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是被凍醒的
時值初冬,北鎮撫司詔獄這常年不見天日的地方,更是陰冷得能往人骨頭縫里鉆。
他緊了緊身上那件散發著霉味的破舊棉襖,打著哈欠,提著木桶,走向昨夜剛用過刑的刑房。
這是他一天活計的開始。
01
刑房的地面由整塊的青石板鋪就,上面早已被歲月和血跡浸染成了深褐色。昨夜的血,此刻已經凝固,變成了暗紅色的瘢痕,頑固地附著在石板的縫隙里。
阿鬼拎起一桶冰冷的井水,猛地潑了上去,血色遇水,重新化開,一股濃郁的鐵銹和腥臭味瞬間在封閉的空間里彌漫開來。
他對此早已習以為常,拿起硬毛的板刷,一下一下,用力地刷洗著地面,動作熟練得就像一個刷了幾十年鍋碗的老婦。
兩個雜役抬著一具用破草席卷著的尸體,從他身邊經過,一路拖出長長的水痕。阿鬼頭也沒抬,他認得那具尸體,是三天前剛送進來的一個戶部官員,罪名是貪墨。
昨晚,鎮撫使許大人親自審的。
能讓許大人親自審的人,通常都活不過三個晚上。
阿鬼心里盤算著,按照規矩,處理一具尸首能額外領到二十文“血錢”,這個月他娘的藥錢,大約是又湊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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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阿鬼,大名早就沒人記得了。在這座吞噬人命的詔獄里,大家都這么叫他。
獄卒、雜役、犯官,在這里沒有本質區別,都是不見天日的鬼。
他爹是錦衣衛的小吏,死得早,他便世襲了這個差事。
他的人生信條很簡單,在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按時領俸祿,養活家里眼瞎的老母和尚待嫁人的幼妹。
沖洗完地面,他來到值房,老獄卒“油條張”正就著一碟咸菜喝著早酒。
油條張是這里的“老人”,據說從太祖爺那會兒就在這詔獄里當差,見過的王公大臣比阿鬼吃過的米還多。
“又一個?”油條張瞥了一眼外面,頭也不抬地問。
“嗯,”阿鬼從懷里摸出半個干硬的饅頭,就著涼水啃著,“戶部的那個,沒扛住。”
“正常,”油條張呷了一口酒,嘿嘿笑了兩聲,露出滿口黃牙,“進了這北鎮撫司,就是閻王爺請喝茶,哪有囫圇著出去的道理?小子,記住了,”
他用油膩膩的手指點了點阿鬼,“在這里,咱們不是人,那些戴烏紗帽的也不是人,大家都是鬼。不想變成躺在草席里的真鬼,就得心黑手狠,只認錢,不認人。”
阿鬼點點頭,把最后一口饅頭咽下。這個道理,他爹臨死前就教過他,他懂。
正午時分,許獻大人要親自監刑,懲戒一個犯了錯的錦衣衛校尉。
阿鬼和所有當值的獄卒都得在場。
鎮撫使許獻,是當今九千歲魏忠賢的干兒子,也是這座詔獄里唯一的王。
他很年輕,長得甚至有些俊秀,總愛穿著一身雪白的飛魚服,手里盤著兩顆玉石膽。
他從不大聲說話,臉上總是掛著和煦的微笑,但阿鬼知道,這微笑比刑房里的烙鐵還要燙人。
那校尉被綁在條凳上,許獻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早已準備好的水火棍,便如雨點般落了下去。沒有慘叫,只有棍棒嵌入皮肉的悶響。
二十杖過后,那校尉的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許獻滿意地點點頭,揮手讓行刑者停下。他走到那校尉面前,用一方潔白的手帕,輕輕擦了擦濺到自己靴子上的血點,然后微笑著說:“要懂規矩。”
事后,許獻心情很好,賞了所有當值的獄卒一人一小塊碎銀。阿鬼接過那塊帶著冷硬棱角的銀子,攥在手心,感覺不到絲毫的喜悅,只有一種習慣性的麻木。
這是他應得的,他想,這是這份活計的一部分。
正當眾人分完賞錢,準備各自散去時,詔獄最深處,那扇據說關押著“逆黨”的“天字號”監區大門,突然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那扇門已經有幾年沒開過了,此刻,它正被幾個校尉合力緩緩拉開,像一只沉睡已久的怪獸,張開了它黑暗的巨口。
整個詔獄,仿佛連空氣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油條張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臉色煞白地抓住阿鬼的手腕,聲音顫抖:“有大人物進來了……這下,北鎮撫司要變天了。”
02
阿鬼從未見過那樣一群“犯人”。
傍晚時分,六名身穿囚服的朝廷重臣,在錦衣衛的重重押解下,被送入了“天字號”監區。
他們就是京城里傳得沸沸揚揚的“六君子”,為首的,正是那位以一篇奏折彈劾魏忠賢而名動天下的左副都御史——顧硯之。
阿鬼見過的犯官很多,他們入獄時,無一不是面如死灰,涕淚橫流,更有甚者,當場便嚇得屎尿齊流。
但這六個人,卻截然不同。
他們衣衫雖已破碎,臉上也帶著傷痕,但每個人的腰桿都挺得筆直。他們走在詔獄那條濕滑的血路上,不像是在走向牢籠,倒像是在走向一座講學的書院。
尤其是為首的顧硯之,他四十余歲,面容清瘦,長須微拂,行走間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他踏入牢門時,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那些目光兇狠的獄卒,像是在審視一群與自己無關的螻蟻。當他的視線與阿鬼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遇時,阿鬼竟感到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避開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清澈、堅定,沒有絲毫的畏懼與怨恨,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坦然。在那雙眼睛面前,阿鬼覺得自己身上那股常年浸淫在黑暗中的陰冷與麻木,仿佛無所遁形。
“搜!”鎮撫使許獻冰冷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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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鬼回過神,和其他獄卒一起,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他負責搜顧硯之的身。
他粗暴地撕扯著顧硯之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官袍,希望能從里面翻出一些值錢的“油水”,比如玉佩、銀票之類的。
但他失望了。顧硯之身上,除了幾張被汗水浸透、寫滿了字的廢紙,什么都沒有。就在阿鬼準備放棄時,他的手在顧硯之的貼身小衣里,觸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細長的物件。
他掏出來一看,是一支用普通竹子做的短笛。那笛子很舊了,表面因為常年摩挲,已經變得異常光滑,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琥珀色。
阿鬼不通音律,只覺得這笛子不值錢,正想順手揣進自己懷里,許獻卻走了過來。
“拿來。”
阿鬼不敢違抗,恭敬地將笛子遞了過去。
許獻接過笛子,放在眼前端詳了片刻,嘴角浮現出一絲輕蔑的冷笑:“江南的名士,就是講究,到了這種地方,還不忘這些風花雪月的調調。”
說罷,他隨手將笛子扔在地上,抬起穿著官靴的腳,狠狠地踩了下去。
“咔嚓”一聲脆響,那支溫潤的竹笛,瞬間斷成了兩截。
阿鬼看到,顧硯之的身體,在那一刻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也僅僅是那一下而已。他自始至終,都平靜地看著許獻,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許獻似乎對這種無聲的反抗感到非常不滿,他臉色一沉,厲聲喝道:“跪下!進了這北鎮撫司,就得先學會這里的規矩!”
幾名校尉立刻上前,用刀鞘狠狠地砸向六人的膝彎。其中幾位年老的官員,抵受不住,悶哼一聲,搖搖欲墜。唯有顧硯之,雙腿如同在地上生了根,任憑棍棒加身,膝蓋就是不彎。
“笛可斷,”他看著許獻,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監區,“其聲不絕。”
在周圍一片混亂的推搡和擊打中,阿-鬼下意識地,用腳將那兩截斷笛,悄悄地踢到了墻角一個無人注意的稻草堆里。他自己也想不通,為什么要在許大人的眼皮底下,做出這種多余的舉動。
當晚,阿鬼巡夜。他提著燈籠,走過死寂的“天字號”監區。經過顧硯之的牢房時,他下意識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牢房里一片漆黑,沒有任何聲響。阿鬼以為里面的人都睡著了,正準備離開。
突然,一個平靜的聲音,從那無邊的黑暗中清晰地傳來:
“多謝小哥,為我收存斷笛。”
阿鬼嚇得渾身一個激靈,手里的燈籠都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回頭,看到的,依舊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聲音,仿佛不是從牢房里傳來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他怎么……知道的?
03
第二天,天還未亮,詔獄深處便響起了沉悶的鼓聲。
這是升堂的信號。阿鬼和其他獄卒都換上了一身黑色的勁裝,手持水火棍,分列在刑堂兩側,氣氛森嚴得能滴出水來。
鎮撫使許獻依舊是一身雪白的飛魚服,端坐在堂上那張鋪著虎皮的大椅上,手里慢悠悠地盤著玉石膽,臉上掛著他那標志性的、和煦的微笑。
顧硯之被第一個帶了上來。他戴著沉重的枷鎖,步履有些蹣跚,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他沒有像其他犯官那樣一進堂就跪下求饒,只是平靜地站在堂下,目光坦然地迎向許獻。
許獻似乎很享受這種貓戲老鼠般的掌控感,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邊的文書。
文書立刻展開一卷黃色的供狀,用尖細的嗓音高聲念道:“犯官顧硯之,身為朝廷重臣,卻結黨營私,貪贓枉法,致使邊關軍備廢弛,貽誤國家,罪大惡極……”
那供狀羅織了數十條罪名,每一條都足以誅滅九族。
念完后,許獻才懶洋洋地開口:“顧大人,這些可都是你同僚們畫押認罪的供狀。本官念你曾為國效力,給你一個體面。只要你在這上面簽個字,畫個押,本官保你一家老小性命無憂。”
說著,他將那份供狀扔在了顧硯之的腳下。
整個刑堂,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顧硯之身上。阿鬼站在隊列里,手心竟微微有些出汗。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緊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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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硯之沒有去看地上的供狀,他只是向前一步,對著許獻朗聲說道:“許大人,下官斗膽請教。供狀所言,下官貪贓白銀三萬兩,敢問許大人,這三萬兩,是從何處查抄而來?贓款何在?”
許獻的笑容僵了一下:“贓款……自然是被你這奸賊藏匿了起來。”
“好,”顧硯之點點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那供狀又言,下官結黨營私,禍亂朝綱。敢問大人,‘東林’二字,始于何處?
我輩同僚,于書院講學,議論朝政,上為君分憂,下為民請命,何來‘結黨’一說?若忠義建言即為結黨,那滿朝文武,豈非皆是亂黨?”
他頓了頓,目光如劍,直刺許獻:“至于‘貽誤國家’,更是無稽之談。三年前,正是下官上疏,請求增撥軍餉,加固遼東防線,卻被司禮監以‘國庫空虛’為由駁回。
敢問大人,那本該用于邊防的銀子,如今又在何處?是進了誰的私庫?”
一番話,邏輯清晰,言辭犀利,不帶一個臟字,卻將矛頭暗暗指向了司禮監背后的魏忠賢。整個刑堂鴉雀無聲,連那些平日里最兇悍的錦衣衛校尉,都聽得有些變了臉色。
阿鬼站在那里,第一次發現,原來那些他聽不懂的“之乎者也”,竟然可以比刀劍更有力量。
他看著堂下那個衣衫襤-褸、戴著枷鎖的身影,不知為何,竟覺得他比堂上那個衣冠楚楚、手握生殺大權的許獻,要高大得多。
“大膽!”許獻終于惱羞成怒,他將手中的玉石膽狠狠地拍在桌上,厲聲喝道,“巧言令色,死不悔改!給本官用刑!”
阿鬼的心猛地一沉。
他和其他獄卒一擁而上,將顧硯之死死地摁在了那張沾滿了無數人血肉的刑凳上。水火棍高高舉起,又重重落下。
“啪!”
“啪!”
沉悶的擊打聲,在刑堂里回蕩。阿鬼死死地按著顧硯之的肩膀,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下這具清瘦的身體,在每一次重擊下劇烈地顫抖,但他聽到的,只有幾聲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野獸般的悶哼。
沒有一聲求饒。
四十廷杖打完,顧硯之的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分不清是皮肉還是破碎的衣衫。
阿-、鬼和另一名獄卒,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著半死不活的顧硯之回牢房。那條從刑堂到“天字號”監區的路,不長,卻留下了兩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在經過一處沒有燭火的黑暗拐角時,阿鬼感覺自己拖著的手臂,被輕輕地捏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
黑暗中,顧硯之那張慘白如紙的臉,正對著他。他的嘴唇微微開合,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在阿鬼耳邊,說了一句微不可聞的話:
“他……在怕……”
說完,顧硯之便徹底昏死了過去。
阿鬼的心,如同被重錘狠狠地擊中。他愣在原地,渾身冰冷。
許大人……在害怕?
04
接下來的幾天,詔獄里仿佛變成了人間煉獄。
六君子被輪番提審,每一次,都是在“辯對甚正”之后,被處以酷刑,再被拖回牢房。
阿鬼每天的工作,就是沖洗刑房的地面,給他們送去那摻著沙子的餿飯,再將他們從牢里拖出來,送去受刑。
他變得更加沉默了。他看著那些曾經風光無限的朝廷大員,一天天變得血肉模糊,氣息奄-奄,他內心的麻木,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開始做噩夢,夢里,他不再是那個行刑的獄卒,而是被綁在刑凳上的人。
顧硯之的傷勢最重。廷杖留下的傷口,在詔獄這種潮濕陰暗的環境下,很快就開始腐爛、發臭。他整日躺在骯臟的稻草上,發著高燒,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胡話。
阿鬼看著他,不知為何,想起了自己幾年前因病去世的父親。父親臨死前,也是這樣躺在炕上,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天晚上回家,母親看他臉色不對,便多問了幾句。阿鬼沒敢說實話,只說獄里來了幾個犯人,被打得狠了。
母親信佛,聽了便嘆了口氣,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小小的紙包,遞給他。
“這是前些天托人買的金瘡藥,你爹沒用上。你帶在身上,要是……要是真有那可憐人,就當是積點陰德吧。”
阿鬼攥著那個小小的紙包,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這是掉腦袋的勾當。詔獄的規矩,不許給犯人私自用藥,這是為了讓他們在傷痛中屈服。
第二天,他天人交戰了一整天。油條張那句“只認錢,不認人”的教誨,和他娘那句“積點陰德”的囑咐,在他腦子里反復沖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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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在送晚飯時,他還是鼓起了勇氣。
他趁人不注意,將那包金瘡藥倒進了給顧硯之準備的、那碗幾乎能照出人影的稀飯里,又用筷子攪了攪,讓藥粉和餿掉的飯食混在一起。
他端著碗,走進牢房,將碗重重地放在地上,像往常一樣,惡聲惡氣地吼了一句:“吃!”
顧硯之在昏迷中似乎聞到了飯味,掙扎著睜開眼,看了看碗,又看了看阿鬼,然后,便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將那碗混著藥的餿飯,全都吃了下去。
第二天,當阿鬼再去收碗時,他驚恐地發現,顧硯之竟然已經能勉強坐起身了。他正靠在墻上,雖然臉色依舊慘白,但眼神卻恢復了清明。
他看著阿鬼,沒有說話。阿鬼被他看得心虛,端起碗轉身就想走。
“小哥,”顧硯之的聲音沙啞,卻很清晰,“你家的金瘡藥里,當歸放多了。下次,少放些,不然火氣太重,于傷口愈合無益。”
阿-鬼的身體瞬間僵住了,端著的木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回頭,看到的,是顧硯之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和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虛弱的笑意。
他暴露了。
這個念頭,讓阿鬼嚇得魂飛魄散。
但顧硯之沒有揭發他。之后的幾天,他也再沒有提過這件事。兩人之間,仿佛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阿鬼會繼續偷偷地在他的飯里加藥,而顧硯之,則會在傷勢稍好的一些午后,開始教他一些東西。
他用一塊碎瓦片,在潮濕的牢房墻壁上,顫抖著,寫下了第一個字。
阿鬼不認識。
“這是‘人’,”顧硯之輕聲說,“一撇一捺,看似簡單,卻是世間最難寫好的一個字。它教人要站得直,行得正。”
他開始斷斷續續地,給阿鬼講解那些他寫在墻上的字。他講的不是什么深奧的道理,只是些《論語》、《孟子》里最淺顯的句子。
他不是在說教,更像是聊天。阿鬼蹲在牢門外,聽得入了迷。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那些方塊字里,藏著那么多他從未聽過的、關于正直、仁義和勇氣的道理。
一天夜里,阿鬼巡夜。他經過顧硯之的牢房,習慣性地停下腳步。
牢房里,顧硯之正靠著墻。他看著阿鬼,突然問了一個問題。
“小哥,你叫什么?”
阿鬼愣了一下,低聲說:“他們都叫我阿鬼。”
顧硯之沉默了片刻。他在墻上,用瓦片,緩緩地寫下了一個大大的“鬼”字。然后,他又在旁邊,寫下了一個“人”字。
他抬起頭,清澈的目光穿透黑暗,直直地看向阿鬼。
他輕聲問道:“小哥,你想做哪個?”
這個問題,如同一道驚雷,在阿鬼死寂的內心深處,轟然炸響。
05
“你想做哪個?”
顧硯之的問題,像一根燒紅的鐵釬,狠狠烙在阿鬼的心上。
那個夜晚,他第一次失眠了。他躺在自己那張冰冷的床上,眼前反復出現的,是墻上那兩個字——“人”與“鬼”。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開始思考,自己究竟是什么。
詔獄里的日子,還在繼續。酷刑一日比一日慘烈,但顧硯之等人的精神,卻似乎一日比一日更加堅韌。他們不再沉默地受刑,而是在刑堂之上,將每一次審問,都變成了一次對魏忠賢集團罪行的控訴。
他們的聲音很微弱,但字字句句,都像錐子一樣,扎在刑堂上每一個人的心里。阿鬼看到,連那些平日里最兇悍的錦衣衛校尉,在聽著他們的辯詞時,眼神都開始變得閃躲。
終于,一名年老的同伴,因為傷勢過重,沒能扛過一個寒冷的夜晚,在獄中溘然長逝。
當尸體被拖走時,所有人都沉默著。沒有哭泣,因為眼淚早已流干。整個“天字號”監區,都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悲慟之中。
當天晚上,阿鬼巡夜。他提著燈籠,走過那排牢房,腳步不由得放得很輕。
突然,一陣微弱的、不成調的旋律,從顧硯之的牢房里飄了出來。
那不是笛聲,更像是帶著風聲的、嗚咽般的口哨。阿鬼湊近一看,只見顧硯之正靠在墻角,將那支早已斷成兩截的竹笛放在嘴邊,用盡力氣吹奏著。
那旋律破碎、悲愴,在死寂的詔獄里回蕩,像是為亡友送行的哀歌,又像是在向這吃人的黑暗,發出不屈的戰吼。相鄰牢房里的其他幾位君子,也都合著那不成聲的調子,低聲吟唱起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阿鬼站在那里,聽著那悲壯的歌聲,只覺得一股熱流猛地沖上眼眶,視線瞬間變得模糊。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他聽懂了里面的決絕與悲壯。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群即將被碾死的囚徒,而是一支身陷絕境、卻依舊在向死而生的軍隊。
顧硯之等人的精神狀態,徹底激怒了鎮撫使許獻。他意識到,單純的肉體折磨,已經無法摧垮這群書生的意志。他們似乎在痛苦中,找到了某種更強大的力量。
“他們不是自詡為讀書人嗎?不是以文章節義為傲嗎?”許獻在他那間陰森的書房里,對著手下獰笑道,“那本官,就毀了他們做文人的根基!”
第二天,顧硯之再次被帶到了刑房。
但這一次,等待他的,不是廷杖,而是一副小巧卻猙獰的刑具——夾棍。
許獻坐在堂上,臉上掛著貓捉到老鼠般的、殘忍的微笑。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兩名經驗老到的行刑手上前,將顧硯之死死地摁在地上,把他的雙手平攤在石板上。
“顧大人,”許獻的聲音輕柔得像情人的呢喃,“本官聽說,您的書法冠絕江南。不知這雙手,沒了骨頭,還能不能握筆啊?”
阿鬼站在一旁,渾身冰冷。他瞬間明白了許獻的意圖。這比殺了他還要惡毒!這是要從根本上,摧毀顧硯之作為文人的一切驕傲與尊嚴。
他想閉上眼睛,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夾棍被緩緩地收緊。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伴隨著顧硯之撕心裂肺的慘叫。那是他入獄以來,第一次發出如此凄厲的喊聲。他的小指,以一個不自然的姿態,詭異地彎折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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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又是一聲。無名指。
阿鬼看到,顧硯之的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在滿是污垢的臉上沖出兩道白痕。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酷刑在繼續。一根,又一根。那雙曾經寫下無數錦繡文章、指點江山的手,正在被一寸寸地碾碎。
許獻在堂上發出了愉悅的笑聲。
然而,就在這最極致的痛苦中,一件讓阿鬼永生難忘的事情發生了。
顧硯之那撕心裂肺的慘叫,突然停了下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抬起頭,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沒有看堂上那個正在獰笑的許獻,而是穿過人群,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站在角落里的阿鬼。
那眼神里,沒有求救,沒有怨恨,更沒有屈服。
那是一種極其復雜的、仿佛在烈火中淬煉過的眼神,里面有托付,有期望,還有一種近乎嚴厲的命令。
阿鬼被那眼神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他感覺顧硯之不是在看他,而是在透過他的眼睛,看向更遙遠的未來。
06
雙手被廢之后,顧硯之的生命,像一盞被耗盡了燈油的燈,迅速地黯淡下去。
他再也無法坐起身,整日躺在冰冷的稻草上,氣息微弱。
但阿鬼知道,他沒有放棄。每當夜深人靜,阿鬼去巡夜時,總能看到,顧硯之正借著從鐵窗透進來的、微弱的月光,用他那雙早已不成形的手,做著一些奇怪的動作。
后來他才看明白,顧硯之是在用牙齒,奮力地咬破指尖上早已凝固的傷口,讓鮮血重新滲出來。
然后,他便用那殘破不堪、如同雞爪般的手指,蘸著自己的血,在他從貼身內衣上撕下的、一塊巴掌大的白布上,奮力地書寫著。
每一個字,都伴隨著身體劇痛的抽搐。每一個筆畫,都耗盡了他最后一絲的生命力。
阿鬼默默地看著,他知道,顧硯之是在用生命,記錄著他們在這座人間地獄里的最后遭遇。那不是在寫文章,那是在鑄造一塊不會腐爛的墓碑。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他必須在許獻徹底失去耐心之前,將這份血書托付出去。
機會在三天后的清晨。那天,獄卒們要將犯人帶到院子里去放風、清理牢房。這是半個月來唯一一次能見到陽光的機會。
院子里,許獻親自監視著。錦衣衛校尉們手持兵刃,如臨大敵。
顧硯之被兩名獄卒架著,走在人群中。他的身體虛弱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就在經過阿鬼身邊時,顧硯之的腳下突然一個踉蹌,身體猛地朝阿鬼這邊倒了過來,引發了一陣小小的混亂。
“廢物!快扶住他!”旁邊的校尉怒斥道。
阿鬼下意識地上前扶住了他。
就在兩人身體接觸的那一瞬,阿鬼感覺到,一只滾燙的、帶著黏膩血腥味的東西,被飛快地塞進了自己的懷里。
他渾身一震。
顧硯之沒有看他,只是借著他攙扶的力氣,重新站穩。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若游絲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了五個字:
“天日昭昭……托付于你……”
阿鬼的心,仿佛被那塊滾燙的布,烙上了一個永不磨滅的印記。
他來不及思考,混亂已經平息,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感覺懷里的那塊布,重如千斤。
然而,這一切似乎并沒有逃過許獻的眼睛。
放風結束后,許獻突然下令,封鎖了整個“天字號”監區。
“有逆黨的‘反書’藏在獄中!”他臉色陰沉,聲音尖利,“給我一間一間地搜!連老鼠洞都不能放過!所有當值的獄卒,也都要查!”
詔獄內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校尉們如狼似虎地沖進每一間牢房,將本就破敗的稻草和被褥翻得底朝天。
阿鬼站在隊伍里,手腳冰涼。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里那塊帶著體溫和血腥味的布,正緊緊地貼著自己的胸口,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知道,這是催命符。
一旦被搜出來,他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眼看著搜查的隊伍離自己越來越近,大腦一片空白。他該怎么辦?把血書扔掉?可顧硯之那雙托付的眼睛,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腦海里。
終于,輪到搜查他們這隊獄卒了。
阿鬼硬著頭皮,跟著隊伍,一步一步地走向監區的出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就在他即將走出那扇鐵門時,許獻親自帶人,堵在了門口。
許獻沒有說話,只是用他那雙毒蛇般的眼睛,在每一個走出的獄卒身上,來回掃視著。
當阿鬼走過他面前時,許獻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刀子,停留在了他的身上,最后,定格在了他那因為緊張而微微鼓起的胸口。
阿鬼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
07
許獻的目光,像兩根淬了毒的冰針,扎在阿鬼的胸口。那一瞬間,阿鬼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知道,只要許獻一句話,自己就會被當場撕開衣服,那塊血書將無所遁形,而他的下場,會比牢里的任何一個犯官都慘。
等死嗎?
不!
顧硯之那句“要在夾縫中做活”的話,如同閃電般劈過他混亂的腦海。他那顆在詔獄這個巨大棋盤上被磨礪了許久的大腦,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他不能跑,也不能反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張已經失衡的棋盤上,投下一顆能瞬間攪亂局勢的棋子!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在場的獄卒,最后定格在一個名叫李四的、平日里就與他素來不和的獄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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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許獻即將開口下令搜身的瞬間,阿鬼突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指著李四,用一種混合著恐懼和告密的、顫抖的聲音大喊道:
“大人!大人饒命!卑職……卑職有罪!卑職看到李四昨天從那個姓周的犯官身上,搜走了一個金……金佛!他藏在了……藏在了他的靴子里!”
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嘶喊,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瞬間從阿鬼身上,轉移到了臉色大變的李四身上。
“你……你血口噴人!”李四又驚又怒。
許獻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他最恨的就是手下人私藏油水。他沒有理會李四的辯解,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脫。”
李四百口莫辯,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屈辱地脫下自己的靴子。靴子里自然什么都沒有。但他這種被冤枉的憤怒,和許獻那種被欺騙的惱怒,瞬間引爆了監區門口的混亂。
校尉們上前推搡著李四,而其他的獄卒則幸災樂禍地看著熱鬧。
就是這短短十幾息的混亂,給了阿鬼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趁著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過去,身體微微側轉,用最快的速度,將懷里那塊血布掏了出來,悄無聲息地塞進了旁邊墻角一個運送泔水的、散發著惡臭的木桶夾層里。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低下頭,裝出一副瑟瑟發抖的樣子。
一場鬧劇過后,什么都沒搜出來。
許獻雖然疑心未消,但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也只能悻悻作罷。
當晚,阿鬼在處理泔水時,取回了那塊血布。
布上,沾染了令人作嘔的餿臭味,但他卻像捧著一塊稀世珍寶。
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在這里待下去了。
許獻的懷疑,像一根套索,已經牢牢地系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必須離開,立刻,馬上。
他想到了油條張。那個老奸巨猾、似乎看透了一切的老鬼。
深夜,阿鬼找到了正在值房里喝酒的油條張。他將自己這幾年省吃儉用、甚至冒著風險從犯官身上搜刮來的所有積蓄——一小袋沉甸甸的碎銀子,全都放在了桌上。
“張叔,”他低聲說,“我想活著出去。”
油條張渾濁的眼睛在銀子上轉了轉,又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阿鬼一眼。
他沒有立刻去拿錢,只是嘿嘿一笑,那笑容高深莫測:“小子,你可想好了?這詔獄的門,是進來容易,出去難啊。”
“我想好了。”阿鬼的眼神堅定。
油條張終于伸出枯瘦的手,將那袋銀子緩緩地撥到自己面前。他掂了掂分量,滿意地點點頭:“行三天后,子時,西邊的角門。
我會幫你引開那一班的守衛。
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阿鬼的心,終于稍稍放下。
然而,就在他準備行動的前一夜,他宿舍那扇薄薄的木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油條張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第一個出現在門口,臉上掛著他那標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而在他身后,是幾名手持利刃的、許獻的貼身親兵。
08
阿鬼的心,在那一瞬間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被出賣了!
他腦子里只剩下這一個念頭。他看著油條張那張笑得像一朵老菊花的臉,眼中充滿了絕望和不解。他想不通,為什么?
“小子,別怪我。”油條張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進來,“許大人說了,誰能把你交出去,賞銀百兩。你那點錢,不夠看啊。”
兩名親兵上前,用鐵鏈將阿鬼的雙手死死鎖住。阿鬼沒有反抗,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被押著,穿過熟悉的、陰冷的甬道。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但從未像今天這樣,感覺如此漫長和冰冷。
就在走到一處三岔路口時,油條張突然停下腳步,對押著阿鬼的親兵說:“走這邊,近一些。”
那是一條更偏僻、更黑暗的小路,平日里鮮有人走。親兵們沒有懷疑,押著阿鬼就拐了進去。
就在他們走到小路最窄處的一剎那,異變陡生!
油條張突然暴起,從懷里抽出一把不知藏了多久的、磨得雪亮的匕首,閃電般地捅進了一名親兵的后心!同時,他大吼一聲:“跑!”
阿鬼還沒反應過來,另一名親兵已經驚怒地拔刀砍向油條張。
油條張畢竟年老,躲閃不及,后背被狠狠地砍中一刀,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衫。但他沒有倒下,反而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狼,死死地抱住了那名親兵的大腿。
“快跑!往……往停尸房跑!”油條張用盡最后的力氣,對阿-鬼嘶吼道。
阿鬼終于驚醒,他看著在血泊中與親兵纏斗的油條張,心中五味雜陳。
他來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戴著鐐銬,拼盡全力,向停尸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跑到停尸房,只見一口早已準備好的棺材被打開著,旁邊,放著一把砍斷鐐銬的斧子。他明白了,這一切,都是油條張的計劃。不是背叛,而是一場用命做賭注的豪賭。
他用斧子砍斷鐐銬,毫不猶豫地躺進了那口散發著腐朽氣味的棺材里。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和油條張虛弱的聲音:“人……人跑了……但我知道……他有個相好……在城西的亂葬崗……他肯定會去那……”
隨后,是一陣混亂的腳步聲遠去。
阿鬼躺在黑暗中,眼角流下了兩行滾燙的淚。
他又在棺材里待了不知多久,直到外面徹底沒了聲息。
他推開棺蓋,爬了出來。停尸房的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通風口下面,幾塊石磚被挪開了,露出了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油條張在搏斗中身負重傷,用最后的力氣,為他指明了這條生路——一條只有詔獄最老的人才知道的、連接著城中暗渠的廢棄地道。
阿鬼懷揣著那塊血布,忍著撲面而來的惡臭和刺骨的陰冷,鉆進了那無邊的黑暗之中。身后,似乎傳來了錦衣衛追捕的犬吠聲和火把的光亮。
他在那狹窄、黏滑的暗渠中,不知爬了多久,恐懼、窒息、求生的欲望,交替地折磨著他。終于,他看到前方透進了一絲光亮。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從一個滿是污泥的出口爬了出去。
刺眼的陽光和鼎沸的人聲,讓他瞬間眩暈。
他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熱鬧的集市中。他衣衫襤褸,滿身污穢,散發著惡臭,像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與周圍穿著干凈衣衫、為生計奔忙的市民格格不入。
不遠處,一隊正在街上巡邏的錦衣衛,已經注意到了他這個極其可疑的人,正皺著眉頭,緩緩地向他包圍過來。
09
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阿鬼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渾身酸痛無力,又臟又臭,在這人來人往的集市上,他就像黑夜里的一支火把,無比顯眼。那隊錦衣衛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從四面八方,將他所有逃跑的路線都一一封死。
他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絕望之際,他甚至想抽出懷里的血書,將這樁驚天冤案公之于眾,與他們同歸于盡。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陣喧鬧的鑼鼓聲突然從街角傳來。
“讓一讓!讓一讓!‘慶豐班’在此獻藝,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一個畫著丑角的戲子,領著一個敲鑼的小童,硬生生地擠進了錦衣衛和他之間。緊接著,一個踩著高蹺的武生,和一個扮相俊美的青衣小花旦,也跟著涌了過來。他們迅速在街邊空地上拉開架勢,鑼鼓一敲,便唱了起來。
錦衣衛的頭目顯然對這群突然冒出來的戲子感到不滿,上前呵斥道:“大膽!沒看到我等在此公干嗎?速速散去!”
那戲班班主卻是個見過世面的老江湖,他陪著笑臉上前,塞了一小塊碎銀子過去:“官爺息怒,我等也是混口飯吃。今日在此開張,還望官爺行個方便,通融一二。”
錦衣一衛頭目掂了掂銀子,臉色稍緩,但依舊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他們快點滾。
或許是班主給的銀子太少,或許是那丑角喝了點酒,膽子大了些,竟嬉皮笑臉地對那頭目做了個鬼臉,引得周圍看熱鬧的百姓一陣哄笑。
這下徹底惹惱了錦衣衛。頭目大怒,下令將這群“藐視公堂”的戲子全都抓起來。場面瞬間陷入了一片大混亂。戲子們尖叫著四散奔逃,百姓們也驚慌地躲避,錦衣衛們則粗暴地推搡著人群,試圖抓住那個丑角。
阿鬼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推得東倒西歪。就在他即將被人群沖倒時,一只柔軟卻有力的手,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一回頭,看到的是那個扮相俊美的青衣小花旦。那小花旦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一雙眼睛卻靈動異常。
她沒有說話,只是朝他使了個眼色,不由分說地將他拉進了旁邊一個賣布匹的巷子里,然后猛地將他推進一個裝著各色戲服的巨大木箱中,“砰”地一聲蓋上了箱蓋。
阿鬼躲在黑暗、充滿樟腦丸氣味的戲服箱里,聽著外面漸漸遠去的嘈雜聲和叫罵聲,一顆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終于慢慢地落了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箱蓋被打開了。小花旦那張沾著油彩的臉出現在上方,她朝他做了個“安全”的手勢。
就這樣,阿鬼陰差陽錯地,混進了這個名叫“慶豐班”的草臺班子里。他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只說自己是家鄉遭了災、一路逃難過來的孤兒。
班主是個善良的老人,見他可憐,又不多話,便收留了他,讓他在戲班里干些劈柴、挑水、搭臺的雜活。
他隨著戲班,一路南下,唱遍了沿途的城鎮碼頭,離那座吞噬一切的京城,越來越遠。在戲班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久違的、屬于人間的煙火氣。他會搬個小板凳,坐在臺下,癡癡地看那個救過他的小花旦在臺上演出。她唱的是什么他聽不懂,但他覺得,那是他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
然而,每當夜深人靜,他獨自一人時,懷里那塊用油布精心包裹的血書,就會變得滾燙,提醒著他,自己是誰,又背負著什么。
在江南的一個水鄉小鎮,戲班要停留數月。阿鬼知道,自己該離開了。他不能連累這些萍水相逢的好心人。
臨走的前一晚,他將自己打雜攢下的、僅有的幾兩碎銀子,悄悄地放在了小花旦的枕邊。然后,他背起那個空空如也的包袱,在黎明前的薄霧中,悄然遠行。
他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準備徹底隱姓埋名。當務之急,是必須將血書的內容謄抄下來。他懷揣著血書,在街上尋找著賣紙筆的店鋪。
就在他拐過一個街角時,他猛地停住了腳步,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
他一抬頭,赫然看到,街對面的一家酒樓門口,一個穿著便服、身形卻異常挺拔的男人,正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那張臉,他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正是鎮撫使許獻手下最得力的心腹之一,那個親自對他用刑的錦衣衛百戶!
他們……竟然追到了江南?自己是如何被發現的?
10
那一瞬間,阿鬼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北鎮撫司那冰冷的刑房,窒息般的恐懼將他牢牢攫住。他下意識地想轉身逃跑,雙腿卻像被釘在了地上。
他死死地盯著街對面那個人,大腦一片空白。
然而,就在這時,酒樓里走出一個富商模樣的人,親熱地拍了拍那個“百戶”的肩膀,兩人勾肩搭背地走了。阿鬼這才看清,那人雖然身形和側臉酷似,但正面的五官卻完全不同。
虛驚一場。
阿鬼靠在墻上,大口地喘著粗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這次幻覺般的遭遇,讓他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一只驚弓之鳥,過去的陰影將永遠追隨著他。
這也讓他明白了,保存那份血書的記錄,是何等緊迫。
他不再猶豫,用身上最后一點錢,在一個偏僻的巷子里租下了一間勉強能遮風擋雨的小屋。
為了安全,他又去了城郊的一座破敗的寺廟,謊稱自己是帶發修行的居士,希望能在此抄錄經文,為家人祈福。
老方丈見他面容愁苦,不像作偽,便同意讓他借住在一間堆放雜物的禪房里。
就在這間禪房里,伴著青燈古佛,阿鬼展開了那塊浸透了顧硯之生命與風骨的血布。因為在暗渠中浸泡過,布上的血字已經有些模糊不清,每一個字的辨認,都極其艱難。
他用盡全部心力,將自己從顧硯之那里學來的所有知識,都用在了這項工作上。
他對著燭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揣摩。每當抄寫下一個字,那些在詔獄里的日日夜夜,顧硯之的雄辯、同伴的悲歌、酷刑下的悶哼、斷笛的悲鳴……就如同潮水般,在他的腦海中重演一遍。
這不再是簡單的抄錄,這是一場痛苦而莊嚴的靈魂獻祭。
一個月后,當他落下最后一筆時,窗外已是晨光熹微。一本嶄新的、字跡工整的手抄本,靜靜地躺在桌上。
而那塊血布,也因為反復的觸摸和展開,徹底褪去了顏色,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破舊的白布。
顧硯之等人最后的痕跡,已經完全轉移到了這本冊子上。阿鬼將其用一塊干凈的藍布,一層又一層地緊緊包裹起來,藏在了行囊的最深處。
歲月流轉,天下大勢風云變幻。幾年后,權傾朝野的魏忠賢倒臺,閹黨被一網打盡。皇帝即位,下旨為當年慘死的人平反昭雪。
朝廷派人尋訪六君子的遺骸和遺書,但因年代久遠,早已一無所獲。那段最黑暗的歷史,似乎就要被淹沒在時間的塵埃里。
江南,一個寧靜的小書館里。
一個已經改名換姓、蓄了胡須、氣質溫和沉靜的中年先生,正教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描紅。他不再是那個麻木的“阿鬼”,他姓顧,名“念之”。
“先生,我們為什么要讀書啊?”孩童抬起天真的臉,好奇地問。
顧念之停下筆,沉默了許久。他走到書架最隱秘的深處,從一個上鎖的木盒里,取出了那個用藍布包裹的、早已陳舊泛黃的手抄本。
他將冊子輕輕地放在孩童面前,指著封面上那四個歷經歲月、卻依舊風骨凜然的字,一字一頓地,輕聲念道:
“因為,要讓后人知道,這世上,曾有過他們。”
窗外,陽光正好,穿過雕花的窗欞,溫暖地灑在那本冊子上,照亮了封面上那四個字——
詔、獄、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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