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殷宗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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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國銀行慶祝國慶(1950年代)
1951年的香港,維多利亞港畔依舊飄蕩著殖民地的氣息,但在一片看似尋常的商業樓宇中,有一群心懷家國的金融人,正以一種隱秘而熾熱的方式,籌備著新中國的第二個生日。他們的獻禮,沒有廣場閱兵的盛大排場,卻有著穿越封鎖的堅定信仰,有著在異國他鄉第一次唱響國歌時的熱淚盈眶,更有著用燈光點亮祖國地圖的無限深情。
01
奉命于轉折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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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銀行(香港分行)舊影
1950年1月9日,周恩來總理發布的一紙電令如春雷震響香江,要求原屬國民黨政府的駐港機構員工“各守崗位,保護國家財產,聽候接收”。這份命令不僅是對海外資產的堅決維護,更是對人心向背的一次莊嚴召喚。
在維多利亞港畔的交通銀行香港分行(簡稱“交港行”)辦公室里,副經理賀仰先手持刊載命令的報紙,心潮澎湃。他立即召集經理鐘鍔及石祥和、簡鑒清、彭堅贊三位副理緊急磋商。窗外是殖民地的繁華夜景,窗內是金融人面對歷史抉擇的凝重面孔。經過徹夜討論,他們一致決定響應新中國召喚,于1月18日聯名致電北京總處,鄭重承諾“接受總處領導,恪守崗位、保護行產、照常營業”。這封電報如同一只信鴿,穿越仍彌漫著冷戰硝煙的政治天空,將一家海外銀行的命運與新生共和國緊密相連。
與此同時,北京的中國人民銀行總行迅速行動。在聽取匯報后,決定組建以項克方為首的金融工作團赴港開展護產接管。這個五人核心小組(項克方、閔一民、莊世平、張錫榮、孫文敏)如同特種部隊,后來更吸納交行葛師良、賀仰先、中行程慕灝、方善桂等熟悉香港情況的金融精英。在那個沒有直達航班、通訊困難的年代,他們通過秘密渠道聯絡,制定周詳計劃。工作團成員之一的莊世平后來回憶:“我們清楚知道,每一份資產都是新中國建設的血液,每一個員工都是可貴的專業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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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解放后,交行員工成立“交行職工協助接管委員會”,協助軍代表接管交行,此為當時交協會印發的會刊——《接管通訊》 (資料圖片)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關于“交港行”存廢的戰略考量。當時國內交行已定位為扶持工礦企業的長期信用銀行,海外機構似乎失去存在價值。但在深入研究后,決策層認識到:交行在東南亞華僑中信譽卓著,吸收著可觀的僑匯;海外申設新銀行壁壘重重,現有網絡棄之可惜;加之商股問題尚未厘清,貿然裁撤可能引發金融市場波動。這些充滿遠見的分析,使“交港行”成為新中國打破經濟封鎖的重要支點。
1950年5月,交行總處業務室副主任葛師良奉命赴港執行資產接管任務。這位戴著金絲眼鏡的金融專家,在悶熱的雨季中奔走于香港各區:他成功收回北角清華街9號、11號兩幢被占房屋;巧妙通過合法渠道將美元頭寸兌換成港幣調回國內;最驚險的是指揮“交港行”信托部子公司擁有的“啟新”輪突破封鎖駛回廣州——當這艘4675噸的巨輪升起五星紅旗駛入珠江時,碼頭歡迎人群的歡呼聲震天動地。完成這些任務后,葛師良留在香港兼任副經理,標志著“交港行”正式納入新中國金融體系。
在新體制下,“交港行”獲得明確定位:業務受總處領導,與香港中行密切配合;員工原職原薪,穩定過渡;資產重新造冊,賬目分立。更重要的是確立了四大經營方針:吸收外匯壯大資金池、代理土特產轉口貿易、拓展進出口信貸、服務僑匯僑胞。這些舉措使這家三十多人的小銀行,成為連接新中國與世界經濟的重要毛細血管。
02
“偷渡”入港的時代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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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中央人民政府財政部通知,交通銀行總管理處及其所屬機構業經政務院決定劃歸財政部領導。
機構的新生需要新鮮血液。1951年春,總處決定加強“交港行”力量,選派業務室袁裕寬和上海分行的阮秀堃赴港工作。當時在上海分行計劃科負責染織業調研的阮秀堃,剛完成數萬字的行業分析報告,突然接到人事科調令。這種毫無征兆的工作變動,是那個激情燃燒年代的常態——個人命運永遠服從國家需要。
赴港之路充滿時代特色。當時內地與香港間通行證極難獲取,香港當局對非粵籍人員入境嚴加限制。但有意思的是,邊境存在一種默許規則:能說一口流利粵語者往往放行。這種語言關卡造就了特殊歷史現象——不少愛國干部通過“偷渡”方式赴港工作。
1951年7月,袁裕寬與阮秀堃在上海匯合后乘火車南下廣州。列車穿過剛完成土改的江南農村,窗外閃過的標語牌上“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字樣格外醒目。抵達廣州后,他們住進沿江路的交行宿舍,這里既是臨時駐地,也是“偷渡”中轉站。經過多方聯系,最終確定取道澳門再轉香港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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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港舊影
澳門之行充滿戲劇性。當兩人住進南通銀行宿舍時,竟邂逅在該行任襄理的福州英華中學高班同學楊人桐。他鄉遇故知,三人徹夜暢談,從學生運動聊到金融建設,直到東方既白。兩日后的深夜,在楊人桐協助下,他們登上開往香港的貨船。臨行前,“蛇頭”塞給阮秀堃一枚水鉆別針:“上岸前別在胸前,自有人接應。”
黎明時分貨船靠岸,維多利亞港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阮秀堃別上信物順利通關,見到來接應的老潘和老宋。但袁裕寬卻因不擅粵語被扣留,最終原船遣返澳門。站在碼頭遙望友人隨船遠去的身影,阮秀堃深刻體會到特殊歷史條件下工作的艱辛。五天后袁裕寬改道再試才成功入境,這段插曲成為同事們多年談資,也折射出當時海外工作者的堅韌與幽默。
踏上香港土地,阮秀堃被分配至信貸部門。辦公室窗外是叮叮車穿梭的德輔道中,室內是噼啪作響的算盤聲和此起彼伏的多國語言電話——這座殖民城市的金融脈搏與內地截然不同。但所有中資銀行辦公室都懸掛著毛澤東像,日歷上用紅圈標注著國慶節等重大節日,形成獨特的文化飛地。在這里,愛國情懷是跨越地域的最強紐帶。
03
在香江唱響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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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交通銀行歌詠隊慶祝國慶演出
到港不足兩月,便迎來新中國國慶兩周年。盡管身處殖民統治下,香港愛國同胞的慶祝熱情絲毫不減。“交港行”提前半月就開始籌備,最具特色的當屬由阮秀堃發起組織的歌詠隊。
最初響應的是十二名年輕行員,他們在下班后聚集在倉庫改裝的排練室。第一課學唱《義勇軍進行曲》時,有人不熟悉歌詞,有人把握不準節奏,但每個人眼中都閃著光。當“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的旋律首次在銀行大廳回蕩時,老會計師放下賬本推門張望,電報員停下按鍵側耳傾聽——這是“交港行”歷史上第一次響起新中國國歌,音符里飽含游子對母親的思念。
更大的驚喜來自《歌唱祖國》。阮秀堃在《大公報》上看到歌譜后,連夜用風琴試奏,第二天一早便教唱大家。“五星紅旗迎風飄揚”的明快旋律瞬間征服所有人,連一向嚴肅的葛師良副經理也站在走廊輕聲跟唱。國慶日前夜,歌詠隊通宵排練,用彩色皺紋紙制作胸花,把會議室布置成紅色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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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交通銀行歌詠隊排練節目
10月1日慶祝會成為情感爆發的頂點。當歌詠隊唱到“我們的生活天天向上”時,臺下不少老職員抹起眼淚——他們想起戰亂年代資金鏈斷裂時的絕望,對比現在國家支持的底氣,感慨萬千。最后全場起立高唱國歌,聲浪幾乎掀翻天花板。這次成功激勵了更多人參與,次年歌詠隊擴充至三十余人,新調入的聲樂專家老湯教授美聲技巧,擅長曲藝的老樊編排鑼鼓節目,甚至衍生出話劇小組,不斷豐富大家的文化群樂生活。
阮秀堃的另一項創意作品——燈光中國地圖更是成為傳奇。在九龍土瓜灣的宿舍里,他用半個月工資買來三合板,對照地圖冊精細繪制邊界線。電工老陳幫忙布設電路,用不同顏色燈泡標注北京、上海等樞紐城市。最精妙的是設計了一條光帶從尖沙咀車站向內地延伸,象征香港與祖國的血脈相連。
這些看似文藝活動的背后,是深刻的政治表達。在港英當局嚴禁升國旗的背景下,愛國同胞用歌聲、燈光、戲劇等創意形式,在殖民空間里構筑起精神防線。每年國慶期間,分散在中環各大廈的中資機構不約而同舉辦慶祝活動,形成特殊的文化共振。這種跨越機構的默契,體現的是對身份認同的集體堅守。
七十余年后再看這段往事,“交港行”的故事已不僅是金融機構的改造史,更成為理解新中國早期海外工作的重要標本。從護產接管的果斷堅決,到“偷渡”赴任的機智勇敢,再到國慶歡歌的情感迸發,展現的是第一代海外金融工作者對祖國的赤子之心。在冷戰格局下,他們既要遵循國際商業規則,又要維護國家利益;既要適應殖民地環境,又要堅守政治立場。這種在夾縫中求平衡的智慧,至今仍具啟示意義。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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