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映鬢角，詩里藏重陽

歲歲重陽，今又重陽。

秋意濃時，思念長。

/壹 /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這一句出自唐代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意思是，遠遠想到兄弟們身佩茱萸登上高處，也會因為少了我一個人而遺憾牽掛。

王維年少時便離開家鄉蒲州，遠赴長安求取功名。長安與蒲州相隔千里，山水阻隔，在通訊不便的唐代，一旦分別，便是長久的思念。

開元十七年（729 年）的重陽節，長安城內秋風漸緊，街頭已有百姓忙著采買茱萸、準備菊花酒。身處異鄉的王維，看著旁人闔家團圓、籌備過節的熱鬧景象，自己卻孤身一人，思鄉之情愈發濃烈。

彼時的他，尚未在仕途站穩腳跟，前路茫茫，身邊沒有親人相伴，唯有對家鄉的思念縈繞心頭。他想起家鄉的重陽節習俗，兄弟們定會按照傳統，登上附近的高山，將象征辟邪祈福的茱萸插在發髻上。

可這一次，登高的人群里，卻少了自己的身影。

“少一人” 三個字，沒有濃墨重彩的抒情，卻將思鄉的悵惘藏在字里行間 —— 不是抱怨孤獨，而是遺憾沒能參與家人的團圓，遺憾自己成了親人牽掛里的 “空缺”。

秋風拂過長安的街巷，也吹得他心中的思念，綿長又沉重。

/貳 / 菊花何太苦，遭此兩重陽

這一句出自唐代李白的《九月十日即事》。

意思是，菊花為何要承受這般苦楚，剛熬過重陽節的采摘，又要遭遇這 “重九” 之后的又一場寒霜。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 年），李白因 “安史之亂” 中參與永王李璘幕府，被流放夜郎，行至白帝城時遇赦獲釋。這年九月，他輾轉來到皖南一帶，恰逢重陽佳節。

起初，他也曾與友人一同賞菊飲酒，試圖在秋光中消解半生的漂泊與失意。可重陽剛過，十月初一 “小重陽” 這天，秋風驟起，寒霜再降。他出門漫步，見昨日還盛放的菊花，如今被寒霜打得蔫蔫垂落，花瓣上凝著冷露，像極了自己坎坷的人生。

世人只知李白 “天生我材必有用” 的豪邁，卻少有人見他晚年的落寞。歷經流放之苦、仕途失意，又逢深秋蕭瑟，他看著菊花的遭遇，仿佛看到了自己 —— 一生才華橫溢，卻屢遭挫折，在時代的風雨里顛沛流離。

他問菊花 “何太苦”，實則是在問自己 “何太苦”。可即便如此，詩中沒有沉溺于悲戚，反而藏著一絲對生命的憐惜 —— 憐惜菊花的堅韌，也暗喻著自己即便歷經磨難，仍如菊花般，在寒霜中留存著一份風骨。

/叁 /

今又重陽，戰地黃花分外香。

這一句出自毛澤東的《采桑子?重陽》。

意思是，又到了重陽佳節，戰場上的野菊花，開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芬芳。

1929 年的重陽節，紅軍正處于轉戰贛南、閩西的艱苦時期。當時，紅軍剛剛粉碎了國民黨軍的第三次 “會剿”，但行軍途中的艱難險阻仍未消散 —— 山路崎嶇、糧草短缺，戰士們身上還帶著戰斗的疲憊。

重陽這天，部隊行進到閩西的深山里，漫山遍野的野菊花迎著秋風綻放，金黃的花瓣在陽光下格外耀眼。毛澤東站在山崗上，看著眼前的景象，沒有因戰事的緊張而心生愁緒，反而被野菊花的蓬勃生命力所觸動。

在常人眼中，戰場是殘酷的、蕭瑟的，可在他筆下，戰地的黃花卻 “分外香”。這 “香”，不是菊花本身的香氣，更是紅軍戰士們在困境中不屈不撓的精神氣 —— 即便身處艱苦環境，依然心懷信念，像野菊花一樣，在風雨中頑強生長。

這句詞，沒有傳統重陽詩詞的思鄉、悲秋，卻寫出了別樣的豪邁與豁達，讓重陽這個傳統節日，多了一份熱血與力量。

/肆/ 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

這一句出自唐代杜甫的《九日藍田崔氏莊》。

意思是，年紀大了，面對蕭瑟的秋景難免心生悲戚，卻還是勉強寬慰自己；今日恰逢重陽，興致來了，定要和諸位好友盡情歡聚，一解愁腸。

唐代宗大歷二年（767 年），杜甫已近花甲之年，彼時安史之亂雖已平定，但大唐盛世不再，他自己也漂泊多年，疾病纏身。

這年重陽，他暫居藍田崔氏莊園，好友們特意趕來陪他過節。看著滿桌的菊花酒、手邊的茱萸，杜甫心中百感交集 —— 半生顛沛流離，難得有這樣安穩的歡聚時刻。他深知 “悲秋” 是文人常態，可重陽的暖意讓他不愿沉溺于傷感。

“強自寬” 三個字，藏著老人的通透：人生難免有失意，與其悲嘆時光流逝，不如珍惜眼前的相聚。

于是他舉杯邀友，笑談往事，讓酒香伴著菊香，沖淡了歲月的愁苦。這句詩里的重陽，沒有濃得化不開的愁緒，只有歷經滄桑后的豁達 —— 重陽不是用來傷懷的，而是用來珍惜當下、與親友共享溫情的日子。

/伍/ 滿園花菊郁金黃，中有孤叢色似霜

這一句出自唐代白居易的《重陽席上賦白菊》。

意思是，滿園的菊花都開得金黃燦爛，唯有一叢白菊，顏色像霜雪般素雅清冷，獨自綻放在其中。

唐武宗會昌五年（845 年），白居易已年過七旬，早已從官場歸隱，定居洛陽。

這年重陽，他在自家庭院設宴，邀好友共賞菊花。滿園金黃的菊花開得熱烈，引得眾人紛紛贊嘆，唯有那一叢白菊，花瓣潔白如霜，在金色花海中顯得格外寂寥。

白居易看著白菊，忽然想起自己的一生：年輕時也曾懷揣抱負，想在朝堂上有所作為，卻因直言進諫屢遭貶謫；晚年歸隱后，雖遠離紛爭，卻也常感孤獨。這白菊不似黃菊那般迎合熱鬧，只守著自己的素雅，多像歷經世事打磨后，依然不愿隨波逐流的自己。

他提筆寫下這句詩，不是偏愛白菊的清冷，而是欣賞它的堅守 —— 即便身處繁花之中，也能守住本心，正如重陽的意義，不只是團聚賞秋，更是在歲月沉淀中，守住內心的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