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這道貴陽菜，回成都還想著她的腥

9月21日，我只身駕車前往貴州。我沒有做任何計劃，跟著感覺走 ，哪住宿條件好就在哪停一晚，像一只綠頭蒼蠅憑本能嗅著屎味飛，什么旅行不旅行的，我去你媽的。

在赤水熬過第一天，第二天到了貴陽。我在酒店門口停了車， 想了想，決定還是給她發個微信，就說，我在貴陽，待會見？

她很快回了消息，說一起吃飯，然后給我發了個地址。

我突然有點不想去了。

花果園五里沖x棟1902，這么多年，我沒想到她還住在這里。這里的事情我其實不想再提，談不上好壞，都淡了，但此情此景就像個鉤子，一下把情緒鉤了起來。

她是她，事是事，她在事里面，但她不是全部的事。你得把它們分開看。我對自己說。

我其實還是有點想去。

我鬼使神差地敲門，她開門，樣子有點變了，但那還是她。你認識一個人，其實是認識了她的一部分本質，時間帶不走這種本質，認識一旦成立，連接就展開了，它成了你的一部分。

它可以超越時間，你能明白嗎？我認識你，時隔八年，我還是認識你，我認識你這件事，成了我的一部分，它和我意識里的其他意識一樣，平等地、無跡可尋地存在于那個我中，你連想否定都否定不了。

我能明白，我試著去否定過，越否定，越強烈。她說著，又給我盛了一碗湯。

我一飲而盡，感覺膻得打腦殼。我不是沒吃過牛癟，這里面肯定加了料。

屋子里的腥臭伴隨熱氣不斷蒸騰翻滾，歷久彌新地在身體里刷一遍又排了出來，我和她在這場霧里突然相對無言，只有交換著彼此呼吸的空氣，它們在兩個肺之間循環，一陰一陽，互為太極。

過了好一會，她突然說，感情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你根本抓不住它，可它又無比緊密，就算那個人到了另一個宇宙，你依舊可以靠想象力重建和他的聯系。

你說，感情這個東西，它到底是什么？她刨著牛癟拌飯，吃得特別香，我也想來一碗，但那道膻就像一根刺亙在我的理智之上。

我想，感情也是一種自在之物。我說。不是我們有了感情，而是我們成為了那個具備更多感情的物種。這是宇宙里最不可知的東西，它沒有答案，或者永遠都會有新的答案。每一種答案你都覺得有理，但每一種答案又都沒法真正解決你的疑惑。

這也是我當時離開的原因。我說。

為了解決疑惑？她問。

為了探索未知，因為人類需要獲取知識。

你是說，感情不是虛妄，它是一種知識？或者說，感情是一種真實？

我們是宇宙的一部分，我們所有的一切都屬于宇宙，宇宙里的一切對宇宙本身來說都是自然之事，從這一層面來說，一切皆真實。我說。

你要做的不是去理解它，而是去感受它。

你感受它這件事，本身即是本質。

她說，你讓讓，然后起身過來坐在我大腿上，一勺勺喂我吃牛癟。我吃得滿嘴都是黃漬，人被熏得跟丟了魂一樣暈。我招架不住，便將她攔腰抱起丟到床上，用手腳壓制住她的四肢，呵斥道，你再這樣，我可要生氣了。

她說，你變了好多，那時你要走，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變。

但你依舊認識我，不是嗎？這證明我最被你所知的那一些沒變，你認得出它們，你識別它們如同發現真我，一些善的而非惡的東西留下來了，成為了你的自覺，這是我們彼此的榮幸。

我也認識你，你還是那個你。我說，你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她說。

我們吃著牛癟，談論往事，你一口我一口，相敬如賓。我們想著時間太快，抑或時間太慢，我們看著歲月在對方身上留下痕跡，在不知不覺間就把一個青年雕刻成了現在的模樣，但我們都早已歷經人事，知道皮相并不重要，我看著她，只是因為她是她，我認識她，她認識我，在數十億的人類當中，這根本不是新鮮事，但對于我個人而言，卻著實珍貴。

根本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是嗎？她的臉在腥臭的水汽中隱沒浮現，帶著特別的性欲的張力，我該怎么回答她呢，這個問題也是我的問題，我不知道我的思考是否正確，但我也知道正確不是評價事物的唯一標準。

是的，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我回答。

愛是感情的一種本質，這種本質只有通過涌現在話語里才能被認識，我們通過這種認識來感受愛這種本質。

也就是說，你需要展示你的某種特質，以吸引到需要這種特質的人。愛情的強度取決于特質的強度，愛情的延續取決于對彼此特質的持續的需要。

這太殘酷。她說。

這符合自然的邏輯。孔雀要開屏，蟲子要鳴叫，貓狗要排尿，如果有無緣無故的愛，那生物就不會有求偶行為。

求偶行為，就是話語。動物都如此，遑論人類？

她掩面而泣，每一句呻吟都是對我的抗議，我預料到這一結果，浪漫主義的外殼被擊碎了，可她恰巧展現了某種令我著迷的特質，我曾經因為這一點在貴陽耽誤了十個月。我不想再一次耽誤了，我需要重新上路。

為什么這么膻？我問她。

是羊癟。我加了羊癟。她說。

難怪。

第二天，我起床要走，我說我每天一個城市，貴陽即便有你我也不會停留。

她從床頭柜掏出一個塑料罐子，里面裝滿了大拇指辣椒。她說，我留不住你，但我希望你至少在屁股流血時能想起我。

我們擁抱，告別。走前我給她2000塊錢，她堅持不受。

我和她說，你收下吧，如果這次分離對彼此都是失去，那我希望你失去得少一些。

我離開貴陽，并沒有繼續在貴州的行程。我不想留在貴州了。帶著渾身的膻腥，我開車前往湖南，我將經過鳳凰、益陽、長沙，再從湖北恩施到重慶，最后回到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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