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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The Call of the Wild》
舊時代走得像夢一樣。
01
1486年,羅馬。寒風透過教廷的走廊,直擊骨髓。
一個23歲的年輕人站在大主教面前,他帶著九百條命題、一封長信。紅黑相間的斗篷獵獵作響,像一面張揚的新旗。他說:“人類是萬物的尺度。”
他叫吉奧瓦尼·皮科·德拉·米蘭多拉。
米蘭多拉的命題太過大膽,甚至有些瘋狂。他在《論人的尊嚴》中寫道:“我未給你固定的居所,也未賜予你固定的面貌……你可以自由地塑造你自己。”在一切都由神決定的年代,一個人站出來說:“你可以變成任何你想成為的存在。”
旋即,他的主張被權威定為異端,本人也遭到通緝。米蘭多拉倉皇逃亡,隱姓埋名,在31歲那年突然暴斃,原因不明。
然而,米蘭多拉的思想如同種子,在印刷術剛剛興起的歐陸撒播開來。《論人的尊嚴》迅速在課堂、書房、酒館之間流傳。人們第一次讀到:“人的命運由自己塑造。”教育成為通向自由的路徑,理性代替了傳統信仰,從建筑到繪畫,從政治到商業,人們開始空前頌揚“人的尺度”“人的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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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中心主義開始蔓延。人們開始這樣想自己:我是能主宰命運的存在,我來改造世界,我將不斷繁榮。
這套信仰沒能讓米蘭多拉活下去,也沒能阻止后世無數次的幻滅。一百年后,火刑架上的布魯諾告訴人們,知識仍然是危險的;再過幾十年,伽利略在《兩個世界體系對話》中低聲說出那句“它卻在移動”,不得不對著權威俯首認罪。17世紀中葉,歐洲再次陷入宗教戰爭與瘟疫的廢墟,理性走入機器,成為帝國的工具,人文主義的火光像被風吹滅的燭焰,殘余地照見人類的困頓與傲慢。
極致樂觀主義是人類反復講給自己聽的神話。在歷史的每個轉折點,當自覺進入新技術革命,都會有人再次許諾那個美好未來,平等、繁榮、永續。但這類許諾,往往一半都兌現不了,另一半,也往往只對少數人兌現。
02
人類一次次以為自己即將抵達永恒的春天。
四百年后,另一個冬天。一位銀白短須的科學家在英國皇家學會會議上宣布:“物理這門科學,沒有什么新發現可以指望了。”
他叫威廉·開爾文。說這話時,76歲的開爾文的眼神堅定如舊日軍官。這是一位時代的代言人說出的總結陳詞。
他的理論奠定了熱力學基礎,他的名字被刻進溫度單位“K”。此時,他確信,自然規律已被窮盡,宇宙在熱寂中終結,世界的大門已經打開完畢。那一刻,科學抵達了終點,人類終于站上了完全認知的門檻。
沒人反駁他。沒有人懷疑。沒人敢。晚清的中國還在天朝殘夢中,西方世界已開始相信,人類可以單憑理性駕馭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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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同一年,一個叫普朗克的德國人,正在柏林一間小實驗室里為一道偏題頭疼。他試圖解釋“黑體輻射”的異常現象,前人留下的工具都失效了。他不得不設定一個臨時假設:能量的釋放不是連續的,而是以“量子”的形式躍遷。
三十年內,量子力學徹底顛覆了牛頓體系。光不再只是光,而是波和粒子的混合物;物體不再有絕對位置,而是“存在的概率”;觀測本身,決定了被觀測物的狀態,“你一看,它就變了。”
人類不是推開迷霧,而是發現,迷霧本身就在構造世界。
最激進的科學樂觀主義,在它走向巔峰時,迎來崩塌。人類一度以為,“認知的盡頭”已經抵達,卻沒意識到,那只是新世界的入口。
03
1841年,一個早晨,英格蘭布里斯托車站的鐘聲比倫敦晚了十分鐘。
這是一個習以為常的差距。每座城市的太陽都有自己的節奏。牛津的正午與約克的正午相差五分鐘,教堂的鐘樓順著天光走,人們按影子的長短生活。
直到鐵路出現。火車以每小時四十英里的速度掠過田野,它們像一種新物種,撕開了舊世界的節律。
布里斯托時間與倫敦時間的差距,在蒸汽的轟鳴中,變成了災難的種子。時刻表開始錯亂,列車在不同的鐘表之間穿梭,有的提前出發,有的延誤相撞。人類第一次意識到:速度讓舊的時間失效了。
大西部鐵路公司率先宣布:從今日起,所有列車以格林尼治天文臺的時間為準。民眾走上廣場爭論,布里斯托的報紙憤怒地寫道:“他們正在偷走我們十分鐘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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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電報將時間信號從格林尼治天文臺傳到全國。每個正午,電脈沖劃過大地,數千只掛鐘的秒針同步跳動。時間被接管,變成了一個可調度的系統。
四十年后,英國議會通過《時間定義法案》,格林尼治時間成為全國的法定標準。人類第一次以制度的方式改寫了宇宙的節奏。
從此,正午不再屬于太陽,而屬于機器。時間成為帝國的語言,成為工廠、戰爭、教育的隱形齒輪。
人類以為自己在發明技術,其實,是技術在重新發明人類。
04
1792年,巴黎街頭。
兩名身披深色披風的男人,背著三角架和測量儀器,穿行在人群中,拉起長長的繩索,一寸寸地朝北方推進。
人群聚攏。有人低聲議論:“是新的稅制改革吧?”有人怒喊:“他們要把我們家的地劃走了!”更有老婦人認定,這不過是貴族換了馬甲的把戲。
幾塊石頭飛來。測量工具被砸翻,儀器摔碎。米制改革的抗議浪潮爆發。
這兩個男人分別是46歲的梅尚與41歲的德朗布爾,法國科學院派出的天文學家。他們的任務是,從敦刻爾克到巴塞羅那,沿著巴黎子午線丈量經線長度的千萬分之一,并將其命名為“米”。
那是革命后的法國。王權崩塌,信仰真空,土地丈量、賦稅征收、商業結算陷入混亂。全國有25萬種計量標準,指稱度量衡的名詞有800個,里昂的“升”與巴黎的“升”毫無可比性。
這將是人類第一次,將尺度從國王的臂長與修士的腳掌,遷移到地球與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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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面對這份來自“宇宙理性”的標準,市民不懂、農民反感,連市政官也認為太過抽象。“米”的推廣舉步維艱。人們寧可相信熟悉的“老法寸”,也不愿讓“子午線”決定窗戶多高、牛棚多寬。
米制的推行,經歷了半個世紀的阻力:學校教授“米尺”的長度,集市統一度量衡標準,軍隊調度、鐵路鋪設、國際貿易逐步轉向新制。
最終,“米”成為了世界語言。技術標準從來不是自然生長的,它必須穿越權力、穿越習慣,穿越信任的黑夜。
兩百年后,我們站在類似的門檻上。人們談論Token長度、推理效率、智能分數,大模型飛馳,卻常常忽略:真正的技術革命,從來不是單點突破,而是制度、文化與認知的協同演化。
05
1069年,宋熙寧二年,汴京街頭一如既往地熱鬧。商販的叫賣、馬車的轟鳴、街市的喧囂。
48歲的王安石,在歷史的浪潮中,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這片深沉的水面。他的改革理念雄心勃勃:用“市易法”幫助貧弱商人,平抑物價,打破大商人的壟斷,創造一個更加“公平”的市場。
然而,這場由國家主導的市場改革,沒有走向理想,反而成了一場無法回頭的制度化壓迫。
市易法的初衷是借國家公信力,平抑物價,讓普通百姓能夠以合理價格購買商品。王安石相信,國家的力量可以為弱勢群體提供保障,避免市場失衡。
現實并非如此。政府設立了國家控制的市場,但很快,政策被官僚階層濫用,變成對財政的剝削機制。原本應扶助的小商人,反而被政府稅收和官僚階層的利益壓垮,許多人無力繼續經營。那些本應受益的弱勢群體,因無法承受壟斷價格而破產。
王安石的理想最終被蠱惑,墮入了官僚階層的掌控。技術從來無法脫離制度和市場的框架,它的價值,始終取決于我們如何利用它去塑造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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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多數不會按照“本意”書寫。相比于“技術決定論”或“人文反抗論”的二元對立,真正的關鍵在于如何在技術浪潮中找到每個個體的公平與機會,去主動建構那種能夠與新技術適配的市場規則與制度溫度,而非僅追問技術本身的成功。
06
1105年,北宋,汴京。
62歲的張商英站在歷史洪流中,朝堂之上縱橫捭闔。他提出了一系列財政創新方案,“榷酤”、“交子改錢引”、“免役法”。旨在改善國家財政,減輕百姓負擔。
張商英相信,通過“技術化”的手段,他可以讓社會重新煥發活力。
這些創新的初衷是好的。榷酤控制鹽業收入,錢引是為了推動商業流通,免役法意在減輕百姓勞役。然而過程中,權力結構逐漸扭曲,技術治理手段被權臣階層變成了控制財富的杠桿:
錢引的發行讓百姓債務堆積;免役法雖然減輕了徭役,卻以加重賦稅為代價;榷酤讓鹽稅成為權力階層攫取財富的新工具。
張商英的改革,沒有帶來繁榮,反而加劇了社會貧富差距。新的變革常常帶著理想的光芒,然而,一旦缺乏有效協商機制和公共正義框架,往往帶來反噬。
技術和制度的設計,從來都不是中立的。每一次的技術創新,最終都要被真實世界的權力架構所吸納。當技術型制度被嵌入到一個已有的權力體系中時,它往往失去原本的目的,變成了系統化的壓迫工具。它可以成為少數“技術食稅階層”的財富來源,也會邊緣化普通人和底層開發者。
在今天,技術本身具備巨大的潛力和好處,但另一邊,它也可能成為精英階層控制和壟斷教育資源的管道,過度依賴算法和數據,形成對學生、教師群體的技術支配,而非“教育的解放”。
技術的光輝常常掩蓋了它的陰影。技術的成功往往不僅憑其本身的先進性,而在于技術如何與社會結構、底層需求和倫理準則相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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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過去從來不會毫無作用。
每一次技術革命的浪潮,都承載著破舊立新的夢想,也同樣把人引向了不可預測的荒野。帶著審慎的姿態回到過去是必要的。
技術,尤其是AI,它的力量已經深入課堂、考試、輔導、個性化學習,它讓我們看到了一個無界的世界:信息流動不再被束縛,學習的機會似乎可以無限擴展。然而,學習資源的無界尚不等于學習力的無界,也并不意味著每個人都能平等地接觸到這種力量。
正如走上那條荒野之路,我們每向前一步,是否都在失去某些東西?我們所能掌控的,往往遠不及我們所失去的。
AI教育帶來了智能化、個性化、精準化的無數機會,但它能否真正“解放”教育?能否給每一個孩子提供平等的機會去自由探索知識,還是它將成為少數精英的工具,催生新的一批“技術食稅階層”?
世道洶涌,教育兇猛。面對時勢風暴召喚的“技術利維坦”,個體能做的事情極其有限。然而,在這個不斷折疊的世界里,教育需要關懷一個個具體的人。它無法脫離普通人的生存敬畏。關于技術的論述,如果缺失這一部分,所有問題的解釋會顯得空洞,也顯得可疑。
在這條“無界”的路上,教育與AI將如何交織?理想與現實之間,是技術能夠跨越的,還是無法彌合的鴻溝?這正是我們在這場教育與AI的革新中,必須面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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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ET2025教育科技大會將于11月在北京舉辦,大會主題為“教育有AI,學習無界”。
- 時間:11月17-18日
- 會場:北京新云南皇冠假日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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