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我是一名房產(chǎn)銷售

這一篇是我個人的回憶。

最近在讀一個系列的圖書，講各行各業(yè)的普通從業(yè)者的工作日記，都是日本作者，每個人都寫下了牛馬視角的工作的背面。比如迪士尼保潔員，比如養(yǎng)老院看護，最讓我共鳴的是一位日本房產(chǎn)銷售員的日記。

雖說日本不動產(chǎn)銷售除了高層公寓之外，其他主要是買地建房子，就是開發(fā)商幫你在選定的地塊上，以事先溝通的圖紙戶型建設那種“一戶建”，這是與中國房產(chǎn)銷售不同之處。但除此之外，幾乎作者的記錄都能觸發(fā)我往昔的回憶。

2005年畢業(yè)前我成為一家開發(fā)企業(yè)的校招生，自此開啟了職場生涯并一直在這個行業(yè)內。

其實畢業(yè)前我本來完全在計劃另一條路徑，我一邊在一家英語培訓機構做兼職輔導四六級和成人英語班，一邊拿著GRE和TOEFL成績，跟同學一樣打算申請美國研究生入學機會。

某天我正準備去往卡里存錢，（當時大概，記不太清了，歡迎大家訂正）因為每申請一所學校都需要寄送一份成績，寄送一次ETS（美國教育考試中心）要收一次費用，好像是十二到十六刀一單。那時候動作快一些的同學已經(jīng)在跟太平洋另一邊的教授們郵件套路起來了，用的推薦信還是我給翻譯的，只剩下我在拖拖拉拉。

那天走在路上，我腦子里突然有個聲音，不去了……

那兩年的美簽本身就卡，況且申請到獎學金這事太卷，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我那天滿腦子都是公交車售票員的聲音：海淀黃莊、海淀黃莊到了……新街口豁口到了、豁口到了……，這些聲音伴隨著我熬過了考寄托的日子，我還曾經(jīng)在直播的時候調侃過這件事。當時的我想，不去了，我不想再通過考試證明點什么，這些年書本、考試我已經(jīng)夠了，這一個階段的成敗該畫上休止符了，就沒有另一種方式取得成就感么？

然后我轉頭去準備簡歷趕著末尾去了招聘會，又被一家房企錄取了。

我最初的崗位就是房產(chǎn)銷售，也叫置業(yè)顧問；能不能給他人做顧問我覺得很難說，反正一入行就是駐外、業(yè)績考核、培訓三件套，對，不分先后，只不過實習期有一點保護政策。

新手村保護期的銷售員，要和老員工、物業(yè)一起每天早晚負責打掃售樓處衛(wèi)生、整理文件、下雪天參與停車場和展示區(qū)的積雪。（清掃的工作似乎再后來的房企并不需要銷售參與）。我那時候很喜歡搬運宣傳印刷品，做過的人知道那是個力氣活。小小的一張單頁、大一點的海報，或者厚一些的樓書，拿在手上沒什么分量，但當它被運到售樓處的時候是包裹在牛皮紙外殼里的一大包，或者用綁扎帶十字捆好的一摞摞。開發(fā)商普遍要用質量好且厚的銅版紙、特種紙來印刷，因此一包很沉，女員工不得不兩個人在地上拖動一包，我就借此來回多搬幾趟，贏得大家的贊許。

沒有被一摞銅版紙海報割破過手指頭的銷售和策劃，不算太合格。

我之所以喜歡，是因為銷售負責人曾經(jīng)講過拿到資料，就是你要開始給客戶推銷的時刻，資料是我們銷售人員的必備工具，要熟記背誦。我總覺得拿到單頁的一刻，機會就來了。

其實入行后發(fā)現(xiàn)，大多數(shù)置業(yè)顧問并非校招生，而是三教九流、各行各業(yè)的背景，起碼在我入行的時候是這樣。我們那時候也沒有管培生這個稱謂，只不過校招生似乎更容易被用放大鏡審視，各部門希望未來能從中找到人來充實自己隊伍，雖說那年大學本專科應屆生已經(jīng)超百萬，但供需還算均衡，只不過有些崗位吸引力差一些——比如說置業(yè)顧問。

尤其是大家認為教育的目的是“正經(jīng)工作”，而向來抵觸銷售，而且招聘置業(yè)顧問的門檻當時并不高，這一點跟《房產(chǎn)銷售員日記》里作者經(jīng)歷的一樣，往往缺崗所以只要有人來應聘，條件不至于太差就會被錄取。只不過更看重應聘者對錢的渴望，或者說是當年流行的“狼性”。

那本書里說做銷售的人最好缺錢、或者迫切想要錢，才有動力，而業(yè)績的要求也會在每個月折磨人。書里說的都是真的，業(yè)績不好，領導真的會盯在你身邊，陪你談客戶其實是怕你浪費掉有限的來訪。

“每個到訪的客戶，都是公司投了廣告、做了活動采取了各種成本手段之后獲取的，你們各位不能浪費，要認真對待”，這樣的話語總是在早會、周會的時候被主管、經(jīng)理反復提及。說實話看到日本房產(chǎn)銷售員在自己日記里，也記錄了類似的事情，真的是跨海共鳴。

有件事我印象非常深刻，在我工作的第一年，有段時間是同時做兩個崗位，一個是市場專員、一個是置業(yè)顧問。這種情況銷售團隊只有我一個，大概是我比較擅長公開講話的緣故，就是總會被另一個部門的領導叫去跑外聯(lián)，跟一些企業(yè)做團購宣講，晚上回來總加班搞后續(xù)的方案。當時我在ppt和銷售單頁之間來回切換，經(jīng)常很晚才回去。

有次連續(xù)三天兩晚都忙太晚了，我一直睡在售樓處后面雜物間的沙發(fā)上，早上起來實在是覺得自己需要洗澡刮刮胡子，就請假回去宿舍一趟。當時宿舍距離項目工地比較遠，又沒有公交車，我騎車回去洗澡后睡了大約兩個半小時。等我回到售樓處，整個大廳的人都在看著我，大多數(shù)人臉上掛著微妙的表情。

然后主管才告訴我，原本輪到我接待客戶（售樓處根據(jù)排班次序輪流接待自然來訪新客戶），由于我不在，排在我后面的置業(yè)顧問頂替去接待，然后客戶首次到訪就下了個大單，買了一小棟樓的商業(yè)！而且整個過程幾乎沒有費什么力氣。

當年雖然房價便宜，那個商業(yè)面積也不太大，但總價也十分可觀，公司老總甚至當天額外獎勵了那位置業(yè)顧問兩萬塊獎金（銷售傭金另算，根據(jù)客戶付款進度發(fā)）。

那位置業(yè)顧問甚至都有點不好意思，后來公司才了解到那位客戶是給另一位朋友支付的房款，背后有很復雜又特殊的理由，總之就是著急把房子買了把錢付出來（后來甚至簽了兩遍合同）。我后來職業(yè)生涯雖然也遇到過類似特殊情況，但也屬于非常罕見了。

這件事當時略有些壓力的反而是主管和經(jīng)理，他們都知道我是被借調兼做其他部門的工作，而且連續(xù)加班。對于錯失這樣一次業(yè)績，所有人都在看我的反應，甚至能從領導臉上看到，他們似乎在考慮如何安撫我的情緒，行政負責人甚至都在旁邊等著。工作第一年我拿到過月度銷冠，也就是說很符合他們說的“狼性”進取心，他們似乎也想看我這種人的反應。

情況無可改變，我心里第一時間想；

今天這單無論是誰成交的，部門和項目業(yè)績都有保障，對上層來說都是一樣的，第二個瞬間我心里想。

所有人只不過是覺得這單太大了，傭金和業(yè)績，區(qū)別只有對我一個人而言有意義，而這些對我來說已經(jīng)是沉沒成本了，不要管它！關鍵是這個局面下我還能獲得什么。

于是我對那位同事說了一句恭喜，然后很開心的笑著說：咱團隊這個月業(yè)績又要提升了，太好了！

那是二十多歲的我第一次狡猾，我知道我不是真心的，我想可能領導也知道，但那個場合需要的是大團圓，是團隊的勝利，而不是我個人的怨氣。我看著領導們和周圍人們的表情變化，在心里給自己鼓掌。這件事上，我獲得的一點不少。

但后來我想起來，在那一瞬間心里向左還是向右，并非我的聰明與否，而是我的家庭成長環(huán)境令我能做出選擇而不是被本能驅使。本能是很難抑制的，如果我很匱乏，事事要爭奪在眼前，總是焦慮于生存和資源，我很難保持清醒。如果我急切地需要翻身、擺脫原有的生活，我會很計較得失，這就是為什么很多人心里也明知道，但就是會在有些時刻被本能驅遣著一頭撞向不利境地。

之后的日子我繼續(xù)兼職市場，還要去跑活動銷售，就是參加房展會，還有在各區(qū)、縣城甚至鄉(xiāng)鎮(zhèn)搭臺子演出、派發(fā)禮品，幫策劃布展，當活動主持人、接待參觀……但我本職一直在做置業(yè)顧問，我也在積累更多的客戶和業(yè)績。

跟人打交道并影響對方，獲取對方的需求，爭取由我來提供這份價值，銷售這件事被人抵觸和令人煩惱的地方，和它給人成就感的地方其實是硬幣的兩面。我在 《房產(chǎn)銷售員日記》這本書中，包括同一系列的其他職場人日記中，分明也讀到了這些，哪怕你再喜歡，也有面對不同人的窘迫和苦惱，打不開局面和場合，具體業(yè)績的壓力，競爭的各種手段，都會令人壓力倍增。

我在銷售條線做了四五年，雖然期間和后來也轉崗跳槽，經(jīng)歷了市場、策劃、渠道和每個細分領域的管理，但后來想起來我最喜歡的還是銷售。雖然我是一個內向的人，一個只在人多的時候善于說話，面對某個人卻很難開口的人，不好意思打攪麻煩他人，比讀到的這本書中的日本人還拘謹?shù)娜耍胰匀豢梢酝ㄟ^鍛煉來做好這份職業(yè)，它既是起點也是伴隨職場的一種角色。

我們每個人都在承擔著各種角色，有些是你演的，扮演久了你將習慣，倘若你還能切換、固化一部分積累但不至于完全陷入，也許就能在職場、生活之間獲得更多的平衡。

我們都將老去，無論在年輕還是上了年紀后的就業(yè)、謀生、職業(yè)追求或者不得已的糊口之中，唯有自己的體會是窺探人生的線索。

今天寫這么多，不過是職場中一點點片段，皆因讀到的這個系列圖書，看到這里新老朋友不要覺得我為了推薦本書寫了這么長一篇軟文，不是的，這是我被觸動后有感而發(fā)，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回憶過工作的往昔了。

如果你愿意聊聊你的職場、人生故事，歡迎給我留言或者添加我的聯(lián)系方式。同時我也想推薦這套書給大家，我這里沒有鏈接，大家有興趣自己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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