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江博物館藏了個千年崖墓

人少，速去，獨享了兩個小時。

——今天的編輯 彭主任

天氣好的時候逛中江縣城，兩塔相應，五廟生輝，密度極高的古建滿是生動的生活。冷雨突如其來，順勢到中江博物館，邊躲雨，邊看展，也邊后悔，“應該先看博物館”。

下午三點過進館，在保安大叔“馬上要閉館了”的提醒中我們才匆忙出來，雨停了，天也快黑了。離開中江時，依然很感嘆，縣份上的博物館已經精彩到這種程度。

博物館的設計，契合建筑和自然融為一體的流行理念。對面是淺山，背后是淺山，夾在中間、廣場中心的中江博物館也是一座藏得很好淺山式建筑。外立面布滿綠植。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近些年修建的。實際上，中江博物館是汶川地震后災后重建的項目，2016年春節(jié)期間正式對外免費開放，迄今已將近10年。

博物館看起來并不高，內部卻是兩層的結構。

四大常設展廳，結構布局清晰。介紹中江歷史文化的「千秋古縣」、以中江非物質文化為重點的「華夏瑰寶」在一樓，主打和中江有交集的歷史名人的「名士風流」在二樓。二樓還有一個城鄉(xiāng)規(guī)劃展覽館，把中江的地理格局和城市未來塞了進去。

常設展廳的主題屬于基礎表達，但館內的藏品卻不基礎。200余件珍貴文物，很多都具有中江的地方特點，在成都及周邊的博物館中不一定能看到類似的。其中，館內復原的國保文物塔梁子崖墓甚至值得為之專門去一趟。

到底什么樣的超級崖墓值得專門在博物館中復原？有名的中江掛面，其走紅有哪位皇帝的加持？古典名園蘇州滄浪亭，竟然是中江人修造的？答案都在這座形似山巒、將中江山水人文精華藏盡的博物館中。

尋少見的寶貝

打開中江人的奇思妙想

第一個展廳「千秋古縣」的開頭像是一本編年體史書，先告訴你中江的由來，再從中江出土的新石器時期的文物算起，由遠及近將中江不同朝代的精品文物進行呈現(xiàn)。

一柄極具巴蜀特色的虎紋青銅劍是戰(zhàn)國時期中江的最佳代言人。青銅劍的腰身像柳葉一樣修長，上面還有復雜的虎紋圖案。

有必要做這么精美？相傳，巴蜀中的巴國，其第一位君主廩君是白虎的化身。巴人以虎為圖騰，將之融入軍事戰(zhàn)斗裝備，可不就賦予了銅劍超能力。

1975年12月的一天，一位中江農民在耕地時意外發(fā)現(xiàn)了這柄虎紋青銅劍。青銅劍可能是2000多年前的兵留下來的。至于在哪里生產，會不會中江有青銅劍的生產基地？還真有可能。

隋唐宋時期，中江是玄武、飛烏、銅山三縣并存。其中的銅山縣正是因山里產銅而出名。銅，可作為冷兵器的原料，也可生產銅鏡、銅錢。漢唐時期，政府就在銅山采銅鑄錢。唐貞觀二十三年（公元649年），甚至還在銅山置銅監(jiān)署。

博物館中，有兩把來自中江的唐朝銅鏡。

一把是經典的龍虎紋；另一把卷草四花紋鏡，審美放在現(xiàn)在也不過時、不顯得老氣。清新的卷草卷曲連綿，在鏡背形成飽滿的構圖，生動又自然。

眾人皆知唐三彩的珍貴，中江博物館中收藏的本土出土的系列宋三彩陶俑，也別具風情。宋三彩樂伎陶俑、宋三彩管家陶俑，小巧卻生動，偏寫實的風格。

隔壁擺放的兩樣，又讓人對古人的想象力充滿敬佩。人首蛇身陶俑，就是四川版的美人蛇，頭和蛇對調的杜美莎。人臉毫無違和地出現(xiàn)在蛇身上，彎曲的曲線自然協(xié)調。

一個豹首雞身俑，臉很像申公豹的弟弟花小豹，如此混搭更是罕見。雞好理解，在古代喪葬文化中，雞是溝通天地的使者，“人首雞身”有人的靈魂隨雞飛升的寓意。“豹首雞身”又有什么說法？莫非，豹子也想升天。

中江博物館的館中，很多保存至今的文物，均屬于墓葬用品。一種明代時期的罐子，上面纏繞些許谷粒造型，學名叫做陶谷倉罐，差點以為是古人裝谷子的罐子。知道是古代流行的骨灰罐后，倒吸了一口冷氣。

其由東漢的五聯(lián)罐演化而來。瓶子上的主題，一般堆塑有人物、鳥雀、走獸、亭闕……所堆之物，取子孫繁衍，六畜繁息的意思，以安死者魂，慰生者望。

館中也有一些精美的日常生活用品。宋·青瓷瓜輪杯很是耐看，形態(tài)生動逼真，青碧的釉色，晶瑩潤澤。而且，顏色還會因瓜楞的凹凸呈現(xiàn)出自然的深和淺。

至于器型更加碩大的瓷器，艷麗的色彩、精細的描繪，一看就是清代的特色。五彩菩薩瓷像、五彩人物瓷像、五彩雙鶴瓷耳瓶……大多從中江昔日的會館、大家族中而來，彰顯出雄厚的實力。

探震撼的崖墓

穿越2000年的“貴族小劇場”

到底哪件寶貝算中江博物館的鎮(zhèn)館之寶？我個人愿將在博物館中復原的塔梁子崖墓群中的3號墓稱之為中江博物館最大的看點。

塔梁子崖墓群的本尊在繼光鎮(zhèn)桂花村塔梁子的半山腰，2006入選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崖墓中發(fā)現(xiàn)了中國長江流域以南地區(qū)迄今為止發(fā)現(xiàn)最早的崖墓壁畫，這些壁畫在四川美術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普通人一般沒有機會進入崖墓，一座放在博物館中的復原崖墓，讓更多人有幸進入其中進行探究。站在門口，有點陰森。往里走，成年人也可以不彎腰，竟然還挺寬敞。

和之前進過的成都王建墓、蜀王陵都不一樣，崖墓的內部結構，更像一個套間。中間一根墓道，墓室分布在左右兩側，各有各的區(qū)域。

洞中，要盥洗池有盥洗池，要灶臺有灶臺。灶臺上的墻面，還要掏出上下雙層壁龕，神似四川鄉(xiāng)下農家常見的灶臺碗柜。幾乎就是仿照人世間為祖先所打造的另一個家。

作為一種特殊的墓葬形式，利用天然崖壁橫向鑿洞形成的崖墓廣泛流行于東漢到魏晉時期的四川地區(qū)，體量普遍以中小型為主。據(jù)說，有一種崖墓像今天的商品房，修好了再賣出去，對戶型不滿意還可以稍作調整改動。

塔梁子崖墓群的結構，算不上多么講究，更多是造墓工匠程式化的表達，采用了東漢時期流行的仿木結構建筑雕刻。當東漢時期的木結構古建難以保存至今時，同時期的崖墓便為探尋東漢時期建筑的特色提供了很好的參考。

更珍貴的是，崖墓內石刻畫像和壁畫，像彩蛋一樣，藏在墻面上，題材很新，信息量也很大。

先說石雕石刻，蟾蜍、虎頭等祥瑞只是墓的基本標配。刻的一幅母子鵝，可愛又罕見。有何寓意？不清楚。中國古代有一個黃鹿真人騎鵝升天的神話，但那也是五代前蜀時期才有的故事。

高鼻深目、胡須環(huán)腮、頭戴尖尖帽的胡人更好耍，左手拿戟，右手還要拿一個類似胡笳的樂器進行吹奏，站崗值班也不忘打發(fā)時間。

而另一邊，一群胡人手拉手在跳舞，舞姿勁健有力。四川的崖墓中，多有胡人形象出現(xiàn)。塔梁子漢墓的胡人要更厲害一些，一組胡人石刻舞蹈圖，是四川發(fā)現(xiàn)的最早的胡人樂舞資料，放眼全國也很罕見。

墓室內，最珍貴的壁畫，顏色鮮艷，紅黃黑白綠等色調俱全。數(shù)幅壁畫的內容極為連貫，堪比漫畫，也是一出精彩的古裝小劇場，還原了東漢時期荊氏家族宴飲的名場面。

第一幅畫面上，兩人端坐在席上，面前放有類似于豆的餐具容器，奴仆則站在后面，準備隨時提供服務。這些人聚在一起，到底吃了些什么？按漢朝的規(guī)矩，那必須很講究。

吃飯實行分餐制度，貴族請客吃飯，各種菜肴必須按照不同的種類放在固定的盤子里。

可能是日子過得太好，傳統(tǒng)的六畜，貴族們并不喜歡，認為吃肉容易腐朽身體。白菜、菠菜、芋頭、蘿卜、韭菜、藕、豆之類的素菜，反而成了貴族飲食的最愛。

壁畫，成了研究墓主人身份和生前生活的珍貴史料。畫上的墨書榜題，又用150余字介紹了墓主人身份、家世等，作了更為詳盡的補充，帶有一點族譜的性質。

畫中的笙歌宴舞，很可能是再現(xiàn)了離別踐行的儀式。

原本，荊氏西遷先祖荊文君因率兵平定羌人有功，官至大鴻臚，兒子荊中也過得不錯，出任黃門侍郎，為皇帝服務。

不曾想，有一天，荊中因故得罪了皇親國戚，一家人受到牽連。要不是皇帝念荊文君平羌有功，才不會赦免他的死罪。但死罪可逃，活罪難免，首都是待不下去了，荊氏只能遷徙，落腳中江。

一個落寞貴族的故事，刻寫在崖墓中，很可能是寫給來崖墓中祭祀的后輩觀看學習。勿忘祖先的功勞，更要記得祖先的坎坷，后輩當自強。本是家事，因墓的發(fā)現(xiàn)，今人都知道了這一家子。

數(shù)有名有姓的人

蘇州滄浪亭竟出自中江人之手

看完崖墓場景復原，來到塔廟遺分區(qū)域，建筑模型和詳細介紹提供了另一種看中江古建的視角。其中，藏著一枚宋代時期中江陽平鎮(zhèn)道教徒眾們所用的素紐銅印，銅印小巧精細，是道教在中江興盛的一大印證。

至今，中江縣城還有一座叫玄武觀的道觀。玄武觀是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道館內供奉的道教神像大多是新塑造的。幾座明清時期古建倒是老資格，震后經過修復完善，還能看到一些唐風。

緊隨其后的，便是老街民俗區(qū)域。私以為，博物館中崖墓之前的大幅中江老照片放在這部分更恰當。生動的照片和場景的還原，勾起中江人昔日縣城生活的記憶。

最重要的活動之一，當屬趕場。在中江，幾乎每個鄉(xiāng)鎮(zhèn)都有自己的趕場活動。中江趕場信息的圖表，詳細到讓人立馬拍下，收藏備用。

在中江趕場，買中江特產。中江掛面一定是其中的搶手貨。博物館中，除還原了中江掛面巨大的面架，展示了中江掛面的起源、制作工藝，還放了一個皇帝的辦公室。

中江掛面能夠成為御品，名聲大噪，離不開乾隆皇帝的首肯和贊賞。而要在乾隆面前說上話、送上面，又離不開御史孟邵。孟邵是中江人，一直很受乾隆信任。

乾隆四十二年（公元1777年），孟邵接受乾隆巡視治理臺灣的使命。一年后回來，能力出眾的孟邵立馬升官。乾隆80大壽，為了感謝天恩，選人代君祭祀南海，乾隆也選中孟邵。嘉慶皇帝的老師中，依然有孟邵的身影。

一個孟邵的出現(xiàn)，打破了之前對中江的名人里只有黃繼光、謝娜的認識。來到二樓的「名士風流」，更是讓人納悶，中江這么多名人，怎么不好好宣傳？糊涂。

大家都知道，眉山有“三蘇”，蘇洵和兒子蘇軾、蘇轍。中江銅山其實也有“三蘇”。

北宋時期四川的第一個狀元——蘇易簡，一舉打破了四川地區(qū)在北宋建國后長達二十年沒有狀元的記錄，在當時轟動巴蜀。蘇易簡一度官至參知政事，相當于副宰相。

蘇易簡的兩個孫子都很有出息。一個是蘇舜欽，北宋時期的著名詩人。蘇舜欽和被譽為“宋詩開山祖師”的梅堯臣齊名，人稱這對密友為“蘇梅”。杜甫叫杜子美，長得帥的蘇舜欽，也叫之美，蘇子美。

蘇舜欽因“進奏院事件”被削職為民，南下蘇州后一手打造的滄浪亭更美。作為蘇州現(xiàn)存最古老的園林，滄浪亭對后世蘇州園林的造園藝術產生了深遠影響，開創(chuàng)了文人寫意山水園的先河。

蘇舜欽的哥哥蘇舜元，為人為官要沉穩(wěn)一些。歷任多路州府長官，擅長寫一手好字。黃庭堅看了他的篆書都得豎大拇指，認為其成就超過某些唐代名家。

近現(xiàn)代以來，中江也不乏名人。

1930年，由中江人陳豹隱最早翻譯的《資本論》中文全譯本第一卷由上海昆侖書店出版，這在中國馬克思主義傳播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

沒想到，中江博物館中還大量收藏有劉墉、何紹基等大師墨跡。展廳出口附近，屬康有為的一幅字最為醒目。作品留白很多，署名又大。

盡管沒有到過中江，但康有為和中江關系也密切。

康有為和中江人、在御史臺上班的王乃徵交往密切。中江曾有一塊刻于唐開元十九年（公元731年）的名碑《千秋亭記》，其書法融合漢魏風骨與六朝古意。康有為練書法時曾對著這塊碑的拓片進行臨摹研習。

僅此一件的《千秋亭記》碑刻毀于上世紀70年代，中江在特殊地質條件下大量出產的花石，倒是頻頻成為文人墨客鐘愛欣賞把玩的物件。

紋路奇異的中江花石，有些寫意山水畫的味道，越看越耐看。其誕生據(jù)說還和江邊的古塔有關。知道傳說故事的中江人，歡迎留言擺兩句。

知道倉山古鎮(zhèn)什么時候有最盛大的太婆龍燈表演活動的中江朋友，也歡迎補充。逛完室內的博物館，又該計劃在中江的街頭看非遺舞龍了。

如果你也想逛中江博物館，避開周一即可。

今日編輯 | 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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