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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4年,一個香港富婆包養了我,她說:只要你聽話,我什么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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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最終將那串代表著半山豪宅身份的鑰匙,輕輕放在冰冷的大理石餐桌上時,我知道,我那長達七年,被鍍金鳥籠圈養的青春,徹底結束了。

      那七年,像一場漫長到失真的夢。夢里有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色,有跑馬地賽場震耳欲聾的歡呼,有她指間那枚鴿子蛋鉆戒折射出的、令人目眩的光。她曾對我說,只要聽話,這一切,以及更多,都可以是我的。

      我一度以為,我做到了“聽話”。我學會了品嘗三十年的威士忌,學會了在各種上流派對上保持得體的微笑,學會了將自己所有的棱角和自尊,都小心翼翼地包裹在那一身身昂貴的手工西裝之下。

      可我終究沒能騙過自己。

      故事,要從1994年那個潮濕悶熱的夏天說起。那一年,我二十歲,從湖南老家揣著三百塊錢,擠上南下的綠皮火車,一頭扎進了這個傳說中遍地黃金的城市——香港。

      第1章 茶餐廳里的相遇

      1994年的香港,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子野心勃勃的燥熱。摩天大樓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叮叮車悠悠地駛過,街上的人們步履匆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對未來的渴望和焦慮。

      我叫陳宇,當時在尖沙咀一家茶餐廳做侍應。工作又累又雜,但我干得起勁。因為在這里,我一個月能掙到四千多港幣,寄一半回家,我爹的藥費和我弟的學費就都有了著落。剩下的,我掰成三份,一份吃飯,一份交房租,最后一份,我存起來,想著有朝一日能開個屬于自己的小鋪子。

      那天下午三點,正是茶餐廳最清閑的時候。我端著一盤剛出爐的菠蘿油,正要送去卡座,一個轉身,沒留意到門口進來的人,結結實實地撞了上去。

      “哎呀!”

      一聲短促的驚呼,不是我的。我手里的盤子飛了出去,滾燙的菠蘿油和牛油,不偏不倚,全糊在了對方米白色的香奈兒套裝上。

      我當時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完了。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身衣服,把我賣了都賠不起。

      我慌忙抬頭,準備迎接劈頭蓋臉的痛罵。可我看到的,是一張保養得極好、看不出具體年紀的臉。她大概四十多歲,眉眼間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清冷,但此刻,看著胸前那片狼藉的油漬,她沒有發怒,只是微微蹙著眉,眼神里有一絲無奈,和一絲……審視。

      “對唔住!對唔住!小姐!”我結結巴巴地用我那口蹩腳的廣東話道歉,手忙腳亂地拿起抹布就要去擦。

      “別動。”她開口了,聲音很清冽,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她說的是普通話,字正腔圓。

      她的目光從那件被毀掉的衣服,緩緩移到了我的臉上。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帶著幾分挑剔,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興趣。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你叫什么名字?”她問。

      “陳……陳宇。”

      “大陸來的?”

      “是,湖南。”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那么看著我。餐廳的經理王哥聞聲趕來,一看到這陣仗,臉都白了,一個勁地沖著她鞠躬道歉:“梁太,對唔住,對唔住!新來的伙計,不懂規矩,您大人有大量,衣服的清洗費我們店全包了!”

      梁太。原來她就是王哥口中那個經常來喝下午茶,每次都坐在同一個靠窗位置,出手卻極其闊綽的神秘客人。

      她擺了擺手,示意王哥不必再說。她的目光依舊鎖在我的身上,像是在做一個決定。空氣仿佛凝固了,我能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

      幾秒鐘后,她終于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這件衣服,不用你們賠了。”

      我和王哥都松了一口氣。

      “但是,”她話鋒一轉,“你,跟我走。”

      我愣住了。王哥也愣住了。

      “梁太,您這是……”

      她沒有理會王哥,只是對我說:“你的工錢,我三倍付給你們老板。現在,脫下這身制服,跟我走。”

      我站在原地,手足無措。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直覺告訴我,這絕不是一件好事。我只是個窮小子,除了這身力氣,一無所有。她圖我什么?

      “我……我還要上班。”我小聲地,幾乎是本能地拒絕。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嘲弄,和絕對的自信。“你一個月,能掙多少?”

      “四……四千五。”

      “我給你四萬五一個月。”她云淡風輕地報出一個數字,像是在說四塊五一樣輕松,“只要你聽話。”

      四萬五。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在我腦子里轟然炸開。我爹在老家工廠干一輩子,一個月才三百塊。四萬五,是我不吃不喝干一年都掙不到的錢。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我看到了她眼中的篤定,她似乎早就料到,我無法拒絕。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案板上的一條魚,而她,是那個手握刀俎的人。我所有的窘迫、貧窮和對未來的渴望,都成了她可以輕易拿捏的籌碼。

      王哥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卻一個字也不敢說。

      我沉默了很久。我想到了家里漏雨的屋頂,想到了我爹常年咳嗽的病根,想到了我弟那雙渴望讀書的眼睛。自尊和現實,在我心里瘋狂地撕扯。

      最終,現實占了上風。

      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她笑了,那是一種勝利者的笑。她從手袋里拿出一張名片和一沓港幣,放在桌上。“去辭職,然后打這個電話,會有人來接你。”

      我機械地接過那張燙金的名片,上面只有一個名字:梁靜文。還有一個電話號碼。

      那天下午,我脫下了那身沾著油污的侍應制服,走出了那家我賴以生存的茶餐廳。當我踏上梁靜文派來接我的那輛黑色平治時,回頭望了一眼尖沙咀擁擠的街道,心里一片茫然。

      我知道,我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將駛向一個我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

      而那句“只要你聽話”,就像一個烙印,從那天起,深深地刻在了我往后七年的生命里。

      第2章 鍍金的鳥籠

      梁靜文的家,在半山。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房子可以建在云霧里。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窗外的城市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片閃爍的星海。當我走進那間可以俯瞰整個維多利亞港的復式公寓時,我感覺自己像愛麗絲掉進了兔子洞,闖入了一個完全不屬于我的世界。

      巨大的落地窗,名貴的油畫,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以及空氣中彌漫著的一股淡淡的、我后來才知道是Chanel No.5的香水味。這里的一切,都精致、昂貴,且冰冷。

      一個五十多歲的菲傭恭敬地接過我的行李——一個破舊的帆布包,然后帶我去了我的房間。房間很大,比我在旺角租住的那個只能放下一張床的劏房大了十倍不止,同樣有一扇巨大的窗戶,正對著山下的萬家燈火。

      梁靜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端著一杯紅酒,姿態優雅。她換了一身絲質的睡袍,長發隨意地挽著,少了幾分白天的凌厲,多了幾分慵懶的女人味。

      “過來坐。”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拘謹地走過去,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只敢坐一個邊角。

      “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里。”她呷了一口酒,緩緩說道,“你的任務很簡單,陪著我。我吃飯,你陪著。我參加宴會,你做我的男伴。我在家,你就待在家里。”

      我點了點頭,心里卻在打鼓。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

      “我不喜歡吵鬧,不喜歡麻煩,更不喜歡不聽話的人。”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陳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覺得這是交易,沒錯,這就是交易。我給你錢,給你體面的生活,你給我你的時間和……順從。”

      “順從”兩個字,她咬得很輕,卻像一根針,扎在我心上。

      “明天,會有人帶你去置辦行頭,從里到外。你以前那些衣服,都扔了吧。”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去學英文,學社交舞,學品酒。賬單,都記在我名下。”

      她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導演,在安排一個新演員的角色。而我,連劇本都沒看過,就被推上了舞臺。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開始了全新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一個叫Ken的男人就來接我。他自稱是梁靜文的形象顧問。他帶我去了中環最高級的商場,從Armani的西裝、Ferragamo的皮鞋,到Patek Philippe的手表,他像給我換了一層皮。當我站在鏡子前,看著那個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陌生男人時,我感到一陣恍惚。

      Ken教我如何打領帶,如何使用刀叉,如何記住那些拗口的紅酒品牌。他說:“梁太的男人,不能失禮。”

      “梁太的男人”,這個稱呼讓我感到一陣刺耳的難堪。

      下午,英文老師和舞蹈老師準時上門。我像一塊海綿,被動地吸收著這些上流社會的生存技能。我學得很快,因為我知道,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晚上,梁靜文回來了。她看到煥然一新的我,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像個樣子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和她同桌吃飯。長長的餐桌,精致的燭臺,菲傭端上一道道我叫不出名字的法國菜。我們之間隔著很遠的距離,幾乎沒什么交流。她吃飯的動作很優雅,很安靜,那種安靜讓我感到一種巨大的壓力。

      飯后,她讓我陪她去露臺看夜景。

      維港的夜色確實很美,像一條打翻了的銀河。海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我丈夫,三年前跟一個女明星跑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他掏空了公司一大筆錢。離婚的時候,他分走了我一半的家產。”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沉默地聽著。

      “這個城市里,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的男人太多了。”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復雜,“他們要么圖我的錢,要么圖我的人脈。至少你,陳宇,你很誠實。你從一開始,就只是為了錢。”

      我心里一緊,臉上火辣辣的。她的直白,像一把刀,剝開了我所有用來自我安慰的偽裝。

      “我給你錢,是因為我買得起。我選你,是因為你年輕,干凈,像一張白紙,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在上面畫畫。”她伸出手,輕輕撫過我的臉頰,她的指尖很涼,“只要你乖乖地待在這畫里,不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試圖跳出去,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給你。”

      那一刻,我清晰地認識到,我住的不是豪宅,而是一個用金錢和物質打造的、無比華麗的鳥籠。

      而我,就是那只被圈養的金絲雀。

      第3章 沉默的代價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逐漸適應了這種被安排好的生活。

      我的衣柜里塞滿了頂級品牌的衣服,手腕上戴著幾十萬的名表,出入有司機接送。梁靜文帶我進入了香港最頂層的社交圈。在那些觥籌交錯的晚宴和派對上,我是她身邊年輕英俊的男伴。

      人們看我的眼神很復雜,有羨慕,有鄙夷,也有探究。他們客氣地叫我“陳先生”,但背地里,我知道他們會用更難聽的詞匯來形容我。

      梁靜文似乎很享受這種感覺。她喜歡看我穿著她挑選的衣服,戴著她送的配飾,像一件完美的戰利品一樣站在她身邊。她會在朋友面前,不經意地提起:“阿宇很乖,很懂事。”

      每當這時,我都會低下頭,感覺臉上一陣燥熱。

      她對我很大方,物質上從不虧待我。我的銀行卡里每個月都會準時存入一筆巨款。我把大部分錢都寄回了家。家里很快蓋起了新房,我爹的病也得到了最好的治療,我弟順利地考上了縣里最好的高中。

      在電話里,我娘的聲音總是充滿了喜悅和驕傲。她說:“阿宇,你真有出息,是咱們家的頂梁柱。”

      每當聽到這些,我心里就五味雜陳。我用我的自尊,換來了家人的安逸。我不知道這筆交易,究竟是賺了還是賠了。

      我和梁靜文之間,有一種奇怪的默契。我們同住一個屋檐下,卻像是兩個獨立的星球。她有她的事業和朋友圈,我有我的課程和“任務”。我們很少談心,她從不問我的過去,我也不敢問她的未來。

      大多數時候,她很沉默。她喜歡一個人坐在落地窗前,喝著紅酒,看著窗外的夜景,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那時候的她,身上會流露出一種深深的孤獨感。我偶爾會想,她用錢買來我的陪伴,或許只是想在這座空曠的豪宅里,添上一點人的氣息。

      有時候,她也會對我展現出難得的“溫柔”。

      有一次我感冒發燒,病得迷迷糊糊。半夜里,我感覺有人在用溫熱的毛巾幫我擦臉。我睜開眼,看到梁靜文坐在我床邊,眼神里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關切。

      “喝點水。”她扶我起來,把水杯遞到我嘴邊。

      那一刻,我心里有些感動。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我們之間,或許不完全是交易。

      但第二天,當我病好后,她又恢復了那種清冷的常態。她遞給我一個盒子,里面是一塊嶄新的江詩丹頓手表。

      “上次那塊表盤太舊了,換掉吧。”她輕描淡寫地說。

      我心里的那點溫情,瞬間被澆滅了。我明白了,她的關心,和她送我名表、名車一樣,都只是她維持這段關系的一種方式。她是在提醒我,我的一切,都來自于她的給予。我需要做的,就是接受,然后繼續“聽話”。

      我漸漸學會了沉默。在飯桌上,在宴會里,在她身邊,我都是一個安靜的、沒有意見的影子。我不再去想這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因為思考會帶來痛苦。我告訴自己,這是一份工作,一份薪水極高的工作。

      然而,有些東西,是壓抑不住的。

      一年后,我弟弟考上了大學,是全縣第一個考上北京名牌大學的學生。他打電話給我,聲音里充滿了興奮和對未來的憧憬。

      “哥,等我畢業了,我就去香港找你!我們兄弟倆一起打拼!”

      掛了電話,我看著鏡子里那個衣著光鮮的自己,第一次感到了強烈的自我厭惡。

      我弟弟眼中的“有出息”的哥哥,不過是一個靠女人養著的男人。他向往的未來,是我早已丟失的東西。

      那天晚上,梁靜文帶我參加一個慈善拍賣會。我全程心不在焉。

      “怎么了?不舒服?”她察覺到了我的異樣。

      “沒有。”我搖了搖頭。

      她沒再追問。拍賣會上,她看中了一幅畫,頻頻舉牌。最后,她以一個天價拍下了那幅畫。全場響起掌聲。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車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終于忍不住開口:“靜文,我想……我想拿點錢,去做點小生意。”

      這是我第一次,向她提出“我想要”什么,而不是被動地接受她“給”什么。

      車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司機透過后視鏡,小心翼翼地看了我們一眼。

      梁靜文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卻冷了下來。“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我想……開一家湖南菜館。我手藝還不錯。”我說得很小聲,很沒底氣。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后,她笑了,是一種冰冷的、帶著譏諷的笑。“陳宇,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給你錢,是讓你過得舒服,不是讓你拿去折騰的。開餐廳?你知道在香港開一家餐廳有多難嗎?你懂經營嗎?懂管理嗎?別天真了。”

      “我可以學……”

      “你什么都不用學。”她打斷我,“你只需要學會怎么陪著我就行了。這是你的工作,也是你唯一的價值。”

      “唯一的價值……”我喃喃地重復著這幾個字,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別再動這些不該有的心思。”她側過頭,不再看我,語氣恢復了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安分守己地待著,我不會虧待你。”

      車子駛入半山的豪宅區,將城市的喧囂遠遠甩在身后。

      而我,也被徹底地,關回了那個鍍金的鳥籠里。那一刻我才明白,這個籠子,遠比我想象的要堅固。

      第4章 第一道裂痕

      那次關于開餐廳的談話,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和梁靜文之間。

      表面上,一切照舊。我依舊是她身邊那個沉默而體面的男伴,她也依舊為我提供著奢華的生活。但我們都心知肚明,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我開始失眠。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一個人走到露臺上,看著山下的萬家燈火,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我以前不抽煙,是來了這里之后學會的。煙霧繚繞中,我常常會想起老家的那片田埂,想起夏夜里的蛙鳴和稻香。那些簡單而真實的東西,離我越來越遠了。

      梁靜文察覺到了我的變化,但她什么也沒說。她只是讓人把家里的煙灰缸都換成了更名貴的水晶制品,仿佛在用這種方式提醒我,即使是墮落,也必須用一種符合她審美的、體面的方式。

      真正讓這道裂痕擴大的,是我母親的一次意外。

      那是1998年的秋天,我接到家里的電話,說我娘在田里干活的時候,不小心從坡上摔了下去,摔斷了腿,很嚴重,需要立刻動手術。

      我爹在電話那頭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阿宇,你趕緊回來一趟吧!你娘……她一直念叨著你。”

      掛了電話,我心急如焚。我立刻去房間收拾東西,只想第一時間飛回湖南。

      當我提著簡單的行李包走出房間時,梁靜文正坐在客廳里,翻看著一本時尚雜志。

      “你要去哪兒?”她頭也沒抬地問。

      “我媽摔傷了,很嚴重,我要立刻趕回去。”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

      她終于抬起頭,放下了雜志。“需要多少錢?我讓秘書打過去。”

      又是這樣。在她眼里,所有的問題,都可以用錢來解決。所有的人情、責任、情感,都可以被換算成一個具體的數字。

      一股壓抑了很久的火氣,猛地從我心底竄了上來。“她需要的是我回去!我是她兒子!”我第一次對她用了這么重的語氣。

      梁靜文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有這么大的反應。她的臉色沉了下來。“陳宇,你冷靜點。你現在回去,除了添亂,還能做什么?你是醫生嗎?手術你做得來嗎?錢才是最實際的。”

      “那不一樣!”我幾乎是吼了出來,“我必須回去!”

      “我不準。”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眼神冰冷地看著我,“下個星期,李澤楷先生的晚宴,你答應了陪我去的。請柬都發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你會是我的男伴。你現在走了,我的面子往哪兒擱?”

      為了她的面子,我連母親病危都不能回去看一眼?

      那一刻,我只覺得荒謬,和徹骨的寒冷。這四年來,我所有的忍耐和順從,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梁靜文,”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那是我的母親。如果今天躺在病床上的是你,我也會這樣。”

      或許是我的眼神讓她感到了陌生,或許是我的話觸動了她某根神經,她臉上的表情有了一絲松動。但很快,又被那種慣有的強勢所取代。

      “我給你兩個選擇。”她豎起兩根手指,“一,我馬上安排最好的私家醫院,把你母親接到香港來治療,所有費用我包了,但你,不能離開香港半步。”

      “二,”她頓了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你現在走出這個門,就再也不要回來。我們之間,一刀兩斷。你卡里的錢,這棟房子,車子,所有我給你的東西,你一樣都別想帶走。”

      她把話說得那么絕,那么狠。她篤定我不敢選第二條路。

      四年的圈養,她早已摸透了我的軟肋。她知道我離不開她提供的優渥生活,更知道我的家人需要我寄回去的錢。她相信,我已經喪失了獨自在叢林里生存的能力。

      我看著她,這個掌控了我四年青春的女人。她的美麗,她的財富,她的強勢,在這一刻,都顯得那么面目可憎。

      我心里有個聲音在吶喊:走!離開這里!

      可另一個聲音在說:陳宇,你走了,你拿什么給治病?你拿什么供你弟弟讀書?你拿什么給你爹養老?你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了,你身上背負著一個家的希望。

      我的手,死死地攥著行李包的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長、最煎熬的幾分鐘。

      最終,我像一個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的木偶,緩緩地,松開了手。

      行李包,“啪”的一聲,掉在了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

      梁靜文的臉上,露出了意料之中的、勝利的微笑。她走過來,像安撫一只寵物一樣,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就對了,阿宇。做個聰明的選擇。”

      她轉身去打電話,安排秘書處理我母親來港治療的事宜。她的聲音冷靜而高效,仿佛在處理一樁普通的生意。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看著窗外璀璨的夜景,第一次覺得,這個城市的光,那么刺眼。

      我沒有走出那扇門。

      但我知道,我的心,已經死了。從那一刻起,留在這里的,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第5章 最后的晚餐

      母親最終沒有來香港。

      她老人家在電話里固執地說:“我這把老骨頭,離了家鄉的土就活不了。阿宇,你有這份心就行了。錢收到了,縣里最好的醫生給做的手術,好著呢!你安心在香港忙你的事業,不用掛念家里。”

      我知道,她是怕給我添麻煩。

      梁靜文對此不置可否,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隨你。”然后,她給了我三天假,讓我“調整心情”。

      那三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誰也不見。我反復思考著我和梁靜文的關系,思考著我的人生。我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點什么,卻發現四周空無一物。

      三天后,我走出房間,又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的陳宇。

      李澤楷的晚宴,我如期陪她出席。我穿著筆挺的西裝,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為她擋酒,幫她應酬。她很滿意我的表現,在回家的路上,甚至難得地夸了我一句:“今晚你做得很好。”

      我看著她精致的側臉,心里卻沒有任何波瀾。

      我們之間的那道裂痕,被我用更深的沉默和順從,暫時掩蓋了起來。但我們都知道,它就在那里,而且越來越深,越來越寬。

      我開始偷偷地為自己做準備。

      我不再把她給我的錢全部寄回家,而是留下了一小部分,存進一個以我個人名義開的、她不知道的賬戶里。我開始利用空余時間,去旁聽香港大學的商業管理課程。我像一只想要逃離的鳥,在籠子里悄悄地、一點點地磨礪自己的翅膀。

      這一切,我都做得極為隱秘。

      時間一晃,又過了三年。到了2001年,我27歲。七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東西。我弟弟大學畢業后,沒有來香港,而是選擇留在了北京,進了一家不錯的互聯網公司,他說那里才是未來的方向。我爹的身體也好了很多,家里的新房子裝修得亮亮堂堂。

      我肩上的擔子,輕了很多。而我那個秘密賬戶里的數字,也已經足夠我開始做一點小事了。

      我感覺,時機差不多了。

      我需要一個離開的契機,一個能讓我走得不那么狼狽的契機。

      這個契機,很快就來了。

      梁靜文的身邊,出現了一個新的年輕人。一個剛從英國留學回來的建筑設計師,英俊、有才華,而且家世顯赫。他叫高翔,在一次畫廊的酒會上認識了梁靜文,并對她展開了熱烈的追求。

      和我的卑微、順從不同,高翔自信、張揚,他會和梁靜文爭論藝術,會帶她去體驗那些我聞所未聞的新潮玩意兒。梁靜文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是我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輕松和愉悅。

      我敏銳地感覺到,我的“價值”,正在迅速貶值。

      她開始越來越多地和高翔一起出席各種場合,而我,則被留在了那座半山的豪宅里,像一件被暫時擱置的舊家具。

      我沒有嫉妒,也沒有不甘,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知道,我該走了。

      我選了一個她和高翔去歐洲旅行的日子,開始收拾我的東西。這七年,我積攢了滿屋子的奢侈品,但我一樣都沒帶走。我只帶走了幾件我剛來香港時穿的舊衣服,一些專業書籍,和我那張存著我“自由基金”的銀行卡。

      我把她送我的那些名表、袖扣、車鑰匙,整整齊齊地擺在梳妝臺上。最后,我將那串公寓的鑰匙,放在了客廳中央的大理石餐桌上。

      做完這一切,我像一個即將刑滿釋放的囚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電話響了。是梁靜文打來的。

      “阿宇,我后天回來。晚上在福臨門訂了位置,我們一起吃頓飯。”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

      我愣住了。我本想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消失。

      “好。”我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或許,我需要一個正式的告別。為我這七年的青春,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

      兩天后,我最后一次以“梁太男伴”的身份,坐在了福臨門的包廂里。

      我穿的不是她給我買的任何一套西裝,而是一套我用自己的錢買的、很普通的休閑裝。

      梁靜文看到我的時候,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但她什么也沒說。

      那頓飯,我們吃得很沉默。

      桌上是頂級的魚翅和鮑魚,但我卻食之無味。

      吃到一半,梁靜文忽然開口:“高翔向我求婚了。”

      我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后抬起頭,對她露出了一個真誠的微笑:“恭喜你。”

      她定定地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到一絲失落或者嫉妒,但她失敗了。我的平靜,讓她有些意外。

      “你……沒什么想說的?”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靜文,我替你感到高興。真的。”

      “我準備答應他。”她繼續說道,“我們下個月就會訂婚。婚后,我可能會搬去英國。”

      “那很好。”

      我的平靜,似乎讓她有些惱怒。她習慣了掌控一切,包括我的情緒。

      “陳宇,你是不是覺得,我有了高翔,你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她的語氣變得有些尖銳。

      我沒有否認。

      “我不會虧待你。”她從手袋里拿出一張支票,推到我面前,“這里是五百萬。足夠你在香港買一套不錯的房子,安安穩穩地過下半輩子。算是……我給你的遣散費。”

      五百萬。

      在2001年的香港,這絕對是一筆巨款。足夠讓一個普通人一輩子衣食無憂。

      這是她最后一次,試圖用錢來定義我們之間的關系。

      我看著那張支票,沉默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推了回去。

      “靜文,謝謝你。”我看著她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但這筆錢,我不能要。”

      第6章 自由的代價

      梁靜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冷意,“嫌少?”

      我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不,是太多了。”

      我從口袋里拿出一張銀行卡,同樣輕輕地推到她面前。“這七年,你每個月給我的錢,除了寄回家的,剩下的我都存起來了。這里面,大概有一百多萬。現在,我還給你。”

      梁靜文徹底愣住了。她看著那張普通的銀行卡,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她大概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用這種方式來回應她。

      “陳宇,你瘋了?”她蹙著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沒有我,沒有這筆錢,你在香港連個立足之地都沒有!”

      “我知道。”我點了點頭,語氣卻異常堅定,“七年前,我來香港的時候,身上只有三百塊錢。現在我至少還有我自己掙來的學識和一口流利的英文。我想,我餓不死。”

      “就為了你那點可笑的自尊?”她譏諷道。

      “是,就為了那點可笑的自尊。”我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靜文,這七年,我很感謝你。你讓我開了眼界,過上了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但是,這種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再做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金絲雀,我不想我的人生,只是你眾多藏品中的一件。”

      我的話,像一把錐子,狠狠地刺向了她。

      她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

      “藏品?”她喃喃地重復著這個詞,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受傷的神色。這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如此脆弱的表情。

      “我們之間,難道就只有交易嗎?”她看著我,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可的顫抖,“我生病的時候,是誰在床邊照顧我?我喝醉了,是誰把我背回家?陳宇,你敢說,你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

      我沉默了。

      我無法否認,七年的朝夕相處,我們之間早已超越了簡單的金錢關系。我依賴她,她也習慣了我。在那些她卸下所有防備的深夜,我看到過她的孤獨和脆弱。我們之間,或許有過一絲類似親情的溫情。

      但那不是愛。

      那是一種畸形的、建立在不平等關系上的共生。

      “靜文,我們都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你需要的,是一個絕對順從的陪伴者,一個能讓你完全掌控的人。而我,想要做回我自己。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是一路人。”

      包廂里陷入了死寂。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所以,你早就想好了要走?”

      “是。”

      “什么時候開始的?”

      “從我媽摔傷,你卻不準我回家那一刻開始的。”

      我這句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她所有的強勢偽裝。她的眼圈,瞬間紅了。

      她仰起頭,似乎想把眼淚逼回去,但沒有成功。一滴淚,順著她保養得宜的臉頰,滑落下來,滴進她面前那杯昂貴的紅酒里,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原來是那樣……”她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忍。這個在商場上叱咤風云、永遠都表現得堅不可摧的女人,終究也只是一個渴望溫暖和陪伴的普通人。只是她用錯了方式。她習慣了用錢去購買一切,包括感情,卻不知道,有些東西,是永遠都標不了價的。

      “你走吧。”她揮了揮手,沒有再看我,“支票你帶上,銀行卡我不會要。”

      “我說了,我不要。”我站起身,對著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靜文,謝謝你這七年的照顧。也祝你,以后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說完,我沒有再猶豫,轉身走出了包廂。

      當我走出福臨門,站在中環繁華的街頭,晚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燈火輝煌的大樓,心里百感交集。

      我終于逃出了那個華麗的鳥籠。

      可自由的代價,是前路茫茫。

      我身上所有的錢加起來,不到兩萬塊。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這點錢,連一個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但我沒有一絲一毫的后悔。

      我挺直了腰桿,深吸了一口屬于香港夜晚的、混雜著尾氣和海腥味的空氣,第一次感覺,自己是如此真實地站在這片土地上。

      我,陳宇,27歲,一無所有,但自由。

      未來會怎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人生,將由我自己來書寫。

      第7章 從塵埃里開出的花

      離開梁靜文之后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艱難得多。

      我用身上僅有的錢,在深水埗租了一個不足五平米的劏房。白天,我在一家貿易公司做最底層的文員,薪水微薄,工作繁重。晚上,我就去夜市擺地攤,賣一些從批發市場淘來的小飾品。

      從半山豪宅到深水埗劏房,從名車接送到擠地鐵巴士,那種落差,是巨大的。有好幾次,我累得癱倒在狹小的床上,聞著空氣中潮濕的霉味,幾乎要懷疑自己的選擇。

      但我每次都能咬牙挺過來。

      因為每當我看到鏡子里那個雖然疲憊但眼神清亮的自己時,我就知道,我走在一條正確的路上。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靠我自己的雙手掙來的,這種踏實感,是再多奢侈品都換不來的。

      我把那張存著一百多萬的銀行卡注銷了,把錢以匿名的方式,捐給了一個幫助貧困學生的慈善機構。我不想讓我的新生活,和過去有任何金錢上的牽扯。

      梁靜文的那張五百萬支票,我最終也沒有去兌現。它就靜靜地躺在我那個破舊的帆布包里,像一個遙遠的、不真實的夢。

      我開始嘗試把我一直想做的湖南菜館付諸實踐。我沒有本錢開店,就從一個手推車開始。每天下班后,我就在旺角女人街的街角,賣我自己做的辣椒炒肉和酸豆角。

      香港人能吃辣的不多,一開始生意很差。但我沒有放棄。我不斷地改良口味,在保持湖南菜“香”和“辣”的精髓的同時,也融入了一些本地人喜歡的元素。我的小攤,漸漸有了回頭客。

      很多人都想不到,這個在街邊滿身油煙、大聲吆喝的攤主,在一年前,還是出入于半島酒店、與名流富豪談笑風生的人。

      人生就是這么奇妙。

      一年后,靠著擺攤攢下的第一筆錢,我在廟街租下了一個小小的鋪面,我的第一家“湘里人家”菜館,正式開業了。

      開業那天,我沒有請客,沒有搞任何儀式。我只是親手炒了第一盤辣椒炒肉,然后站在店門口,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心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間小小的、甚至有些簡陋的店鋪,是我親手搭建起來的王國。在這里,我不是誰的附屬品,我就是我自己的國王。

      生意比我預想的要好。或許是我的菜真的有特色,或許是香港人對這種地道的家鄉風味有需求,我的小店很快就火了。每天都排著長長的隊。

      我忙得像個陀螺,每天從早到晚,不是在后廚炒菜,就是在前廳招呼客人。雖然累,但我的心是滿的。

      兩年后,我開了第二家分店。五年后,我的“湘里人家”在香港已經有了五家分店,成了小有名氣的連鎖餐飲品牌。

      我從深水埗的劏房搬了出來,在九龍買了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雖然不大,但每一塊磚,都刻著我奮斗的印記。

      我也會偶爾在財經雜志上,看到梁靜文的消息。她和高翔結婚后,確實去了英國,很少在香港露面。她的商業帝國,似乎也交給了職業經理人打理。照片上的她,看起來比以前柔和了許多,眉眼間帶著一種安定的幸福。

      我為她感到高興。我們就像兩條相交過的直線,在短暫的交匯后,各自走向了更適合自己的遠方。

      我以為,我們的人生,再也不會有任何交集。

      直到2009年的一個下午。

      一個西裝革履的律師,找到了我的辦公室。

      他告訴我,梁靜文,在一個月前,因為癌癥,在英國去世了。

      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手里的杯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把“死亡”,和那個永遠都那么強勢、那么鮮活的女人聯系在一起。

      律師遞給我一份文件,是梁靜文的遺囑。

      遺囑里,她把她在香港的一處房產,留給了我。那不是半山那棟豪宅,而是她在西貢的一棟海邊小屋。她說,那是她唯一一處完全屬于自己、沒有任何商業印記的地方。

      遺囑的最后,附著一封她寫給我的信。

      信的字跡,因為病痛的折磨,已經有些顫抖,但依舊能看出昔日的風骨。

      “陳宇: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請原諒我用這種方式,最后再打擾你一次。

      這些年,我時常會想起你。想起你剛來香港時那雙清澈又倔強的眼睛,想起你陪我度過的那些沉默卻安穩的夜晚。

      我一生要強,習慣了用金錢去衡量和購買一切。我以為我買下了你的青春,就能得到我想要的陪伴。直到你離開,我才明白,我錯了。

      是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的。比如尊嚴,比如自由,比如一個男人想要建立自己事業的決心。

      高翔是個很好的人,他給了我愛情。但是,阿宇,是你,教會了我如何去尊重一個人。

      西貢的那棟小屋,是我留給你最后的禮物。不要拒絕。那不是施舍,也不是補償。那只是一個朋友,對另一個朋友最真誠的祝福。

      去過你想要的生活吧。你值得最好的一切。

      靜文。”

      我拿著那封信,走出辦公室,獨自一人開車去了西貢。

      那是一棟面朝大海的小房子,白色的墻,藍色的屋頂,院子里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

      我用律師給我的鑰匙,打開了門。

      屋子里很簡單,沒有什么奢華的裝飾,但很溫馨。客廳的墻上,掛著一幅畫。

      那是我和她最后一次參加慈善拍賣會時,她以天價拍下的那幅畫。

      畫上,是一只沖破牢籠,奮力飛向天空的鳥。

      我站在畫前,久久無言。眼淚,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

      第8章 活成自己的光

      我最終接受了梁靜文留下的那棟海邊小屋。

      我沒有把它賣掉,也沒有租出去,而是把它當成了一個可以讓我暫時逃離城市喧囂的休憩之地。每當我感到疲憊或者迷茫的時候,我就會開車去那里,一個人靜靜地待上一兩天。

      我會坐在院子里,看著潮起潮落,聽著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我會想起梁靜文,想起我們之間那段復雜而又深刻的過往。

      我不再用“包養”或者“交易”這樣冰冷的詞匯去定義那七年。我開始明白,那是我生命中一段不可或缺的經歷。它讓我以一種極端的方式,迅速地認識了世界的繁華與人性的復雜,也讓我更早地懂得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梁靜文用她的方式,推著我成長。雖然過程充滿了痛苦和掙扎,但結果,卻讓我成為了一個更強大、更完整的自己。

      我沒有去參加她的葬禮。我想,她或許更希望我以自己的方式來紀念她。

      我以她的名義,成立了一個慈善基金,專門用來資助那些像我當年一樣,從內地來香港求學或打拼的貧困年輕人。我希望他們能夠靠自己的努力,去追求夢想,而不用走我當年走過的那條彎路。

      我的“湘里人家”越做越大,成了香港最知名的湖南菜品牌之一。我甚至把分店開回了我的老家,湖南長沙。

      開業那天,我把父母和弟弟都接了過來。我娘撫摸著店里嶄新的桌椅,激動得熱淚盈眶。她說:“阿宇,你真的出息了,光宗耀祖了!”

      我爹則拍著我的肩膀,沉默了半天,只說出三個字:“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這十幾年,我從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變成了一個別人口中的“陳總”。我擁有了體面的事業,和諧的家庭——是的,我后來遇到了一個很善良的女孩,我們結了婚,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我給了家人安穩優渥的生活,也實現了自己的人生價值。

      我活成了自己年少時最想成為的樣子。

      有時候,夜深人靜,女兒睡熟后,我會和妻子坐在陽臺上,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她會依偎在我懷里,問我:“在想什么?”

      我會笑著搖搖頭,說:“沒什么,只是覺得現在的生活,真好。”

      我很少跟人提起我那七年的經歷。那是我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我人生最寶貴的財富。它像一塊沉重的基石,奠定了我今天的一切。

      我不再糾結于過去的是非對錯。梁靜文也好,我也好,我們都只是在各自的人生困境中,做出了當時自己認為最有利的選擇。她用金錢尋求慰藉和掌控,我用青春換取生存和機會。我們互相成就,也互相禁錮。

      最終,我們都掙脫了各自的牢籠,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如今的我,早已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么。我也不再用財富的多寡來衡量一個人的成功。我明白了,人生真正的富足,是內心的平靜、家人的陪伴,和能夠掌控自己命運的自由。

      那句“只要你聽話,我什么都給你”,像一句遙遠的回響,時常會在我耳邊響起。

      但我知道,我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靠“聽話”來換取一切的年輕人了。

      因為我已經學會了,如何靠自己的雙手,去創造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活成了自己的光。這束光,雖然不如維多利亞港的霓虹那般璀璨,卻足夠溫暖、足夠明亮,足以照亮我腳下的路,以及我愛的人。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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