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只鞋，一對人

兩只鞋，一對人

鞋架最底層，躺著我和老周的舊拖鞋。

左邊那只開了線，右邊那只磨平了底，活像一對兒豁牙露齒的老伙伴。

可每天清晨，我左腳伸進它，右腳伸進它，仍舊合拍得不可思議——這感覺，像極了婚姻。

剛結婚那陣，我們愛吵架。他嫌我煮面太軟，我嫌他刷牙太用力，雞毛蒜皮能吵出煙火味。

有一回，我氣沖沖把左腳那只拖鞋踢到沙發底，結果半夜去洗手間，單腳蹦跶的瞬間，突然懂了：鞋少一只，走路就瘸；人缺一個，日子就歪。

從那以后，我們再吵，也沒人敢踢鞋了。

老周是左撇子，我是右撇子，吃飯常撞筷子。

我夾菜往右，他夾菜往左，乒乒乓乓像打擊樂。

有一次，他故意把筷子橫在碗上，讓我先夾。我瞪他，他笑出一臉褶子：“筷子兩截才夾得緊，咱倆方向相反，才能兜住菜?！?/p>

一句話，把我嘴邊火星子澆成溫水。

后來，我們練出默契：他負責夾大塊肉，我負責挑細碎菜，一盤菜，被兩雙筷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家門是兩扇，左扇掉漆，右扇裂縫。

臺風夜，風把門吹得咣當響，我們一人守一邊，用肩膀頂住。

門外的風像咆哮的野獸，門內的我們像兩片樹葉，貼在一起才不被卷走。

那一刻我明白：門要兩扇才守得住家，人要兩個才扛得住日子。

去年冬天，老周摔了一跤，膝蓋腫成饅頭。

醫生讓靜養，他偏要瘸著腿給我煮紅糖姜茶。

我罵他，他嘿嘿笑：“一只鞋也能走路，就是慢點，但不能讓你涼著?！?/p>

我背過身去，眼淚比姜茶還燙。

從那以后，我走路故意放慢半步，讓他跛腳也能跟上；他炒菜故意少放鹽，讓我高血壓也能吃得香。

我們像兩只舊拖鞋，磨平了棱角，卻磨出了貼合。

今夜，我端一盆洗腳水，他把腳伸進來，兩只腳在水里擠來擠去，像兩條老魚搶泡沫。

我故意踩他一腳，他反腳踢我一下，水濺到地板上，開出一片小小的海。

我突然想起結婚那天，他踩在紅毯上，對我說的那句話——

“以后，咱倆就是一雙鞋，走破了底，也走不散。”

此刻，水涼了，腳還熱。

兩只鞋，一對人，走著走著，就走成了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