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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yings:
“我一旦和媽媽待久了,就會說出傷人的話。”
“只要不打女人、不賭博、不出軌,是這樣的男人就足夠了。對一個人最深的絕望也不過如此?”
“我賭上自己的性命把孩子生下來,甚至放棄了自己所有的生活、工作、夢想,卻成了他們口中的一只蟲。”
“我很理解竭盡全力的意義,我就是被這個時代的竭盡全力摧毀的樣品。”
“世界上沒有誰像我對待自己那樣殘忍。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能輕易容忍其他人隨便對待自己吧。”
“由衷期盼世上每一個女兒, 都可以懷抱更遠大、更無限的夢想。”
以上這些話,躺在很多人的收藏夾里。
以上這些話,全部來自韓國女作家。
韓國女作家的作品被越來越多地閱讀。社交網(wǎng)絡上,朋友談話里,我們翻開書,被擊中,得到共鳴。
我們曾收到這樣一條留言,“韓國女作家的文字殘酷,像偷看了我的日記,有一種不適合示于人前的誠實。” 然而,正是這種 “誠實”,提供了當下最為有效的安慰——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身處困境,脆弱是合理的,猶豫是合理的,悲傷是值得被看見的。于是,新世相前往韓國首爾,完成了這場策劃:
新世相韓女作家訪談系列
「她們沒有背叛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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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與作家崔恩榮、趙南柱、金愛爛、千先蘭、趙海珍完成了采訪。現(xiàn)在想請你看的,是本系列的第一支訪談片:崔恩榮。
大家都愛她。一張《明亮的夜晚》的海報,張貼在中國吉林琿春的大學宿舍里,18 歲的 @小卜說,“我在讀時經(jīng)常會流淚”;
23 歲的 @Branzy 讀完《對我無害之人》,說崔恩榮“像一個擁抱,一個素未謀面的朋友”。
今年夏天,我們在首爾見到了崔恩榮。坦白講,崔恩榮長著一張極具 “欺騙性” 的臉,她看上去溫和,平靜,毫無攻擊性,像你身邊那個脾氣最好的朋友。但她說,她其實一直在生氣。
為朋友遭受痛苦生氣,為女性關系承受的污名生氣,為韓國社會對待弱者的態(tài)度生氣。
生氣是一種誠實的本能,表達生氣,是一場漫長的練習。
像許多女性一樣,她曾經(jīng)很能忍,把他人的評價當作人生的框架,對需要在人前發(fā)言這件事感到緊張和痛苦。輪到她當班長時,她會站在講臺上一個勁兒地哭。在一次采訪中,她被問到人生秘訣是什么,她回答起來感覺自己在撒謊,因為覺得自己是一個失敗的人。
崔恩榮做了兩年的心理咨詢,練習承認自己的情緒,她這樣形容找到自己聲音的過程,“就是有一天突然決定不再忍了。”
如今她可以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篤定的話語:
她說,即使失敗,也還是很想繼續(xù)寫下去。
她說,每個人的界限都不一樣,但有些底線,無論對方多親近,都絕不能妥協(xié)。只有這樣,人才能好好活下去。
她說,盡管她經(jīng)歷過對人性信任的坍塌,但不想抱著一種幻滅感,“我不想成為那樣的膽小鬼。”
崔恩榮給的不止是一個安慰的擁抱,更是一個肩膀,瘦弱但堅定的肩膀,像她寫的:
“我想起曾借給我肩膀的那些素不相識的女人。一定也有人把自己的肩膀借給過她們。”
在拍攝現(xiàn)場,我們遞給崔恩榮一本日記,作為第一個落筆的人,她寫:
“今天是 6 月 24 日,星期二,我現(xiàn)在正在坡州的一家圖書咖啡館。我也該重新準備好寫小說,重新熱身了。”
她重新踏上了那條尋找自己聲音的路,我們都會試著找到這條路。
以下是崔恩榮的講述。
她永遠站在
她們這一邊
講述:崔恩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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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東亞女性們有一種共同的情感,比起自己喜歡什么、想要什么,更多的是受到 “父母希望我成為什么樣的人、不希望我變成什么樣的人” 的影響。
從更廣闊的角度來看,這個社會希望我是什么樣子,希望我有什么樣的行為,也對我產(chǎn)生很大影響。
我就是在這樣的社會氛圍里長大的,所以一直覺得自己不夠好,從小就有種自卑感。
現(xiàn)在回頭看,這種想法其實給了我很多傷害。每次照鏡子,或者思考自己的時候,那種情緒總是負面的。
我覺得我心里一直住著一個對自己不滿、不斷批判自己的人。
那個人總是在罵我,即使我沒有說什么或者做什么,那個人也不喜歡我的存在,討厭我。在十幾歲、二十幾歲的時候,這樣的人一直在我心里。
以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內(nèi)心真正的感受是什么,后來我接受了兩年心理咨詢,開始練習承認自己的情緒:
“啊,原來我在這種情況下會生氣!” “原來我不想做這件事!”
當我再聽到心里那個指責自己的聲音時,我就只是看著那個在罵我的自己,“哦,原來她會說這樣的話啊。”
在這兩年的心理咨詢里,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我其實完全不了解自己。
當我說話時,咨詢師問我有什么感受,我不知道。當我哭的時候,咨詢師問我為什么哭,我不知道,也不知道為什么會笑。
雖然用頭腦去思考很重要,但更需要持續(xù)觀察的是,在某些情境下我的身體會有什么反應、我會有怎樣的情緒。我覺得寫日記能幫助我做到這一點。其實不用寫很多,只需記下 “某個人說了什么讓我心里不舒服”,也是有幫助的。
隨著年齡增長,我總是想著自己什么時候會死,今天也許就是最后一天。如果直到最后一天,我都無法擺脫被咒罵、被批評、被責備的痛苦,這太可憐了,太悲傷了,所以我覺得應該對自己更溫柔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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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對二十多歲的自己說句話,我會告訴她:
你其實很好,你并不是真的那么差勁,鏡子里那個你覺得不夠好、被批評的自己,其實根本不存在。不要總是盯著自己的缺點,試著去練習接納自己。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誰都無法被替代。無論是誰,在這漫長的宇宙歷史里都只會出現(xiàn)一次,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認為每個人都很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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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沒有網(wǎng)絡,電視也只有兩個頻道,沒什么有趣的東西,我也不是那種喜歡在外面跑來跑去玩的孩子,所以經(jīng)常去圖書館看書,還有那種載著書來的卡車,就像流動圖書館一樣。
我就是在那樣的卡車上借書來看,把文學當作一種娛樂,第一次體驗到了文學的樂趣。
我受韓國女性作家的影響最大。高中時我很喜歡梁貴子作家的小說,她的短篇都很好,還有一部叫《希望》的長篇小說,我非常推薦這本書,但不知道有沒有被翻譯成中文。
后來上了大學,那時韓江作家還是新人作家,我發(fā)現(xiàn)她寫的每一部作品我都很喜歡,真的都很棒。
還有一位我希望在中國能有更多作品被翻譯的作家,就是裴琇亞作家。殷熙耕作家的小說我也很喜歡,也想推薦給大家。黃貞殷作家有一本小說集,叫《DD的雨傘》。此外,如今在中國有很多作品被翻譯并受到讀者喜愛的金愛爛作家,我也深受她的影響。
其實現(xiàn)在我寫作的時候,也依然深受她們的影響。
像《明亮的夜晚》這樣的小說,其實都是虛構(gòu)出來的,是我用頭腦去想象、編織的故事,但其中的人物在經(jīng)歷情感時,我會寫入自己體會過的真實感受。
我第一次寫小說是在高一,當時寫得非常開心,因為太開心了,所以它一直留在我的腦海里,我意識到它有多好玩。
后來我上了大學,主修文學,發(fā)現(xiàn)之前的想法是錯誤的,文學是如此嚴肅和艱難,是只有很有才華的人才可以去從事的工作,像我這樣的普通人是沒有辦法從事這種很有創(chuàng)意性的工作的,所以我無法開始寫作。
我是個很現(xiàn)實的人,從小大人們就常說,“搞政治會讓家里一下子敗落,搞藝術(shù)則會讓家里慢慢敗落。” 因此非常忌諱將藝術(shù)作為職業(yè)。
我也一直這樣認為,覺得擁有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但臨近大學畢業(yè),真正面對就業(yè)時,你會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被這個領域所吸引。
到了 25 歲左右,我內(nèi)心對創(chuàng)作的渴望變得非常強烈,就在某個瞬間,現(xiàn)實的恐懼、內(nèi)心的恐懼都變得不再重要了,因為你實在太想做這件事了。
所以我想,就試試吧,那時我已經(jīng)快三十歲了。
我第一次參加了創(chuàng)意寫作課程。在此之前我沒上過寫作課,因為我害怕別人閱讀和評價我的作品,但當我想到這是最后一擊時,只要我能做得更好一點,我什么都愿意試。我開始向其他人展示、接受評估并尋求建議,我逐漸不再恐懼。
我不斷地參加征文比賽,但總是落選。通常參賽作品即使沒有獲獎,只要進入評審環(huán)節(jié),都會在評語中有所體現(xiàn),但我的作品總是沒有被提及。于是我開始覺得,“啊,我確實沒有什么才華。”
但我仍然想繼續(xù)做下去。
我是一個對很多事情都沒什么興趣的人,當我有了 “想寫作” 這個唯一的愿望時,就很難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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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失敗,也還是想繼續(xù)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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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在關系中,總是經(jīng)歷很多煩惱和傷害。
就我個人來說,我一直很難建立界限。其實我也渴望有自己的界限,但時常因為別人的要求而允許他們越界,事后總會后悔。
當我接受采訪時,經(jīng)常被問到人生秘訣是什么,我回答的時候感覺自己在撒謊,因為我是一個失敗的人。
我覺得很多作家都是失敗的人,我很少見到作家能成功地維系人際關系,或者和父母關系融洽,他們寫了很多關于失敗的經(jīng)歷,因為他們確實有很多失敗。
就我而言,我和媽媽的關系非常復雜。
我們性格截然不同,我一直想理解我的母親。我認為想要被理解是人的天性,所以在很多方面我都沒有按照自己的性格去思考,而是試著設身處地為母親著想。如果是她的性格和處境,那么她這樣做就是正確的。這是我生存下來的一種方式。
至于我媽媽,她不太在意別人的想法和感受,她是那種幾乎不去想這些的人。我曾經(jīng)很受傷,但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差不多接受了。
我愛她,我覺得媽媽也愛我,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意識到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我想,現(xiàn)在是我練習在愛母親的同時,也保護自己的時候了。
在自己想要的范圍內(nèi)與人交往,真的很重要。比如說,不能讓自己的核心價值受到貶低,也不能被他人在金錢方面利用,這些都是我認為必須堅持的核心原則,不能因為“他是我的家人”或者“他是我的老朋友”這樣的理由,就允許他們以傷害或侵犯的方式對待我。
每個人的界限都不一樣,但有些底線,無論對方多親近,都絕不能妥協(xié)。
只有這樣,人才能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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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女性作家,我其實不太害怕外界會怎么看我,會怎么定義我。
相比之下,我更專注于表達那些一直被我壓抑的想法和憤怒。
我覺得韓國社會對弱者真的很冷漠、很殘酷,有很多讓我憤怒的地方,比如咖啡館、餐廳門口經(jīng)常能看到 “禁止兒童入內(nèi)” 的標志,不讓孩子進來。每個人都曾是孩子,孩子本來就吵鬧,這是很自然的事,但社會卻連這一點都無法包容。
所以,我認為無論是母親還是孩子,在這種并不被歡迎的社會氛圍中,難免會感到自卑和壓抑。
同樣,社會對待小女孩、老人等弱勢群體的態(tài)度,也讓我覺得非常不公和失望。還有殘障人士抗議的時候,大家不是去思考他們?yōu)槭裁床坏貌蛔呱辖诸^,而是直接抱怨 “他們真煩”、“他們讓人不舒服”,這些聲音很大。
每次看到這些,我都覺得我們的社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一直是個容易生氣的人,總是很想表達、很想說出來,但以前我根本沒有表達的渠道,只能把憤怒和想說的話壓在心里,后來成為作家,終于能通過創(chuàng)作把這些情緒展現(xiàn)出來,真的讓我感受到一種強烈的解放感。

我覺得小說家很難從特權(quán)階層的視角來寫作。我一直認為,無論什么時候、什么情境,都應該從更弱勢、更不利的人的角度去講故事,這也是我寫小說最基本的態(tài)度。
社會在進步,少數(shù)群體的邊界也在擴大,這些人會受到影響,也會影響社會。我覺得這是必然的過程。
我其實是那種非常能忍的人,但我找到自己聲音的過程,就是有一天我突然決定不再忍了。
當我不再忍讓、開始拒絕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聲音才真正被更多人聽見了。寫作的過程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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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在社會上能擁有的東西很有限,所以彼此尊重和團結(jié),其實經(jīng)歷了很長一段艱難的時間。
我一直覺得,男性之間的團結(jié)更容易一些,他們可以稱兄道弟,一起喝酒,很容易就能打成一片。
相比之下,光是比較女婿與岳父、兒媳與婆婆之間的關系,就會發(fā)現(xiàn)女性這邊的關系困難得多,因為從社會層面來看,女性擁有的資源太少了。
但也正因為如此,當女性們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相互理解、建立關系時,這種關系就會更加堅固。
“女人的敵人是女人”,是在社會營造的氛圍下形成的一句偏見。實際上,我覺得女性在理解他人感受、理解他人處境方面擁有更高的社交智力。
韓國有句俗話,“就算是仇人,如果對方開口借衛(wèi)生巾,還是會借給她。”我常常覺得,女人在遇到困難,或者關乎生存的時候,都會有一種互相幫助的本能。
小時候我經(jīng)常和朋友們吵架,因為年紀太小,會互相憎恨和不理解。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當看到有人粗暴對待這些朋友,或者這些朋友遇到困難時,我就無法忍受了,我會非常憤怒,非常生氣,我想幫助她們,我希望她們幸福。
我曾經(jīng)在大學里參與過一個女性主義校刊的工作。在八十年代,學校里幾乎只有男生,不公平的事很多,令人氣憤的事也很多,為數(shù)不多的女生聚在一起,成立了這個校刊團隊。
無論人數(shù)多少,大家孤立無援地各自為戰(zhàn),和幾個人聚在一起團結(jié)起來,是完全不一樣的。
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會懷疑自己的想法和意志,覺得自己很脆弱,什么都做不了。但如果能和有類似想法、類似經(jīng)歷的人聚在一起,大家就會突然變得很有力量,互相鼓勵。
一個人的勇氣會傳遞給下一個人,下一個人又把勇氣傳遞給別人,就這樣不斷擴散。
我們是能互相給予力量和勇氣的關系。
這是新世相推出的韓女作家系列訪談「她們沒有背叛自己的身份」。第一期訪談之后,作家千先蘭、趙海珍、金愛爛、趙南柱的視頻和文章會陸續(xù)與大家見面。盡管彼此說著不同的語言,但她們的聲音,我們很多人都懂。也感謝所有持續(xù)關注、與我們一起傳播本次韓國女作家訪談系列的朋友和伙伴:韓國文學、GoodbyeLibrary、云中電波。
獨家支持:大魚讀品
項目策劃:袁燦爛、黃怡、劉辰煒、ss、雨荷
文章編輯:王雪琴
訪談翻譯:胡椒筒
晚禱時刻
這是崔恩榮作家寫下的日記。
接下來,筆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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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借給你肩膀的人
成為那個借出肩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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