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范德訓
郭兄,名叫郭信卿,是杏壇四老中的老大,今年87歲,長我一歲,我很尊敬他,他也很值得我尊敬。尤其他厚道善良的品德,勤勉執著的精神,更讓我佩服。
我倆相識于20世紀60年代初。1961年,我新泰師范畢業,分到新泰縣汶南完小教五年級,學生是周圍小學四年級畢業生考來的,那時郭信卿老師在小河東小學教四年級,從小河東考來的學生大都勤奮好學守紀律,我便對郭老師有了好印象。我一共教了他送出的兩級學生。相互交往,說話投緣,一來二去便成了朋友。1968年冬天,山東小學教師實行“一鞭趕”,他回到了老家新汶縣小協公社郭家泉,因當時條件所限,從此我們中斷了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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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范德訓與郭信卿(左)在墨石山(王功春 攝)
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2021年3月的一天,我們在新泰“大年三十”飯店相聚,從此住在新泰城的,60年前的四位老友(另有徐炳琛、孫元江)約定經常相聚,想把過去分別的歲月補回來。每次相聚都有說不完的話題,講過去,談現在,聊生活,拉寫作,增進了友誼,換來了快樂。郭信卿總是以老大哥的身份,關愛我們。
到晚年看看郭兄,依然令人敬佩。
郭信卿老師從小酷愛讀書,他是家中唯一的讀書人,他感謝家人們。他懷著感恩之心,發奮努力,刻苦學習,成績始終領先。并且他從小就有一個志向,長大當老師。初小畢業順利考取高小,高小畢業又順利考取新泰師范,實現了他夢寐以求的志愿。
1956年他走進新泰師范求學深造。心中的興奮,努力的勁頭,不言而喻。學習如饑似渴,集體活動積極參加。平城墻、填大汪、擴建操場,他爭先恐后,不以個子小甘心示弱,多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刨城墻勞動中有位張同學不慎雙腳崴傷,不能動彈,老師要找個同學伺候他,郭信卿搶先報了名。那傷號吃喝拉撒需要全方位伺候,郭信卿照顧得無微不至,還給他補習功課。
新泰師范想挖一口水井,供全校用水,挖井的任務定在郭信卿所在的班,又是郭信卿搶先報名,還闡明自己在老家曾經挖過井窨子的優勢。班主任批準他與班長完成這個任務。他專管井內鏟土,班長負責井上拔土,歷經八天奮斗,深度已達12米,郭信卿看到井底四面冒水,便迅速爬上井口,告訴班長,井底開始上水,任務已經完成。看著井筒內水位上漲很快,便把這消息告訴班主任、校長。消息像長了翅膀,傳遍全校師生,大家無不拍手稱快,都伸出拇指對兩個挖井人贊不絕口:“好樣的,辛苦了!”
在改善辦學條件總結表彰大會上,學校表彰了6名教師和包括郭信卿在內的12名學生,并發了榮譽證書。
根據教育缺乏師資的現狀,師范三年縮為二年,課程必須學完,質量不能降低。這就需要師生們艱苦努力,爭分奪秒。為了當一名優秀教師,郭信卿一向學習刻苦,成績優秀。
學習任務完成,即將畢業,他心存感激,他感謝學校和老師的辛勤培育……他更感激鄒健書記親自給他送贈品。鄒書記用自己的錢買了一本高檔日記本和一支大金星鋼筆,并在日記本上題詞:“做一個又紅又專的人民教師。”她對郭信卿說:“一點心意,這是我對你兩年表現的肯定,也算是一個畢業留念,希望你畢業后好好干,不要讓我失望。”
一位學校的書記給一個普通學生贈送禮物,這非同一般,說明郭信卿在學校是一位突出的好學生。
新師畢業后,他分到汶南公社盤車溝完小任教。踏入工作崗位,一切都是新的。這里是山區,山好水好人更好,一下子把他迷住了。他決心在這里好好干一場。從第一天起,就虛心學習,誠懇請教,抽空聽課,認真備課,渾身有使不完的勁,他決心做一個又紅又專的人民教師。
工作第一站,他干得順風順水,成績突出,領導發現了這棵苗子,1960年把他調到小河東任教。郭信卿不愿離開,他喜歡這個學校,又加剛結婚的愛人楊化苓老師不能一塊兒調去,但是他還是服從調動,奔赴小河東小學。
優秀教師到哪里都優秀,郭信卿調到小河東,不久就看出了學校的變化。很快,教育組確定他為小河東學點負責人(全公社最年輕的負責人),愛人也從盤車溝調到了小河東。郭信卿異常高興,干勁倍增。雖然工作頭緒多,任務重,他卻不怕。他既要抓全學點的政治、業務學習,又要抓本校的全面工作,還要教好本班功課,抽空還到其他小學轉轉,一人忙成倆,他卻從不說累。
1962年,正是“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全國學解放軍”的時候。激勵人們的標語到處可見。郭信卿也在校外墻上寫了“艱苦就是光榮,困難就是學校”的標語,本意是鼓勵大家學校困難不要怕,艱苦奮斗辦好學。卻被管區書記曲解,還說:“只有學校困難啊?這不是右派言論嗎?不行……”接著把他告到了汶南公社教育組。教育組某組長拿著雞毛當令箭,盲目順從管區書記,想給郭信卿點眼色看看。
這年六月的一天,那位組長到小河東找郭老師夫婦談話,調他倆去南辰小學工作。正當郭嫂懷胎六月,有諸多不便,便請求領導:“能否先不調動,以后再說?”領導卻聽不進去,只顧個人尊嚴:“不行,不能更改!”
三天以后,領導又捎信叫老郭去教育組。老郭走進辦公室,那位領導不問青紅皂白,便大發雷霆:“你為什么發動群眾到公社請愿?你眼里還有沒有領導?……你想造反嗎?你就等著受處分吧。”
郭老師強壓怒火,耐住性子說:“領導,你先別發火,群眾到公社請愿,我毫無所知,不信你可以調查。如果是我發動的,怎么處分都行。”
原來要調走郭老師的事,被小河東的社員知道了,大家都不同意。80多歲的禹大娘約了十來個老貧農找到公社王延豐書記請愿:“郭老師在我們村干得很好,你們為什么要調走他?我們不同意。請王書記幫忙把郭老師留下。”王書記說,“既然你們不同意他走,那就留下繼續干。”
書記一句話,郭老師沒調走。可那位領導卻窩了一肚子火,認為丟了面子,才發生了訓斥郭老師的一幕。
我倒不明白,郭老師工作干得好,威信高,群眾不放他走,當領導的應該高興才是,怎么還大發脾氣亂指責呢?!
社員群眾的愛戴和擁護,讓郭老師化為工作動力,決心好好干。想想那些年,他可真不容易:頂頭上司不喜歡,對自己有成見,心中像壓了一座山;孩子有病,要東奔西跑,求醫問藥,終日惴惴不安;工作千頭萬緒,校內校外都要管,還教著畢業班,整天不清閑。身上縱有幾座山,想想群眾的信任,就有一種強烈的責任感,無論如何不能影響工作,所以連續數年,學校工作都很出色;連續五年,他教的四年級考五年級,升學率都是百分之百。
風云變幻,形勢莫測。正在他興致勃勃,勤奮工作的時候,1968年冬天,山東省對農村小學教師實行“一鞭趕”,
12月15日,郭老師夫婦回到了老家新汶縣小協公社郭家泉村。第二天,郭老師就走進小學上了班。全校有五個班,五位老師,三個公辦教師,兩個民辦教師,郭老師教五年級。聽學生說從來沒上過作文課,作文、日記沒寫過。郭老師一聽,不禁大吃一驚。他想,這種不負責任的現狀,不能繼續下去。他便跟老師們商量:開全課時上全課,認真教學不偷懶,絕不辜負鄉親們的重托。
半年后,縣教育局任命郭信卿為郭家泉小學校長。郭老師有雄心壯志,決心帶好教師隊伍,提高教學質量,把學校辦成一流學校。他設想擴大學校規模,擴充教師隊伍。到1975年,學校已擴到九個班,12位教師(公辦5,民辦7)。他看到校舍不足,校院太小,無法開展活動。他便萌發了一個把學校遷往村東的設想。經過深思熟慮,周密計劃,便向村領導遞交了遷校報告,懇求領導慎重研究落實。
郭老師一邊向村領導提出遷校建議,一邊抓緊對教師素質的培養。他認為只有教師的政治素質和業務水平提高了,才能提高教育教學質量。他要求,老師們吃透教材,認真備課,相互聽課;他深入課堂聽課,查備課、查作業;期中、期末考試成績登記入冊,根據教學成績,獎優罰劣。他指導老師批改作業,要體現啟發式,多表揚鼓勵,少批評指責,多提些指導性建議。
1975年,全國農業學大寨運動搞得轟轟烈烈,整修大寨田,搞水利建設。那年秋后,郭家全村的干部社員,有三分之二的人員參加整修大寨田,其余的修建渡槽,要把柴汶河水引到南嶺灌溉農田。這是項巨大工程,距離遠,難度大。
渡槽分兩級揚水站提水,第一級揚水站從柴汶河到村南長900米,高12米,底部每隔10米建一個碹墩,頂部發碹成弓形;第二級揚水站在村南,修600米長的渡槽。渡槽總長1500米。
歷經幾個月的艱苦奮斗,終于在剛進入寒冬臘月,工程勝利完成。工程進入掃尾階段,臘月初三,天氣異常寒冷,氣溫達零下14度。早上學校來了一位村官,進辦公室找郭信卿校長:“你把全體師生集合起來,到大碹下拾石子。”郭校長一聽,不同意:“今天太冷,不能讓孩子們去,再說那里太危險,誰家的孩子不是寶貝疙瘩?有哪位家長同意孩子去?我不同意。”
村官見郭校長不聽指揮,氣急敗壞地說:“你有什么權力不讓去?”
“我是校長啊,這里我說了算。除非你把我的校長撤掉……”
村官見不聽他的命令,也沒辦法,便大呼小叫了一陣,悻悻地走了。
有半個多小時,從大碹那邊傳來“轟隆隆”一陣巨響,“壞了!”郭信卿驚恐萬狀,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覺得腹痛難忍,起不來了。感到十分后怕,再一想,又十分慶幸,幸虧沒讓學生去。沉思了一會兒,他抱著肚子向大碹跑去。
來到大碹一看嚇呆了,大碹從北向南約有120米全塌了,現場擠滿了人,哭天喊地,人聲嘈雜,人們正忙著扒石頭找人。約有半個鐘頭,村民從廢墟中找到了四位被埋的民工。其中三位已沒了氣息,另一位郭英合還有呼吸,立即被救護車送往張莊礦醫院搶救。一會兒醫院來電說,已無血漿庫存,要立即組織輸血隊趕赴醫院。
村支書郭安倫發出“共產黨員帶頭獻血”的號召,大家一呼百應,郭信卿立即跟其他青壯年跳上了車,趕往醫院。
到醫院一查血型,醫生宣布:“只有郭信卿的血型合適,其他人都可回去。”郭信卿認為能為搶救傷員出點力,也是一份光榮,他脫下棉襖,伸出胳膊說:“來,抽吧。”這位只有48公斤的文弱書生,一次就獻出了800毫升的血。
第二天早上,聽說從新泰調來輸血隊,先后給郭英合輸了四公斤血,還是沒能把他救過來。這天中午,就在村大院前召開了追悼會。大院門前停放著四口棺材,四位青年為修建大碹獻出了年輕的生命。廣場上擠滿了父老鄉親,哭天喊地,碰頭打滾,磕頭作揖,場面慘不忍睹。在場的人無不痛哭流涕,就連那些過路人見狀也都擦眼抹淚。
不知那位命令郭校長帶師生去干活的村官此時有何感想?如果郭校長聽了他的話,那將會造成什么惡果?多虧郭校長英明果斷,不畏權勢,才避免了一場災難。我想學生家長定會無限感激郭校長,我相信看到這里的每一位讀者都會佩服這位可敬可愛的校長,會為他點贊。
后來在新汶縣委、縣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在良莊煤礦的大力支援下,全體村民發奮努力,化悲痛為力量,在盡快的時間內,一座雄偉堅固的大碹渡槽又出現在人們面前。大碹渡槽建成后,發揮了巨大作用。柴汶河水順渡槽向南而流,灌溉著村南的大寨田,田里莊稼綠油油,旱澇保豐收,讓社員們得到了實惠。至今,這座大碹依然矗立在郭家泉村,它是“農業學大寨”的歷史見證,它是郭家泉村的歷史豐碑,它更是四位烈士為集體獻身的永恒紀念。
1976年春天,郭家泉村領導采納了郭校長的建議,下決心建設新校,籌集資金39萬元,在原大隊辦公院以南的荒地上建設新校。要求建筑隊大干快上,盡早完工。是年7月底,學生遷入新校。校園又新又大,師生們歡欣鼓舞,勁頭倍增,決心干出好成績。郭校長又上了新項目,配合形勢,開辦了初中戴帽班。小學辦初中,是新鮮事,有難度。他不畏艱難,向兄弟學校取經,決心把初中班辦好。在他的努力下,第一個初中畢業班中考,就讓人滿意。后來越辦越好。
1979年12月,小協鎮新建了一處聯中,調郭信卿去當校長。萬事開頭難,小協聯中僅有幾個教室,既無院墻,也無大門,地處荒草野坡,連鄰居也沒有,每到夜晚,驚恐凄涼,他就住在這荒野里。他既管教學,又管后勤,一個人比三個人干得還多。可是他不怕,他有一個勤勉執著的韌勁,一門心思辦好教育。搞好校舍建設,努力抓好教學。他要求嚴格,指導有方,規章制度明確,教師有章可循。干群齊努力,就沒有辦不好的事。聯中招收的學生都是正規學校招生剩下的三類苗。由于聯中要求嚴格,教學得法,在聯中奮斗四年的學生,發生了質的變化。畢業時每年都有五六名學生考取中專,約有三分之二的學生升入高中。
1984年,新泰市教育局又調郭信卿到新泰市第二實驗小學任副書記兼工會主席。他想工會工作就應該想法提高教職工的福利待遇。于是他在做好其他工作的同時,先后辦起了小學自然課教具廠、冰糕廠和課間餐。辦教具廠,特聘請4位專業技術人員制作教具。教具賣給外鄉鎮、外縣市;冰糕賣給學校內外,課間餐在課間操時間賣給本校學生營養餐。這三項勤工儉學的收入,解決了全校教職工的部分福利待遇。第二年,全校每個職工就分得400元福利。人人喜笑顏開,都很感謝這位工會主席,同時還激發了教職工的工作積極性。
郭信卿就這么積極認真地干下去,新汶實驗學校的工會工作有力地促進了教學工作。他任工會主席11年里,連續被新泰市教育工會,新泰市總工會評為先進單位。他自己曾經被評為新泰市優秀教師、新泰市模范黨員、泰安市優秀教育工作者、“泰安市突出貢獻獎”、山東省優秀教師等。
說起他的厚道善良,更讓人敬佩。他處事大度,不計個人恩怨。20世紀60年代初,汶南公社教育組那位領導對郭信卿懷有成見,總想給他小鞋穿。可到“文化大革命”批判當權派時,郭信卿卻一言未發,他絕不乘人之危,落井下石,表現出不計個人恩怨的大度。這種大度,一般人難以做到,除非他是一個厚道善良之人。
更可敬的是郭兄言傳身教帶出了一位德才兼備的好后生郭偉。杏壇四老在郭偉的關照下,晚年過得幸福而有意義。如今都是新泰市作協會員,87歲的郭兄加盟了《散文十二家》銀齡專輯,寫作仍在繼續。
2025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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