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能否獨立打贏抗日戰爭，兼談外援的歷史作用

我們一定弄清一個邏輯，并不是說日本有力量占領中國，為了服從一個更大的占領目標而沒有這么做，而是傾其力量無法占領中國，最后選擇一種戰略冒險主義，希望從南洋和太平洋打開新局面——切斷國民政府的海外援助通道，以及獲得必需的戰略物資，進而把戰爭打下去。

前兩天發表了一篇關于討論抗戰中國民黨和共產黨角色的文章，因為論述不完整，引起討論爭議比較多，故而刪掉，重新整理后發表出來，這是第一篇，明天發第二篇。

上篇文章發出來后，留言觀點最多的一類是：中國打贏抗戰，既不是因為正面戰場，也不是因為敵后戰場，而是依賴外援，尤其是搭了美國打贏太平洋戰爭的便車，沒有外援中國早就亡國了，所以討論正面戰場和敵后戰場誰重要是沒有意義的。這不僅是一些讀者的觀點，也是國內最近一些年非常流行的一個觀點，本篇先回答這個問題。

過去我們一直強調抗戰是獨立奮斗下取得的勝利，對于外國援助很長一段時間語焉不詳。進入90年代后，隨著抗戰史研究成果的極大豐富，尤其是對美方檔案的發掘，這些檔案事無巨細都記載地非常清晰，中國大陸國民豁然發現：原來外國（尤其是美國）為抗日支援了這么多，對于我們抗戰取勝這么重要，形成了一種獲取信息上的強烈反差，故而呈現出上述論點。當然過去三十年中美友好的氣氛，美方對美援研究的資助也有助于這種觀點的傳播。

筆者認為我們當然要尊重歷史，如實肯定國際因素在抗戰中的作用。但無論是刻意否認，還是無端夸大，甚至有人在美國媒體發表文章說“美國才是中國抗戰中流砥柱”，都是不客觀的。現在很多人老強調中國抗戰勝利主要歸功于外國因素，是一種矯枉過正，或者是對正統史觀不滿的一種情緒性叛逆。筆者這么說是基于三個理由。

第一，從中方的戰爭能力來講。

很多人會把抗日戰爭與甲午戰爭和庚子八國聯軍侵華做類比，認為中國不堪一擊，如果日本不是留了一手要跟美國作戰，中國早就亡國了。

這些人忽略了一個關鍵性因素，就是中國與甲午、庚子已經截然不同，這其中的第一個變化就是民族主義覺醒，正是中國在這兩場戰爭遭遇的慘敗，導致西方近代民族主義在中國迅速傳播，國族主義開始產生，民族共同體的凝聚作用越來越強。尤其是“二十一條”和五四運動后，年輕人中的民族主義情緒一直很高漲，其后又經歷了“九一八”后全民上下的精神總動員，中國已經于1894或1900的昏睡情況不一樣，抗戰中從西部邊疆老婦，到重慶街頭流浪兒童，到淪陷區的人民，盡管日子過得很不好，但都知道要做出自我犧牲支援抗日，這注定日本只能取得軍事上的暫時勝利，而最終無法征服中國。

（國軍的小戰士）

很多人說民族主義這些東西沒有用，那是不了解國族認同在近代政治中的威力，在近代世界劇變中，但凡一個民族經歷了近代民族主義洗禮，形成了國族認同，其他國家想再征服它基本是不可能的：受侵略一方將獲得持續強大的反抗動員武器，堅固的國族認同，也讓侵略者無法樹立統治的合法性。我們可以在近現代史上看到無數個弱小民族以民族主義為號召，取得抗擊大國勝利的例子，更何況中國這樣的大國。

第二個變化就是中國國家治理能力的近代化已經邁出了一大步，甲午和庚子是中古帝國與現代國家搏斗，是兩個文明等級的較量，經歷了清末新政、辛亥革命和國民政府北伐、十年建設后，中國初步奠定了現代國家的治理架構和軍事架構，國防動員能力和軍事戰斗力比晚清已經是有根本提升了。

從第一次鴉片戰爭到北伐戰爭之前，外國侵略者都是以極低傷亡代價打贏一場侵華戰爭，中國從來沒有在一場戰爭中殺死敵人超過2000人，像第二次鴉片戰爭打了四年，英法才死了159人；中法戰爭，即使我們說中國勝了，法軍死亡才800多人；整個甲午戰爭中，日軍在戰場上的死亡才1132人（另外路上病死很多），戰場上的總傷亡才4800余人。

但是，經歷了國民革命再造，中國軍隊的戰斗力就今非昔比了。如1932年的“一二八”戰役，一個十九路軍以弱敵強（我軍4.2萬人，日軍7.7萬人）就能戰斗一個多月，導致日軍死傷5400多人，遠超甲午戰爭。

我們再看抗戰爆發后日本各階段在中國陣亡人數，根據戰后日本復員局的精確核算，從1937年7月7日到1939年7月31日，為65287人，平均每個月死亡2700人左右，進入相持階段后死亡人數大增，1939年8月1日至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前，死亡約115700人，每個月死亡近4300人。這次日本舉全國之力而來，非但沒有速勝，反而死了這么多人，反映了中國民氣和國力的質的提升。

因此，1937年的中國已經是民族覺醒并有了初步抵抗能力的中國，日本既不可能消滅國民黨主力，又無法應對中共為主的敵后抗戰力量，消化占領區，它在華北華中只能是控制城市和交通線，也就無法達到以戰養戰的目的。猶如馬恩河戰役后小毛奇坦承德國已經輸掉了戰爭一樣，武漢會戰后日軍就已經注定輸掉中日之戰，棗宜會戰和第二次長沙戰役更證明了這個趨勢。中國民族主義的覺醒和現代國家的締造，也是日本著急發動侵略戰爭的原因之一，它擔心如果不早日下手，以后永遠沒有機會。

第二，從日本的戰爭能力來講。

日本能否征服中國另一方面基于自己的實力，或者說領先中國多少。1937年，日本的GDP為120億美元左右，僅僅相當于美國的七分之一或德國的三分之一，或中國（不含東北）的1.5倍左右，它無論從規模上，還是技術水平上都是工業化國家中最弱的，類似于今天俄羅斯在世界大國中的位置。

武漢會戰后，日本就已經不能承受戰爭帶來的負擔，整個國家的經濟和社會正常秩序已經無法持續，開始進入國民總動員階段。

從人力上講，日軍在抗戰前約有17個師團，到1940年底，日本陸軍總兵力增加至49個師團、58個混成旅團，共210余萬人，這其中絕大多數都投入到中國戰場，國內僅留下9個師團用來防守自衛或準備太平洋戰爭，后備力量非常有限。對于日本這樣一個人口只有7000萬的國家，已經有約三分之一的20-30歲年輕人被投入到戰場，這其實已經是超級總動員了。

（學生和女工被動員，日本進行的是一場竭澤而漁的戰爭）

到了1939年，財力方面也捉襟見肘了。當年日本軍費支出是財政收入的2倍，經濟總量的四分之一左右（相對比俄烏戰爭中，俄方每年軍費支出占GDP約6%），這年不得不開始統制經濟體制，從12月起，國家相繼對棉織品、砂糖、火柴、雞蛋、大豆、豆油、糧食等實行配給，當時日本從華北掠奪雞蛋運往大阪港，市民需要憑票供應，視為稀罕物；由于大量男丁被征往戰場，田園荒蕪，1940年日本農產品總產量比戰前下降了10%左右，成年女性也不得不被大量征用到重體力工業生產線。

（戰時日本的日常生活用品票證）

所以，我們一定弄清一個邏輯，并不是說日本有力量占領中國，為了服從一個更大的占領目標而沒有這么做，而是傾其力量無法占領中國，最后選擇一種戰略冒險主義，希望從南洋和太平洋打開新局面——切斷國民政府的海外援助通道，以及獲得必需的戰略物資，進而把戰爭打下去。

很多人喜歡說日本戰力如何，哪有一個國家連老百姓來正常供給都不能滿足，還能取得單挑一個沒有絕對優勢的對手勝利的？日本工業能力遠遠不如美國或德國，德國在進攻蘇聯之前，工業供給軍需的能力綽綽有余，美國同時進行多個戰場作戰，供應能力也綽綽有余。用石原莞爾的話來說，日本占領中國需要10倍以上優勢，而日本對中國只有不到1倍的優勢，這種僅有的工業上的優勢很快會被其他因素抵消。

所以，基于中國的戰爭能力和日本的戰爭能力的比較，我們可以斷定，即便沒有太平洋戰爭，美國和英國加入對日本的直接對抗，中國只要待以時日，積蓄抵抗力量（抗戰初中國軍隊約175萬，多數是雜牌軍，1945年國軍已經擴充到590萬，中共抗日武裝已經120多萬），一定能夠獲得對日抗戰的勝利。

不過中國要想打敗日本可能需要15-20年時間，以及西方和蘇聯（早已進行外交承認）最終會承認日本對偽滿洲國的控制，并讓偽滿成為一個正常主權國家也是屆時的一個現實性問題，猶如今天美國打算承認俄羅斯控制烏克蘭東部四州。

第三，外援的歷史作用。

在這里，我們還要有分清的一個情況是，獨立抗戰并不意味著不接受外援，現代戰爭中，無論是侵略的一方，還是自衛的一方都不可能是完全依靠自己的資源而戰，都需要外部援助，或者用外交途徑取得必備戰略物資。

現在很多人光說中國獲得了多少外國援助，來證明是外國援助物資幫助中國人打贏了戰爭，而不提德國在二戰初期也從蘇聯、挪威等國獲得了大量必備糧食、能源和戰略物資，不提1938年到1940年間，美國對日總出口達6.99億美元（80%以上是軍用物資），遠遠高于同期對華支援總額；不提蘇聯在七七事變前每年對日貿易額超過3000萬美元，這還不包括偽滿洲國；也不提戰前日本從英屬殖民地和荷屬殖民地獲得了大量的鐵礦石、石油、橡膠等物資。

所以，不能說一個國家在戰爭中接受了外國軍事資源，就不算獨立抗戰。總是強調自己不行的一方面，依賴外力的一方面，而不提對方依賴外力的一方面，這是在做不對等的比較。這種比較思維，在中國知識分子思考國際問題時非常常見，總是喜歡做自我道德和實力貶低的事情。

我們再來看外援的具體作用。中國在戰爭期間得到的援助分別是：1941年前以蘇聯和法國為主，蘇聯大致向中國政府貸款1.73億美元，用來采購蘇聯的武器，法國政府提供約6.3億法郎貸款（約1.3億美元），用來采購軍需或民用物資；1941年后則主要是英國和美國的援助，英國共提供了5800萬英鎊貸款（約2.3億美元），美國則提供了6.98億美元貸款，以及根據租借法案，從1941年至1945年提供了約13.35億軍事物資和勞務服務，不過這其中很多物資是1945年8月停戰后才運抵的，根據《美中關系白皮書》，中國在戰爭期間一共接受了8.46億美元的物資和勞務。以上中國在戰爭期間獲得的援助共計約21.3億美元，其中美國的援助力度最大，約占中國所接受的援助的四分之三左右。

（美國的歷次商業貸款和租借物資援助）

如何看這些援助的作用呢？據戰后國民政府的統計，按照1937年美元購買力折算，中國八年抗戰總耗費是400億美元左右，所以這些援助只不過占中國抗戰耗費中的一小部分，并不像當年的朝鮮戰爭、越南戰爭或今天的烏克蘭戰爭，抵抗者一方的軍費主要依賴于大國資助。另外，還有一個參照指數是抗戰期間，僅國民政府收到的華僑捐款就有13億美元，還不包括物資捐助，所以，外國援助盡管寶貴，但是其實規模都不大。

我們還應該注意一個細節就是，美國軍援的大規模到來是進入1945年以后，美國租借物資援助本著“先歐后亞”的原則，在亞洲戰場又絕對優先英軍，中國戰場在1941年至1944年所分配到的份額大約在占1%左右，加起來總計才2.28億美元，對于中國抗戰需求是杯水車薪，是故產生蔣介石與史迪威的矛盾，是故宋美齡1943年拖著病軀，去美國游說乞援。

（1943年，宋美齡一方面在美國就醫，一方面四處游說呼吁美國給中國援助，說明美國的對華軍援很吝嗇，在中國最艱難的時刻幫助并不多）

所以，美國并非救世主，很多人以三年內戰中國軍的美械裝備水平來倒推抗戰中國軍裝備水平，認為美國抗戰中給了中國很多武器，最起碼根本改變了國軍戰斗力，這是不成立的，美國對國民政府90%以上的軍事援助發生在1945年以后，對抗戰中中國軍力的提升作用非常有限，中國能夠堅持八年抗戰，絕大多數時間抗自己獨撐，戰爭資源絕大多數靠自己，靠落后的小農經濟社會超強度的動員。

并且中國獲得這些軍事物資，也并非無償的，美軍在華人員的日常開支，以及修建美軍空軍基地及附屬公路的支出，都需要國民政府承擔，這些也在數億美元左右，中國其實沒有占美國太多的便宜。

綜上，筆者的觀點是：如果日本沒有挑起太平洋戰爭，抗戰僅僅是中日兩國的事情，放在兩國全面戰爭決斗的情境下，中國也可以經過長期艱難抗戰，取得勝利，但是取得什么程度的勝利，取決于國共雙方的戰斗力增長情況，國內各政治力量的團結程度，以及各大國的利益考量。

支撐一國抗戰的主要作用在于民族斗志不熄，抵抗的組織架構的依舊完整，中國盡管經歷了戰爭初期的一系列失敗，但是斗志越戰越旺盛，組織完整性絲毫沒有損傷，1937年的中國不說是1644年的明朝也不是1894年的清朝，注定了中國不會亡國。

我們要感激所有國外的援助，銘記外國人給予中國的支援，肯定他們的作用，但是“美國才是中國抗戰中流砥柱”之類的話，與歷史偏差太大了。我們過去過于忽略了外援的作用，現在是過于高估，如果認為外援是扭轉了抗戰乾坤的救世主，恐怕常凱申將軍和親身經歷了抗戰的西南大后方知識分子都不會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