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化拐點已至：中國城市格局迎來大洗牌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城市擴容幾乎成了一場全國范圍的狂歡。

縣改區

地市合并

攤大餅式的版圖擴張

似乎只要動動筆

就能讓一座城市立刻變得更強大

對很多地方來說，這不僅是一張重新繪制的地圖，更像是一針興奮劑：土地多了，人口一下子漲上去，GDP盤子也被撐得更大，招商引資時底氣更足。

有人把這種做法比作給孩子猛灌營養液，身高蹭蹭往上冒，看上去比同齡人拔高一截。可真正的體質有沒有變好，卻是另一回事。那種“猛灌”的背后，其實藏著一份心虛：大家都明白，基礎并不牢固，只能靠“身形拔高”來撐場面。

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為競爭前所未有地激烈。誰都想成為下一個“明星省會”，誰都不愿在新一輪排名里掉隊。

在“強省會”風潮席卷全國的背景下，擴容就成了最省事的捷徑。行政區劃一調整，GDP立刻多出幾十億，人口動輒漲上幾十萬，成績單瞬間變得光鮮。

對地方官員來說，這簡直是最顯眼的政績工程。

于是，一個又一個擴容動作輪番上演：有的地方把周邊縣城一股腦劃進來，版圖瞬間翻倍；有的城市甚至和隔壁地級市“聯姻”，試圖用一場合并大戲換取更大的舞臺……那時的場景，就像舞臺上的搶椅子游戲，誰動作快，就能搶到那個最顯眼的位置。

可好景不長。2022年3月國家發改委的一紙文件，讓不少城市的擴容夢徹底碎了。

這份文件叫《2022年新型城鎮化和城鄉融合發展重點任務》，里面有一句話戳破所有幻想——“嚴控省會城市規模擴張”。

《2022年新型城鎮化和城鄉融合發展重點任務》部分內容（圖源@國家發展改革會）▼

短短十個字，像一記當頭棒喝，直接澆滅了許多地方原本熱烈的合并設區設市的期待。

如果說這份文件是一次警告，那么同年12月發布的《擴大內需戰略規劃綱要（2022—2035年）》就是一次重錘。中央明確強調要推進超大特大城市“瘦身健體”，而不是無序攤大餅。換句話說，過去那種靠擴邊界、拼面積、攢人口的外延式發展，已經被定性為不可取。

《擴大內需戰略規劃綱要（2022－2035年）》部分內容（圖源@新華社）▼

到2025年8月15日，國務院發布《關于推動城市高質量發展的意見》，明確提出要“控制超大城市規模，合理有序疏解非核心功能”。這等于徹底掐斷了各地對擴容的幻想。

《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推動城市高質量發展的意見》部分內容（圖源@新華社）▼

加上前面兩次政策文件，這三道“緊箍咒”讓許多省會原本熱火朝天的擴容夢瞬間熄火，一個時代的狂歡就此畫上句號。

與這種政策轉向形成對照的，是2022年之前那些已經“成功上車”的城市。

合肥在2011年分割巢湖，面積和人口一下子上了臺階；成都2016年把簡陽攬入懷中，補齊東南方向的短板；2017年，青島把即墨改為市轄區，同年，杭州也把臨安收入版圖；濟南2019年將萊蕪并入，成了“強省會”政策的典型案例；2020年，長春代管公主嶺……

這些操作不僅讓地圖變得更大，經濟數據更亮眼，也的確在一段時間里帶來了真金白銀的紅利。那些光鮮成績單，多少也讓后來者心生艷羨。

可不是所有城市都有這樣的“運氣”：

西安對咸陽念念不忘；武漢和鄂州的合并傳聞年年見諸報端；沈陽想把撫順的一部分納進來；南昌有人提出吸收豐城、高安；蘭州更是不時傳出要“吞下”白銀和武威。

鄭州都市圈示意圖（制圖@探客紀/李北平 底圖來源@天地圖）▼

甚至鄭州、太原、合肥這樣的省會城市，還把擴容直接寫進官方規劃：鄭州要加快中牟、滎陽、新鄭撤縣改區；太原謀劃陽曲、清徐撤縣設區；合肥提出肥東、肥西、長豐一體化。當時的口氣，幾乎是志在必得，但如今全都撞上了鐵板。

夢想和現實之間，隔著的就是那一紙政策。

民間的暢想更是天花亂墜。廣東有人提議“珠三角強強合并”：廣州和佛山，深圳和東莞惠州，珠海和中山江門，聽起來氣勢如虹。

但中央三令五申“嚴控擴張”，最終都只能停留在提案上。南京和鎮江、蘇州和無錫，長沙和株洲湘潭，廈門和漳州，西安和咸陽……這些“合并清單”常常在網上刷屏，但結局大概只有一個：沒戲。

民間關于廣州和佛山合并的討論（圖源@知乎）▼

那些地圖上的“虛擬合并”，最后都成了飯桌上的談資，就像吹牛說買彩票必中一樣，說得氣勢洶洶，落到實處卻總是空。擴容的窗口期已經關上，2022年之前搭上末班車的城市，吃到了紅利；錯過的，只能把夢想當笑談。

但問題是，靠擴容真的能讓城市更強嗎？事實早已證明，這不是一條健康的發展路。很多地方哪怕完成了行政區劃上的“大一統”，該有的難題照樣不少。

咸陽和西安位置圖（圖源@天地圖）▼

西安和咸陽就是典型。兩地同根同源，文化、交通、人口流動早已緊緊捆綁，聽上去合并順理成章。但現實中，行政壁壘始終沒能跨過去：既有的利益格局難以打破，治理體系也牽一發而動全身，更關鍵的是，就算合了邊界，產業升級、公共服務均衡這些老問題也不會自動解決。于是這個話題只能停留在“茶館里能聊，文件里不敢寫”的狀態。

類似的例子不少。

南京和鎮江一度傳出“同城化”的設想，甚至有學者建議直接并進；長沙和株洲湘潭喊了多年“長株潭一體化”，真正的行政合并卻遲遲沒有動作；蘭州曾被寄望通過并入白銀、武威來擴大體量，但現實的財政壓力和管理成本讓這場設想始終無法落地。

南京與鎮江位置關系圖（制圖@探客紀/李北平 底圖來源@天地圖）▼

一個個案例都說明：擴容聽上去風光，背后卻可能帶來公共服務緊張、行政效率下降、產業失衡的風險。

數據更能說明問題。很多省會在省內早就是“一家獨大”：成都的經濟總量是綿陽的五倍多；長春是吉林市的4.6倍；武漢是宜昌的3.4倍；蘭州是慶陽的3倍。邊界再往外推，看上去數據更好看，但整體競爭力能不能因此提升，還需要打個問號。

2024年省會城市GDP占本省比重情況，數據：各地統計局（圖源@視頻截圖）▼

也因此，中央后來提出了另一條路徑：曲線擴容。意思不是去改地圖，而是通過產業協作、交通互聯、公共服務共享，把城市真正擰成一股繩。

長株潭都市圈示意圖（制圖@探客紀/李北平 底圖來源@天地圖）▼

于是南京都市圈、福州都市圈、長株潭都市圈、西安都市圈、成都都市圈……一個個國家級都市圈相繼批復，如今已經有17個。武漢新城橫跨武漢和鄂州；深圳深汕合作區“先合作再代管”；長沙湘江科學城則跨越了長沙和湘潭……這些嘗試說明，真正有效的擴容，不是“吞掉鄰居”，而是“彼此抱團”。

17個已獲批的國家都市圈（圖源@視頻截圖）▼

西安的“北跨”就是鮮明的案例。2018年提出“南控、北跨、西融、東拓、中優”，跨過渭河發展，把北岸的土地和交通優勢用起來，布局高端制造、新能源、新材料產業。不靠改地圖，照樣能讓城市實力上一個臺階。

西安市及周邊城市位置關系圖（制圖@探客紀/李北平 底圖來源@天地圖）▼

說到底，擴容不是萬能鑰匙。真正的健康發展，靠的是修煉內功：產業要升級，治理要優化，人口要有序承載，區域要協同發展。大地圖好看是一回事，老百姓能不能過得舒坦，城市能不能真正強起來，才是關鍵。

所謂內功，不是GDP數字寫得多亮眼，也不是地圖上那條邊界畫得多寬多長，而是產業結構是否合理，治理能力是否跟得上，公共服務是不是貼心，創新環境能不能育人，人才是不是愿意留下，文化氛圍能不能讓人有歸屬感。

直白點說，一座城市越跑越穩，靠的不是吞下多少鄰居，而是練出多少肌肉、養出多少骨血。

健康發展的城市反而強調“寸土必爭”。空間有限，就要用在刀刃上，讓高附加值產業和高新技術產業長出來。

比如深圳前海，合作區總占地面積約18.04平方公里，卻被打造成中國對外開放的新窗口。短短十來年，高端金融、現代服務業、跨境貿易企業在這片土地上扎堆，產出效益遠超普通的土地擴張。這種做法，就像在石縫里種樹，雖然空間不大，但只要土壤肥沃、養分集中，反而能長得筆直挺拔。

深圳河深圳前海建筑群，請橫屏觀看（圖源@攝圖網）▼

上海張江科學城也是類似的邏輯，它并不是通過“吞地”擴容，而是依靠高校、科研機構和創新平臺，把一片原本普通的區域，生生打造成了全國科技創新的高地，誕生了一批世界領先的科研成果。

相比之下，一些城市盲目擴容，拿到大片土地，卻沒能把產業養起來，最后就像一個人吃得很撐，卻沒長出多少力氣。

治理和公共服務，則是這臺機器的潤滑油。想象一下，一座城市人口擴張，車水馬龍，可地鐵修得不夠快，醫院和學校沒跟上，那就是“人多路窄”，人人都活得很焦慮。治理水平不提升，擴容就像往水池里猛灌水，水面一下子漲上來，但池子邊緣到處滲漏，結果效率大打折扣。

廣佛同城的案例恰好說明了這一點。它不是靠行政區劃，而是靠一條條地鐵、一張張教育和醫療資源的網絡，把兩座城市緊緊縫合。結果是什么？一邊是廣州的國際化和產業優勢，一邊是佛山的制造業基礎和生活便利，兩邊連成一張網，城市的能量場瞬間放大。這樣的擴張，不靠吞并，卻讓人實實在在感受到“城市變大了”。

但歸根結底，城市的競爭還是落在人。面積再大，如果年輕人走了，老人留在空城里，那就是一副空殼。禁止擴容的背景下，拼的早已不是土地，而是人才和人口結構。

長沙湘江科學城和武漢新城的模式，本質上不是“造園區”，而是“造磁場”。高新產業和研發平臺一落地，像磁鐵一樣把高端人才吸過來。這些人來了，帶動了創業、科研、生活消費，城市的能力也跟著水漲船高。曲線擴容的真正價值，就是在人不知不覺中，把產業、人才、資源匯聚進來，而不是靠一紙區劃去生拉硬拽。

航拍武漢新城的繁華景象（圖源@攝圖網）▼

而城市不是孤島，都市圈是另一種“曲線”的表現。把一個中心城市和周邊衛星城、縣市連接起來，讓它們形成分工合作、資源共享的關系，這才是真正的“放大版圖”。

成都和重慶之間的聯動、南京都市圈的分工協作，都是這種邏輯。南京通過地鐵修到溧水、江寧，把教育、醫療、產業鏈都往外溢出，不僅解決了主城的壓力，還帶動了周邊一大片區域的發展。這種模式的妙處在于，不需要畫地圖，不需要喊口號，資源就能自然而然流動，城市的綜合能級也在這種聯動中水漲船高。

除了產業、治理、人口，還有一樣往往被低估的力量——文化。鋼筋水泥可以撐起樓房，卻撐不起歸屬感。一個人留在某座城市，不只是因為工作，還因為那座城給了他一種獨特的氛圍。

西安的厚重、南京的六朝氣質、杭州的江南風韻，這些文化氣場，是別人模仿不來的競爭力。文化一旦和產業、教育、旅游結合，城市就有了第二張底牌——不是只靠經濟硬拼，而是靠氛圍去吸引人、留住人。

南京明孝陵景區風光，請橫屏觀看（圖源@攝圖網）▼

這也是為什么有些城市雖小，卻讓人心甘情愿留下來。比如蘇州，它并不追求“大”，但憑借江南園林的文化氣質，加上現代產業的結合，既守住了底蘊，也拓展了未來。

當然，藍圖畫得再漂亮，也得有人落地。政策可以給方向，但能不能走下去，全看地方政府的執行力。武漢新城能從一紙規劃變成現實；長沙科學城能聚集起科研力量；上海張江科學城能成為創新策源地；深圳前海能在短時間內脫胎換骨，背后都少不了強有力的協調和持續的投入。

治理能力，不是寫在公報里的，而是藏在一條條修好的地鐵、一所所新開的學校、一張張優化的營商環境清單里。沒有這樣的執行力，再好的設想也會淪為空話。

所以，禁止擴容并不是掐住了城市的咽喉，而是讓城市別再依賴捷徑。行政擴容就像打激素，短期見效快，但副作用是資源浪費、成本升高、功能失衡。中央強調“嚴控擴張”，就是要逼城市把注意力轉向內部，把空間里的潛力挖干凈。產業升級、人才匯聚、治理精細化、文化軟實力，這些才是真正的硬核競爭力。

未來的城市，不比“誰家地圖大”，而比“誰家內功強”。健康發展的邏輯，是有限空間里的無限可能。它更像是一棵樹，不是靠枝丫胡亂伸展來顯得龐大，而是靠根扎得深、樹干長得壯、葉子長得茂盛。這樣的城市，才有韌性，有彈性，遇到風雨也能穩住。

那些還沉迷于“再吞一個鄰居”的城市，不妨先把目光收回來，把土地耕細，把治理做實，把人才留住。

因為真正決定一座城市未來的，不是它今天多大，而是它能不能在自己的邊界里，撐起一個更廣闊的明天。

出品 | 探客紀

本文創作團隊 |千城記

撰文|雨霏 編輯 |聞靜

設計 |賈恩艷 制圖 |李北平

審校 |小弘

封面及首圖來源 @攝圖網

【文獻來源】

1.《國家發展改革委關于印發<2022年新型城鎮化和城鄉融合發展重點任務>的通知》國家發展改革會2022-03-10

2.《中共中央 國務院印發<擴大內需戰略規劃綱要（2022－2035年）>》新華社2022-12-14

3.《四川縣級簡陽市劃歸成都代管，助力新機場和天府新區建設》澎湃新聞2016-05-17

4.《即墨撤市設區飛躍五年！開局答卷優異，奮進再寫新篇！》半島都市報2022-10-31

5.《一紙文件！西安、武漢、沈陽、鄭州、太原、南昌、蘭州，擴容夢終結了》城市財經2025-09-02

6.《重磅!鄭州明確將優先完成中牟、滎陽、新鄭撤縣(市)改區!未來城市總體規劃是這樣的...》搜狐焦點2018-02-08

7.《全力推進“北跨”！西安打造下一個萬億級經濟體量載體》西安發布2023-02-22

8.《深圳前海開發區》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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