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蘋果稅翻倍，開發者照樣離不開蘋果｜澳洲判決摘錄

編者按：

由于《數字市場法（DMA）》的生效，蘋果被迫在歐盟iOS系統中放開了第三方應用分發渠道與第三方支付渠道，即歐盟用戶有權通過第三方應用商店與網頁下載App，以及有權通過除蘋果IAP（In-App Purchase）外的第三方支付購買數字商品及服務，且傭金率低至10%。

9月24日，蘋果在其全球官網聲明譴責《DMA》，甚至致函歐盟委員會，要求廢除該法，理由之一是《DMA》導致歐盟用戶下載 App、進行支付時的風險增加，第三方應用分發渠道達不到與App Store同樣高的安全標準，以及第三方支付系統存在亂收費且無法退款問題。歐盟數字事務發言人反駁道：“自 DMA 生效以來，蘋果公司就一直對其提出質疑，我并不驚訝”。

問題是，第三方應用分發渠道與第三方支付真有蘋果說的那么糟糕嗎？

8月12日，澳大利亞聯邦法院對Epic Games起訴蘋果反壟斷案一審宣判，判決蘋果在應用分發與支付市場存在雙重壟斷。網絡法訴訟圈在通讀了這份長達938頁、合計35萬字的判決書后發現，主審法官BEACH J全面調查了Epic Games 、蘋果提供的證人證言，尤其是計算機專家報告、經濟學家報告，結論是——蘋果App Store與蘋果IAP并非安全保障的唯一方案，第三方應用分發渠道以及第三方支付做得不比蘋果差。蘋果一再拿用戶安全作擋箭牌，意在維護蘋果稅的壟斷暴利。

我們將通過三篇短文，盡可能地還原BEACH J法官的法庭調查。此為第三篇，有關蘋果App Store究竟有多壟斷。

正文：

我們先簡單解釋下兩個專業名詞：

一是HMT，即假定壟斷者測試。如果某個公司是某個商品或服務的唯一提供者，它是不是能通過提高價格來多賺錢呢？如果答案是“能”，那說明這個商品或服務本身就構成一個獨立的相關市場，競爭者不多，替代品也有限。

二是SSNIP，即小幅但顯著且非暫時的漲價，這是HMT的測試工具。比如把商品或服務的價格提高個5%-10%，且持續一段時間，看看用戶與開發者會不會轉向別的選擇。如果大多數人還是留了下來，那就說明這是個獨立的相關市場。

在Epic訴蘋果的澳大利亞反壟斷案件中，Epic聘請了新加坡國立大學經濟學系教授Julian Wright以及其他經濟學家作為專家證人，針對蘋果iOS應用分發服務通過SSNIP工具進行了HMT測試——結論是蘋果iOS應用分發服務構成一個獨立市場，不管是5%-10%的傭金小幅漲價，還是100%的極端漲價，蘋果都能在這個市場中獲利，開發者缺乏替代選擇，進而說明App Store的壟斷地位。

Wright教授的測試得到了法官的認可。

一、Epic：蘋果稅甚至還能漲價100%

Wright教授等專家證人的測試結論顯示，iOS 應用分發服務（App Store 的主要功能）本身就是一個獨立市場，因為無論蘋果怎么加價，開發者與用戶幾乎都跑不掉。其測試思路簡要總結如下：

1、先確定服務價格基準

對于付費App下載，蘋果收取就是分發服務的價格，例如30%的傭金；對于應用內購買（IAP），蘋果收取30%的傭金，但這筆錢并不全是IAP支付處理費，大部分其實是蘋果App Store提供“應用分發服務”的對價。因此，他把這部分傭金主要算到“分發服務”的有效價格當中。

2、做一個價格上調模擬

他假設，蘋果在現有傭金基礎上再加價 5%-10%，測試結論顯示開發者還是不會離開，用戶也不會大規模流失。在這種情況下，蘋果每年在澳大利亞能多賺大約3970萬澳元。

3、以更極端漲價確保結論

不管怎么分攤30%的傭金，比如把其中一部分算到支付，另一部分算到分發，結論都差不多，蘋果依舊能從漲價中獲利。為了確保結論的穩健性，他還進行了更為激進的測試，即便蘋果把傭金提高100%，從30%漲價到60%，這個結論依然成立。也就是說，即便傭金翻倍，開發者和用戶也很難找到真正的替代方案。

二、蘋果：開發者并未被iOS鎖死

蘋果聘請了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運營、信息與決策系教授Loren Hitt，作為主力專家證人負責對Wright教授的HMT測試作出反駁。法官對他的評價是，經驗豐富，但在HMT實操經驗上不足，且因長期為蘋果作證，獨立性受到質疑。Hitt等蘋果專家證人的反駁觀點有三類：

1、IAP不僅僅是支付服務

蘋果專家強調，IAP不是單純的“支付通道”，而是一個大套餐，包括安全、退款、賬單、家長控制、稅收代繳等功能。因此不能把傭金簡單拆成“支付vs分發”，更不能用外部支付平臺，例如PayPal、Stripe的支付費率與蘋果傭金對比。

2、測試不應只看開發者端

他們還反駁道，App Store是一個雙邊市場，不能只做開發者端的漲價測試，還要考慮用戶端的定價與替代可能。如果假設的“假定壟斷者”真的存在，它可能會在用戶端調價，而不是只對開發者漲價。

3、開發者還是有一定選擇的

蘋果專家聲稱，開發者并非完全被鎖死在App Store，他們可以通過別的方式接觸用戶，或者在定價上做調整，例如安卓的Google Play等第三方應用分發渠道。

三、法官：我支持Epic的專家觀點

法官在審視了雙方證據之后，傾向于支持Epic專家的分析，他的理由包括：

1、蘋果專家的反駁主張不成立

法官認為，蘋果專家強調IAP的“集成性”，恰恰證明了蘋果強行把多個服務打包出售，掩蓋了分發服務的實際價格。他們提出的“用戶端調價”假設，缺乏任何商業證據支持，因為App Store從未向用戶收取過任何費用。他們對“開發者存在替代選擇”的論點，也沒有現實案例支撐。實際情況是，開發者如果想觸達iPhone用戶，幾乎只能通過App Store。

2、蘋果稅包括應用分發服務費用

法官同意Epic專家的說法，雖然蘋果把應用分發與IAP支付捆綁在一起收取傭金，但本質上它們是兩個不同的服務。在IAP截留的30%傭金當中，確實包含了應用分發服務的收費成分。這意味著蘋果的收費結構并不是純粹的支付費率，而是將占比更大的分發收費隱藏在IAP傭金當中。

3、Epic專家的測試結論相當穩健

法官認可Wright教授的測試結論，不管是只測試付費下載應用的傭金，還是把大部分IAP傭金都算進分發服務當中進行測量，結果都一樣——蘋果漲價依然有利可圖。甚至在傭金翻倍的極端情況下，iOS應用分發服務作為一個獨立的相關市場的認定依舊成立。這說明Epic專家的測試結論非常“穩”。

4、第三方渠道都無法替代App Store

在其他存在多個應用商店的平臺，例如安卓/Windows，傭金通常比蘋果低得多，甚至只有蘋果稅的40%。即便如此，開發者也不會輕易離開蘋果App Store，因為第三方應用分發渠道均未構成App Store真正的替代選擇。

5、App Store同時鎖定了開發者與用戶

法官接受Epic專家的解釋，在iOS生態里，用戶和開發者之間的網絡反饋效應極強，導致這個市場更加穩固，用戶不會輕易離開，依賴App Store觸達用戶的開發者更難以脫離。即使是傭金價格上升，雙邊市場的鎖定效應也會讓開發者和用戶都留下來。

最終，法官認定蘋果在“iOS應用分發服務”市場擁有壟斷地位，并在持續劫取蘋果稅這項壟斷利潤。

詳見澳大利亞聯邦法院Epic Games, Inc v Apple Inc [2025] FCA 900判決書第n章假定壟斷者測試的應用-[2033]至[2317]，判決書在線閱讀鏈接：

https://www.judgments.fedcourt.gov.au/judgments/Judgments/fca/single/2025/2025fca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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