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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屆平遙國際電影展的一角，來自青年創作者的影像記錄著新的時代心跳，他們都看到了什么？他們正在思考些什么？那些短片里，或許已經有了答案。
《無憂無慮》
一個“不合格”的母親
第9屆平遙國際電影展上，李龍劍輝憑借短片《無憂無慮》捧起“平遙一角?最佳學生短片”獎杯，這位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的青年導演，以獨特的觀察和思考，質疑“合格母親”標簽下的社會規訓，呈現出關于女性處境的另一種思考。
《無憂無慮》的故事始于內地與香港恢復通關后的2023年初，長期酗酒的母親林翎為奪回兒子撫養權，遠赴香港接受社會福利署審核。25分鐘的片長里，粵語、普通話與英語交織的對白，不僅勾勒出兩地身份認同的困境，更將林翎在酒癮、失控的親子關系與“不合格母親”標簽下的掙扎展現得淋漓盡致。
“一個人是不是好的父母，誰說了算啊？”影片里的一句發問，道出了現實生活中部分人的無解處境。社會無形中給予了各個階層、類型的人種種定義和枷鎖，可這些定義本身，就是絕對真理嗎？
《無憂無慮》劇照
拍攝《無憂無慮》時李龍劍輝正處在畢業季，彼時他并不知道自己拍攝這個故事的想法是不是對的，“可能會自我懷疑”，市場大環境不太好，很多同學畢業之后可能不會再從事這一行，但他不希望大學留有遺憾，“這個故事確實是那個當下最想表達的，所以拍它有點‘孤注一擲’的感覺。”
《無憂無慮》劇照
在李龍劍輝看來，婚育、責任、身份認同的問題大概是這個時代年輕人共有的困惑，“我見證了姐姐從結婚、意外懷孕到生二胎的過程，也聽她聊過對過往選擇的后悔與無可奈何，這其中也包括我自己、我周遭的朋友對于婚育問題的迷茫，我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生活習慣（我也很愛喝酒），大家都很自洽于現在的生活狀態，但當它與婚育問題撞在一起的時候，就會出現一些沒有辦法解決或者不得不面對的情景。”
“我們不喜歡被定義，某些‘合格’或者‘不合格’的標簽會讓我們覺得痛苦，當這些情緒撞在一起的時候，就有了一定想要呈現的沖動。”
《順流而下》
打撈動態的集體記憶
不久前，青年導演宋一博剛帶著短片《順流而下》從海浪電影周摘得“海浪年度榮譽短片”，而后又在第9屆平遙國際電影展上獲得“平遙一角·最佳學生短片特別表揚”榮譽。這位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畢業的00后導演，用一部聚焦汶川地震后個體命運的作品，拓寬了年輕創作者對歷史與人性的思考深度。
一個27分鐘的故事，將情感創傷與生命倫理思考裝進了日常敘事。《順流而下》的靈感源于宋一博偶然看到的一則新聞：汶川地震后，一位母親為找回女兒最后的影像，輾轉上百家手機店修復損壞的手機。而后宋一博為它加入了人性的輔線，在維修手機的過程中，女主人公徐曉麗漸漸開始反思自己對女兒的態度，質疑自己是否還要做新的試管嬰兒。
《順流而下》劇照
作為2003年出生的導演，宋一博并未親歷汶川地震，但成長于陜西漢中的他，對西南地區的文化與情感有著天然的共鳴，“刷到這個新聞下意識就想把它改編成故事”。彼時，對于即將畢業的他來說，故事庫里還有更多選擇，比如各種社會新聞和擅長的懸疑故事，但他更希望講述一個社會的共同記憶，“比如2012、汶川地震、疫情”。
《順流而下》劇照
“當你隔很長一段時間再回看這些事，它就會變得很模糊，這種模糊不是說你記不清，而是它很容易變成一種‘形容詞’”，宋一博說。汶川地震在他看來就是這樣一個“形容詞”，“它代表著悲痛，代表著所有我們對它的固有印象。但是對歷史事件的判斷其實是一個有機的事情，就像你不能拿一個定義去判斷一個人，你同樣不能拿一個定義去判斷一個事件以及這個事件給人帶來的影響，因為它落地到每一個具體的人身上都是非常復雜、動人、細節化的瞬間。”
這也正是宋一博決定拍下這個故事的原因，與它帶給人們初見的“靜”印象相反，他講的其實是一個“動”的故事。
SPECIAL REPORT
OK!獨家對話
李龍劍輝
青年導演
OK!：最近在各個影展的交流與反饋帶來了哪些新的思考與感受？
李龍劍輝：重新再看這部片子的時候，給我很多啟發。之前自己在制作的時候，可能會陷入到自己的限制中——哪些是感動到我自己的、哪些是我一定要做的，但是在放映的時候，在不同的地域交流，確實會從不同切面去看這個片子，有些思考反而是現在才完成的，比如梳理這個片子有多少的作者性、有多少可能我想嘗試的類型化的部分，當然這些也在進一步引導我，接下來創作的作品和方向是什么。尤其是在海浪電影節的時候這種感受也很明顯，我比較明確自己想繼續拍攝一些主流的商業劇情片，但是在創作階段還沒有想得那么清楚，很多時候是哪一部分感興趣就先做了，現在會更加清晰自己的路徑了。
OK!：這個故事有很多細膩的女性感受，創作的時候，會不會因為自己是男生而有一點距離感？
李龍劍輝：我覺得肯定會有的，我在創作的時候也會意識到這件事情，但我不想因為這個原因而放棄這個選擇。不過我們劇組里基本3/4的主創都是女性，這個也是我后來才發現的，以及我有一個長期合作的編劇，她也是女生，她們都給了我非常多的幫助，很多反饋和觀點都是非常啟發我的。這也讓我有了一個新的經驗——做這樣的題材，可以試著把一些想法拋出去，多吸納一些他人的聲音。
《無憂無慮》劇照
OK!：生活中還會關注哪些領域的人或者對哪些議題感興趣？
李龍劍輝：具體的現實困境我都會關注，我自己比較感興趣的部分還是親密關系，或者是家庭關系中那些自私的部分，比如傳統家庭觀念里跟“愛”的定義相悖的部分，大家本是同根生，但還是各有各的想法，這個是讓我覺得蠻有趣的。
OK!：在中戲學習的過程中，有沒有讓你非常受益的部分？
李龍劍輝：如果只說一件事情的話，我會非常感謝中戲在剛入學的時候有一個非常有名的環節——“寫散文和生活講述”，很多專業都是這樣，剛入學的時候我們的劇作課是不講劇作的，表演課也不需要表演，但是在課上老師會讓我們不停地去表述，自己的生活過往、家庭關系、兄弟友情，或者是愛情，各種細密的小事。我們會把整個班的椅子圍成一個圈，每個人坐在中間，一講可能會講很久，兩三個小時都是有可能的。就在那個過程中，它會讓我們不停地先去認識自己，我覺得那個是特別重要的。它會特別直接、特別見底地認識到自己所有的情感的由來，甚至會刺破自己的虛偽，讓你破防。然后在這個過程中才可以再剝離出來，去看角色。這種方法也影響到我后來在做具體的人物的時候，對他/她身上的那種可能性的嘗試。
OK!：到現在為止，你想要創作、熱愛電影的原點是什么？
李龍劍輝：我之前看李安的傳記的時候，他說拍電影是某幾個具體的moment（瞬間），他很難去概括或表達，其實我也有這種感受。對我來說，電影是一種表達的可能性，在非常感性的角度上來說，我還是會被那些東西給感動到，但我也并不想讓電影成為我的全部，我還是希望我的生活是非常豐富多彩的。我會去創作，可能只是因為它在現階段讓我有這些感觸，但是未來如果某一個工作同樣非常打動我，我可能也會去嘗試其他的事情，但這些不是我現階段就想明確下來的東西。
SPECIAL REPORT
OK!獨家對話
宋一博
青年導演
OK!：導演很年輕，應該并沒有經歷過汶川地震，為什么會想嘗試觸碰這樣一個久遠的記憶？
宋一博：這確實也是很多人好奇的一點，包括在浙江創投的時候，導師說選這個題材不能做得很投機，因為大家很容易先把目光放在汶川地震這個事情上。但其實恰恰相反，拍這個故事不是因為汶川地震，是因為這個新聞本身然后才去關注了當年的事件。我大學這幾年攢了很多新聞，包括中國幾大奇案之類的，這個故事是其中之一。
OK!：你喜歡從現實生活中取材。
宋一博：做現實的東西看似是一種枷鎖，其實是一種捷徑，或者說是一條你必須要走過的路，因為現實生活中的事會給你提供相當多的養料。基本上大部分的電影都有一個內在的世界，你得看清楚劇本里面的規則、人物到底是什么樣的，想要讓它合理甚至生動，就需要把生活中見過的、了解過的事情填充其中，我自己會盡量去選我直覺上有感觸的，這樣會更得心應手一點。《順流而下》的新聞原型人物葉紅梅，她為了女兒的影像去修手機這個點，我每次看都很感動，同時她的動機比其他故事更強烈，這條線也非常清晰，有很多細節和延展的可能，所以最后就選了這個故事。
《順流而下》劇照
OK!：人物動機是一個很重要的選取點嗎？
宋一博：不僅僅是動機，她的動線也很好——就是這個人物永遠在行動，而且行動的路線很“強”，側面也折射出這個角色的性格也很“強”。
OK!：形容詞和動詞，在你看來分別意味著什么？
宋一博：我覺得生活當中有太多強硬的觀念和形容詞了，比如某個具體的目標，極致化的人，他們的存在就像一種“形容詞”，但實際上我們絕大多數情況都是在生活的過程中猶豫、有所搖擺，你會發現越把自己活成一個形容詞的人，越容易受到大家的追捧，因為那代表著某種理想化的存在，一種方向，一種可以值得被信仰和托付的存在，但再往回看，你又會發現當一個人事情做到極端的時候，他/她身后的“影子”一定會被拉得特別長，人生中的另外一面可能會非常不堪，我覺得那樣的人生我反而很害怕，我并不想要成為這樣的人。我以前看李安的電影，他的片子里充斥著糾結、平衡、復雜、矛盾、掙扎，他讓你覺得人生是有另外一種可能的，你可以不去選擇任何一個“應該”的點，而是可以不斷地調整自己，把你自己活成一個動態的人，在幾種價值觀之間游走，提醒自己，警醒自己，又依然保持著相對的傾向，不至于讓自己變得太死板、太無趣、太老實。我覺得在創作中，這個觀點也貫穿始終，我不是絕對理性的人，也不是絕對感性，我想做到的恰恰是理性和感性之間的平衡。
OK!：為什么選擇了電影這個行業？
宋一博：我覺得導演是一門職業，我也是這幾年才慢慢明白它其實是一種狀態，不是追尋一個目標、有明確的目的，不是從a到b，它更像是散步，就是你走了走著累了就歇一會兒，歇好了就再接著往前走，但是你走的那個方向還是你所感興趣的，有一些直覺牽動你的點，那就是做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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