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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九索,作者:經濟小張,原文標題:《央行印鈔為什么不是救世良方,你又應如何應對?》,頭圖來自:AI生成
債務危機往往是印鈔的起點,但它的實現機制是什么?
債務是“交付貨幣的承諾”。然而,債務是經濟活動中自發產生的,其數量受到人們的心理預期和短期波動的影響,難以控制。而在現代國家中,貨幣的數量則幾乎完全由中央銀行的貨幣政策決定。
即,“任何人都可以創造信用,但并非任何人都可以創造貨幣。”(《國家如何破產》第一章)
那么,一旦債務承諾,多于現有可以兌現的貨幣時,債務危機便不可避免。
在這樣的關鍵時刻,中央銀行面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選擇,這個選擇將極大地影響我們每個人的長期財富。
一、中央銀行的兩種藥方
中央銀行的第一種藥方是保持貨幣的“硬性”。
這意味著中央銀行將不會大規模地印鈔來應對危機,而是讓貨幣的供應受到硬資產(如黃金、白銀,或比特幣)的限制。
這雖能保證貨幣儲藏財富的能力,但也會直接導致大規模違約,引發通縮性蕭條。
在達利歐看來,硬性貨幣償債將引發嚴重的市場衰退。經濟活動低迷,抑制借貸和消費,資產價格暴跌。更糟的是,債務泡沫破裂,利率上升,債務更難償還。
第二種藥方是使貨幣“軟性”。
中央銀行可以發動印鈔大潮來應對危機。它憑借創造貨幣的超能力,大規模購買債券,向市場和政府注入流動性。印鈔為債務人提供更多現金流,讓他們更輕松地償還債務,還能在一定程度上平息債務危機。
不過,這種做法的代價也不小:不可避免的貨幣/債務的貶值。貨幣供應量激增,購買力必然下降。
因此,債權人手中的資產,比如債券,實際價值會大打折扣。債權人收到的本金和利息,實際購買力甚至可能低于原先放出的本金。所有持有貨幣的人都在為這場大規模印鈔買單。
回顧歷史,可以發現中央銀行總是最終選擇印鈔和貶值貨幣。原因很簡單,如果堅持要求用“硬性貨幣”償還債務,不僅會帶來市場的嚴重動蕩,還會引發經濟的深度衰退。這種衰退,往往意味著大規模失業、企業倒閉以及資產價格暴跌,甚至可能威脅到社會的穩定——這,顯然是政策制定者們無法承受的痛苦。
我們常常將這稱為“硬著陸”,是所有沙盤推演中最避之不及的一種后果。
達利歐對此的理解是:中央銀行之所以選擇這樣做,是因為它是最后貸款人,必須防止系統性崩潰,盡管它自己可能會蒙受購入不良貸款帶來的損失。
不過,短期來看,這種損失對于中央銀行這種龐然大物的沖擊,幾乎微不足道。而企業和個人,卻可以因為中央銀行承擔這些損失,而避免更大的災難。
所以凱恩斯主義能夠大行其道:通過印鈔和貶值,中央銀行得以在危機中靈活應對,穩住局面。
這種債務危機也可能源自財政。二戰后的美國,由于長期過度支出(特別是1960年代的越南戰爭和“反貧困戰爭”)以及其他國家經濟的復蘇,持有的黃金儲備相對于其發行的紙幣承諾而言逐漸不足,最終導致了銀行擠兌。這才有了我們熟悉的美元黃金脫鉤,美元對硬通貨開始了漫長的貶值。
用增發貨幣來降低債務負擔,是歷史上反復出現的常態,也是達利歐預測經濟大周期的核心原則。
二、這劑藥方的代價是什么?
我們接受的常識是,央行在經濟危機時的印鈔是為了刺激經濟、避免衰退,被視為解決問題的“良藥”。這似乎是個皆大歡喜的局面:危機被避免,失業被避免,資產價格下跌被避免,成本好像只有印鈔機的折舊。
只看短期,的確如此。但長期來看,事情完全不同。
其一,是貨幣購買力的降低。
隨著印錢救市的推進,投資者持有的資產在名義規模上越來越大,與不可印刷的實物財富和硬通貨相對比越來越多,以至于越來越難以用這些資產兌換實物財富和硬通貨。
對于持有現金儲蓄和低風險投資(如債券)的中產階級而言,這意味著他們辛苦積累的財富的實際購買力會下降。這也是達利歐關注的核心:外界的變化是否會使他“失去財富儲存手段”。
以日本為例,達利歐在《國家如何破產》的第十六章給了三個層面的數據,描述了央行如何摧毀了財富儲存手段。
首先是消費。日本主題公園的門票,在2000年大約相當于0.25天的工作收入,在2024年相當于0.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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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收入。日本勞動者的平均月收入從2010年的約4500美元降至現在的約2500美元,以黃金計則從2000年的約13盎司降至現在的1盎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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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資產。自2013年以來,日本政府的債券持有者相對于持有美元債務損失了45%,相對于持有黃金損失了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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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是富人愈富。
央行擴張資產負債表,大舉收購政府與企業債券,會讓股權、地產等資產價格一路飛升。誰擁有的金融資產越多,誰就會更有錢。廉價而泛濫的信貸讓有資源借到錢,或者已經持有大量資產的富人受益;而手持現金,且沒有投資門路的普通儲蓄者卻無法享受。
因而,毫不奇怪,2008年金融危機中的政府救市加劇了公眾對“系統偏袒富人”的看法。富人不僅安然無恙,還大賺一筆,貧富差距進一步加劇。到了2020年,美國政府的新一輪救市,仍然只能讓金融資產名義價值這種“紙面財富”增長,且并未平均分配,財富差距反而繼續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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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之后,美國家庭金融資產(即“紙面財富”)名義價值開始進入快速增長通道,從32萬億美元增至2024年的109萬億美元,增長了233%,而同期GDP僅增長98%。
用達利歐的話來說,這就是“沒有有效地將資金送入那些財務壓力最大的人手中”。他也測算了救市對于股市的影響,得出了兩個驚人的數據。
1、泡沫指標從2010年的18%,上升到2020年底的75%。這是場危險的魔術:業務不賺錢,只能靠融資或借貸續命的企業,僅憑向市場講故事,加上不斷增加的熱錢,就能推高自身估值。
2、2008年后的零利率政策,使得股價額外上漲了75%。公司稅和個人稅下降,也助長了資產價格。
救市無法幫助到普通大眾,反而導致財富集中,成為社會矛盾和政治沖突的催化劑:2008年,美國右翼民粹主義(如茶黨運動)和左翼民粹主義(如“占領華爾街”運動)開始興起。而右翼民粹主義集大成者特朗普,也被憤怒的美國中低層民眾兩次抬入白宮。
三、這劑藥方的耐藥性是什么?
增發貨幣在短期內,對緩解債務危機的癥狀非常有用,它就像人類第一次發現盤尼西林一樣,帶來巨大的驚喜。
然而也如同盤尼西林一樣,人類對增發貨幣的濫用,也使得經濟體逐漸患上了對它的耐藥性。
這種耐藥性在1930年代就被發現。達利歐在翻閱故紙堆的時候找到了最初描述它的說法:“推繩子”。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耐藥性,其根本原因還是達利歐所不斷強調的一點:短期債務周期和長期債務周期存在根本區別。
短期債務周期的蕭條階段里,經濟通常還保有一定的增長潛力,注入流動性仍然能帶動經濟的復蘇。但是,到了長期債務周期的收縮階段,制造更多的貨幣來拯救經濟,已經根本行不通。
為什么?因為債務水平已經處于一個極限,資產的泡沫已經不可持續。持有這些資產的投資者,已經開始拼命想要脫手,深知這些資產遲早會變成燙手山芋,不能再為他們儲存財富。中央銀行釋放的流動性,已經無法刺激經濟活動,因為大家深知,借貸、擴大生產已經無法給自己帶來正現金流。
這便是我們所熟知的流動性陷阱。
此時,風險規避成了常態,因為不看好未來的經濟形勢,所有人都對借貸和支出充滿畏懼。甚至在無風險利率接近零,甚至是負值的情況下,他們依然寧愿選擇囤積現金。
這時,中央銀行陷入了兩難的困境:它一方面需要維持寬松的政策,才能支撐疲弱的經濟和捉襟見肘的政府財政;而另一方面,它又得在緊縮政策上踩剎車,防止投資者和儲戶逃離本幣。這種政策的矛盾,最終會導致中央銀行資產負債表的膨脹和盈利能力的下降,甚至某一天,它會不得不在負現金流的壓迫下再次啟動印鈔機,繼續加劇貨幣貶值的惡性循環。
私人市場對債務的需求卻開始消退,這迫使中央銀行進入了一個特殊的“拯救”角色:它不得不接手這些多余的債務供應,成為唯一的接盤俠。
在經典的經濟學理論中,我們總是相信,降低利率和增加貨幣供應可以有效刺激借貸和投資,進而推動經濟復蘇。但在這段特殊時期,盡管資金成本已降至歷史低點,私人部門的恐懼卻讓一切變得徒勞。資金的流動因為這種恐懼,無法順利傳導到實體經濟中去,最終變成了一個被困在金融體系中的死水。即便資金幾乎可以免費借取,但不妨礙市場上的借貸和投資依舊是寒冬。
雪上加霜的是,低利率和充裕的資金并未轉化為經濟活力,反而加深了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恐懼。貨幣貶值的加劇和投資者的迷失形成一對互相強化的惡性循環。
日本失去的三十年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盡管從2012年底起,日本央行行長黑田東彥和首相安倍晉三上臺后實施了“三支箭”政策,大規模增加了貨幣供應和財政支出,并將利率推低至名義增長率和通脹率之下,但通縮和壓抑的心理狀態依然揮之不去,以至于僅實現了0.9%的低正增長。
四、我們的應急預案
中央銀行的印鈔機,的確可以巧妙遮蔽債務的刺眼風險。央行大手一揮,憑空生成的貨幣與信貸,看似讓還債輕松許多,可代價是每張鈔票的購買力都被削弱。
于是,基于歷史模式和當下的狀況,達利歐給出了驚人的結論,美國和大多數主要儲備貨幣國家,“如果不以某種方式控制其長期債務周期問題,未來五年內有65%的概率,未來十年內有80%的概率發生不受歡迎的重大債務資產和負債重組/貨幣化”。
這是因為,現有債務早已逼近不可持續的邊緣,而且仍在持續攀升;在這種情況下,利率陷入兩難——既要抬得足夠高,讓資金提供方心甘情愿地繼續購入,又得壓得足夠低,不至于讓借款方破產。兩端兼顧的操作空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
或許,本輪長期債務周期行將就木。
教科書告訴我們,政府債券沒有風險,是“避險資產”。然而,這個神話,在長期債務周期的末期也可能不可避免地被打破。
也許不會名義上違約,但很有可能出現的是貨幣大幅貶值,從而導致投資者財富的實際購買力縮水。因此,國家破產不同于企業破產,它的發生來自于國家發行的貨幣不再有財富儲藏的價值。
怎么辦?
達利歐總結了“貨幣貶值和債務減記期間的資產回報”歷史數據,發現黃金、大宗商品和股票在這些時期通常表現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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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股票和大宗商品相對于債券,平均超額回報為71%
也許你的很大一部分財富,尤其是養老金、存款和穩健型投資,通常配置在被認為是安全的債券或其他固定收益產品中。這在大部分時刻都是合理的。然而,在長期債務周期的后期,“持有債務資產(如債券)變得相對不那么受歡迎,相對于持有經濟的生產能力(如股票)和/或持有其他更穩定的貨幣形式(如黃金)”。
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次長期的慢性病:印鈔像止痛片,能讓市場免于痛苦,但并不能治愈經濟體的結構性病灶。把上述宏觀邏輯收束到個人層面,我們也可以知道,名義財富的膨脹并不等同于真實購買力的穩固。這些年房地產市場的變化,已經讓我們充分感知到了這一點。
既然我們無法左右貨幣政策的開關,那就把有限的能量投向那些在任何貨幣制度下都更穩健的硬通貨。這不單單包括有形的資產,也包括真實保存我們勞動成果的無形財富:生產力、技能、健康以及信任。
我們必須同時做好兩件事:一方面做哲學重構,重新定義什么是值得守護的財富;另一方面做現實防御,把可控的生活變得更加有韌性。不確定性應當被我們當作常態,培養應對不確定性的思維習慣:不求預測未來,但要能承受多種未來。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九索,作者:經濟小張(17歲之前是小鎮做題家,在著名的中國人民幣大學學了跟人民幣最相關的專業,在國企和互聯網做了跟專業距離最遠的工作。愛讀書、愛電影、愛音樂、愛寫作,致力于用多學科的角度解析現實,尋求當下復雜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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