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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盧志榮的設計從來不是迎合,而是教育市場。
是教育嗎?
以盧志榮的謙遜,他自己或許不會使用這樣的措詞。
即便他已經被尊崇為世界杰出華人設計師,而在所有涉及其個人作品展陳時,依舊親力親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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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作品,首先要經歷他近乎苛刻的審視、打磨,之后才是長情的相對。
它們平靜,而不狂熱。它們是耳語,而不是喧嘩。沒有憤怒和無所適從,以淡泊詮釋著愛意。
9月的上海,盧志榮帶來了其器物品牌“一方(1ness)”的展覽。
自2015年在米蘭設計周上首次亮相,“一方”便顯示了盧志榮將古今智慧與感悟熔于一爐的匠心獨具,而這次展出更,更是十年心血的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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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椒和綠豆
在整個世博展覽館現場,或許只有“一方”展區擁有獨屬的音樂。
音樂,引領著觀看動線的遞進,也成為醞釀感動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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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看器物,似乎缺乏功用,而是情緒的安放。
而隨著在觀看中逐漸積蓄的感知,最終發現它們貫通了宏觀與微觀,充滿著重塑與嬗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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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椒和肉桂,尋覓到精確的棲息之所。
綠豆錯落于盤中,擁有自己的陣列和潮汐。
苔蘚盆,仿佛是金石篆刻和印泥構成的苗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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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具,既采用了端硯的材質建立起和書法的關聯,其設計又飽含建筑的張力,甚至是一座可被凝視的迷宮。
世界上也許再也沒有人會像盧志榮這樣設計花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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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以垂直方式插入花瓶的花朵,此刻好似一場沉睡,又仿佛在等待著一次蘇醒。你不禁揣想在設計師的感知中,燃燒的線香仿佛火焰,而飄落的灰燼猶如電擊雷鳴。
一方,是“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也是一場靜止的辯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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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哲學家 Hans-Dieter Bahr 看來,盧志榮的硯石尋求恢復那些日漸消失的傳統工藝,尤其是他希望從東西方思維碰撞中尋找到新的可能性和理念?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確實看到了中國書法偉大傳統的真正危機所在:那就是電子文字和圖像處理機器的強大力量,它們通過網絡連接一切,并通過程序化的指令,徹底壓制這一傳統,直到最終,思想的荒涼和貧乏在喧囂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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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志榮 在展覽現場
盧志榮那雙精湛的手,與美麗而含蓄的書法相遇,是否能夠成為一種強大的文化力量,對抗當今全球范圍內一切電子化處理和傳輸的現象?
在這次對抗中,他不僅是設計師,更是一位藝術家,他將書法萃取為詩歌,以詩歌制作為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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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盧志榮的忠實擁躉中,對“一方”有所了解的比率,也不過百分之五。
在2015年,盧志榮正尋找適合的器物,用于修飾他的家具、室內與建筑。每一次挑選時,他都會自問:它是否能具備一種與我創造的環境呼應的氣韻?
是否能延展我們對周圍的微觀與宏觀氛圍的關注?
它是否能散發與家具、空間和建筑同樣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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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要找到或遇見這樣的器物極為困難。
于是盧志榮決定親自設計器物,這些物件并非為了迎合市場而設計,而更像是專屬于他的營造氛圍的道具。
或許,這正是「一方」的物件為何帶有某種“靦腆”,退避于市場領域之外的原因。
帶著更多好奇和疑問,我們與盧志榮進行了以下交談——
問答與箴言
外灘TheBundX 盧志榮
B=外灘TheBund
L=盧志榮 華裔設計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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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本次展出是“一方”迄今最完整的一次回顧。我覺得它們更接近剔除了功用的藝術品,但是如果用情緒去解讀,它們也仍擁有用途的衍變和精確。這幾乎是一個神奇的重生,您是怎樣做到的?
L : 功能始終存在,提示著它們可以被使用的方式。要設計出真正“無用”的東西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我始終被這種超越功能性的渴望所吸引,并為之勞心費力。
我曾提出一個問題:“我們是否忘記,這世界上最有用的東西,是美?”我永遠在美與功能之間被撕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在它們之間劃出的界線越來越模糊。我在功能中看到美,在美中看到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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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現場觀看您的花器,更能感受到愛意的彌漫。如果“一方”傳播著愛,在您的生活經歷中自己是如何被愛滋養,進而獲得愛的豐沛的?
L : 真愛并不常常得到回應,它需要我們首先擁有勇氣去付出——無私且無條件。在設計中,從形式的生成、尺寸的推敲、材料的選擇、工藝的運用,到細節的打磨,都是在向物件注入愛。
不知為何,當我越多地將愛注入物件時,它們就越會回饋于我——啟發我更有意義的存在,把我的愿景帶往遙遠的遠方,并愿意與我一同老去。我想,我是在為自己營造一個充滿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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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一方”的呈現,能聯想到您的雕塑,也可以俯視到建筑的迷宮。期間尺度的變幻是如何把握的?
L: 尺度是一種可以被不同理解的關系。雖然我們周遭幾乎一切都遵循一比一的現實,而且無可逃避,但我常常希望人們能想象不同尺度與維度下的世界,以及由此產生的全新聯想與解讀。
比如,在「一方」硯臺系列中,一個300mm x 300mm的容器,同時可以是一段城垣、一座花園、一片迷宮、一方池塘、一個沙漠驛站;也可以是一個隱秘符號、一幅地圖、一枚扣環、一方印章、一場游戲……人與物件共處得越久,便能發現得越多。就像不斷與沉默對話,那回聲會變化、會發展,最終成為一種只屬于你,能用來與物件溝通的“無聲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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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展廳現場,您的空間應該是唯一擁有音樂場域的空間。音樂對您的創作有多大的影響?
L : 音樂猶如展會環境中的氧氣。進入「一方」展館的那一刻,人仿佛呼吸到新鮮空氣,帶來思想的清新,以及與喧囂世界的脫離。音樂既莊重渾厚,足以在來訪者之間營造一種靜默;又足夠含蓄,不至于淹沒這個「一方」領域中輕聲細語的對話。
在我的《感悟三十》中有一句:“我們是否像作曲一樣去設計,讓世界上的每個人都能理解并享受?”這正可以用來說明,對我而言,音樂是追求一種普世設計語言的關鍵。任何打動我的音樂,都必然蘊含著某種特質,因此我不斷去發現音樂的瑰寶,以拓展尋找一種能被所有人共享的設計語言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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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銷售數字并不能評判設計的成功,但現實是“一方”也必須要面對銷售,您是如何平衡自己的創作和市場?
L: 如果在一開始我就想確保作品的銷售,那當然有更直接和有效的途徑可走。也許我的天性與傾向,早已決定了我的興趣與優先順序。到目前為止,哪怕只是被市場部分接受,也始終給予我鼓勵:經過深思熟慮的設計,確實能為當代與未來的設計演化作出貢獻。這,便是我最大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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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水上的字
本次展覽,正逢主辦方三十周年慶典,盧志榮因此特別匯集了他近期思考的三十個問題,編為《感悟三十》。它們是問題、是答案,也是謎語。
在我眼中,這三十個問題,是當代的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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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是質樸的求索和自省,它們近乎科學,卻皈依為詩意。
它們散落在“一方”展廳的四壁,像是器物的腳注,它們突然降臨,卻為了隨后的消失。
它們仿佛是寫在水上的字,卻正如書法,以水為紙,最終觸抵生命的幽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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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志榮《感悟三十》
我們是否以銷售數量來評判設計的成功?
我們是否常將設計誤認為自我炫耀?
我們是否尊重木材的脆弱,石材的易裂?
我們是否期望設計能夠持久,卻忘記僅靠耐用并不能成就永恒?
當每一個設計都在爭奪我們的注意力時,我們是否感到疲憊?
我們是否曾停下腳步,傾聽物件的沉默?
我們是否感受到對充滿愛的設計,我們也會以愛回應?
我們是否認識到,設計反映著設計師的真實性格——無論謙遜或浮夸、沉默或奔放?
我們是否意識到,在試圖融合東西方精神時,我們往往造出夸張陳詞濫調的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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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否看到,每一件設計,無論多么完美,始終處于改善中的狀態?
我們是否能夠抵抗將設計變成材料與技術炫技的誘惑?
我們是否混淆了工藝與藝術,或認為精湛工藝即為藝術?
我們是否意識到,色彩往往只是覆蓋缺陷、粗心或缺乏創意的一層薄膜?
我們是否放棄了簡潔,卻只換來表面的簡化?
我們是否有幸,與一件設計一起老去,讓它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我們是否意識到,鐘表之外,還有另一種時間衡量,更貼近我們的節奏?
我們建造墻壁,是為了隔絕自己,還是為了與內心世界相連?
我們是否曾聽到,在空洞的繁忙都市里,總有一個安撫心靈的回響?
我們是否把設計視作單純的消費品,還是一種文化力量?
我們是否在設計中讀到實用的詩意?
我們是否忘記,這世界上最有用的東西,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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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否意識到,市場上大多數產品,要么過度設計,要么根本不必要?
我們是否浪費太多資源去生產劣質替代品,而非更好的設計?
我們是否看到,原創性從不是憑空閃現的光,而是源于對問題的充分理解?
我們是否像作曲一樣去設計,讓世界上的每個人都能理解并享受?
我們是否對未來充滿好奇,而未來的根卻深植被遺忘的過去?
我們是否正棲居在一個共同編織的世界中,它以我們的責任為根,以我們積極的貢獻為源?
我們是否在熟悉與平凡中找到更多的聯結與安慰?
我們是否曾真正有幸進入一個設計,通過感官發現它的巧思與秘密?
我們是否察覺,在攝影的便利中,我們失去了自身的觀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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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振亞
編輯/外灘君
攝影/ 盧志榮團隊、劉振亞
?外灘TheB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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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企劃
外灘 X AIG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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