情的經過。講完之后他一手把梁寧哥哥拖了過來。別看當時梁醫生已經70歲了，力氣還是非常大的，他當頭就是一腳，把梁寧哥哥踢倒在了地上，要他趕快認錯。

我外公外婆連忙把梁寧哥哥扶了起來，笑呵呵地說，哎，細伢子好玩，這有什么錯？沒事，沒事，下次注意就行了，還當什么真？中午不要走了，在家吃飯，在家吃飯。

那時候的人，都很淳樸，這些小孩子之間的事，大家都不會計較，只要沒事就好。

我脫臼了，梁醫生又趕快跟我復位了。梁寧雖然調皮，闖了禍，他也沒逃避，抱著我就去找自己爹爹，也算是有擔當的人。

所以，唯一比較二貨的就是我了。對著裝著鐵砂的沙袋，甩開膀子狠打。小朋友又又又一次被大人教育，你們看，他是歐陽鋒轉世呢，練武功走火入魔了，自己把自己手打脫了，你們不要學他啊！

下面，就講梁醫生最擅長的治刀傷止血的本事了。我想想問問大家，你們見過的最厲害的外傷是什么樣子的？當時出血的情況是什么樣子的？

我記得小時候，梁醫生救那個叔叔的鏡頭，真是這世都不會忘記。并且，他還只用了草藥，就止住了血。

當年，我記得街上正在修理路面，同時在換一些下水管道。整個街上和院子里有很多民工師傅在施工。

地下管網很復雜，有明朝的，有清朝的，還有民國的。不要奇怪，長沙城是超級古城，三千年城址沒變過，所以，長沙城的地下管網也是沒書對的。也就是——沒圖紙，要開挖之后邊挖邊看，邊施工。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玩，突然聽到人群里傳出來一陣大喊大叫的聲音。“快點！快點，包起，包起，先止血，快點用煙絲先堵住！快送醫院！”

我跑起去一看，原來一個民工叔叔，要去溝里挖土，他順著溝邊上往下跳的時候，掛到了露出來的陶制下水管的邊緣，那陶管是民國年間的排水管，早先被挖斷了，露出了很鋒利的邊緣，這個叔叔從上往下跳，整個小腿到大腿外側被劃開了一條很長的傷口，血一下子就飆了出來！

當場嚇得他大喊大叫，救命啊！周邊工友看到了之后趕快把他扶了上來，放在地上，七手八腳地給他止血。

民工師傅各種辦法都用盡了，綁毛巾的，用煙絲堵的，找車子要送醫院的。但是止血的效果肯定不行，我看到民工師傅大腿上的血，不斷往外涌！

這個時候呢，他們帶隊的工頭搞來了一輛三輪車，要把人往附近的366醫院或者四醫院送。就在他們七手八腳的抬人的時候，聽到一聲大吼：“人放著不要動！你們這樣送過去，血都流干了！”

大家一看，原來是梁醫生聽到外面的聲音，跑了出來！是梁醫生啊！快快快，你郎家快想辦法！

梁醫生分開人群，往里一看，那受傷的民工叔叔已經臉色煞白，嘴唇都青了。梁醫生他二話不說，沖著樓上喊了一聲：“婆婆子，把我的箱子拿下來！”

梁醫生的老婆從二樓提著梁醫生的一個小皮箱就跑了下來。我一看，箱子上居然還有個青天白日徽章，這是梁醫生當軍醫時的急救箱。

那個時候梁醫生已經七十歲了，身手還是特別矯健，他接過箱子，跪在民工師傅身前，掏出里面的止血鉗止血帶，還有一系列工具，緊急先按壓止血。又對民工叔叔喊：“你不要睡啊！你放心，我救過的槍傷刀傷比你看過的還多，你這是小事，不要睡，我幫你搞好！”

民工叔叔點了兩下頭，沒出聲。

邊上的人群有認識梁醫生的，當場就給他在背書：“這是梁醫生，我們這里最好的中醫，他原來是陳明仁的軍醫，最會止血了，你們放心，他先給你們止血，再送醫院！”

梁醫生這時又發了號令：“你們快去河邊上，便橋邊上，多扯幾把千針草過來，連根帶葉，哦，近一點就在窯坡山上也有，快去！”

”什么樣子的是千針草啰！“大家一下子有點懵。正好，梁醫生的孫子梁寧也在，梁醫生是教過他的，他馬上自告奮勇，帶著我們幾個小伙伴跑到馬路對面的窯坡山上去找千葉草去了。說是山，其實就是馬路對面的小坡。三分鐘不到，我們就扯了一大把過來。

就是這玩意

梁醫生一邊用藥臼掏根莖，一邊用嘴嚼葉子，三下五除二，就配好了藥，他先用藥箱里的剩得不多的磺胺粉灑在了傷口處，又把配好的草藥敷在了民工的小腿大腿上，再用紗布包好扎緊。血是當場就止住了。

接著，他又取出了磺胺藥片，給民工服下。

“好，包扎完了，快送醫院，路上跟他講話，不要讓他睡！”梁醫生這才站了起來，褲子上一褲子的泥水和血水，他也不在意。

眾人紛紛上來給梁醫生發煙，稱贊他厲害。梁醫生一頭大汗，手里夾著煙卷，來了一句：“小事小事，這還不算嚴重的，比當年………等下，棟寶啊，你扯那多狗尾巴草做么子啰？

我回了一句：“我不認得千葉草啊，我隨便扯的。”

后來，民工叔叔聽說是治好了。出了院，特意來感謝梁醫生，那邊的醫生也跟著來了，想學幾味草藥止血的方子，梁醫生一一都傳授了。不過他也講得很清楚：“草藥可以應急，但是最好要有好的止血西藥一起使用，磺胺粉就是好東西，我當天一看，磺胺粉不多了，所以用了草藥。”

（未完待續）

作者——謝棟

長沙土著，做了20年地產，寫過撲街小說。原筆名“快刀浪子”。日常喜歡聽故事和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