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征集到的下聯抄襲？用實證擊敗“戚長發”的魚目混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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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出了一個10字上聯“從南陽到南洋根深葉茂”，征集下聯。一個21歲的年輕人對曰“自井壁及井畢角亢星張”，獲得一等獎，10萬元獎金。

這幾天突然有人說，這個對聯是抄襲的。

有鼻子有眼的，說是抄襲清代揚州學者汪喜孫住宅“且住庵”門上的對聯：

治春秋比壯史，公谷胡毋，伊吾一室

自井壁及井畢，角亢星張，睥睨全垣

而且說這個對聯有出處，見清代梁章鉅《楹聯續話》卷四，宅第，說原文是這樣記載的：

江蔗畦喜孫自題且住庵聯云：“治春秋比壯史，公谷胡毋，伊吾一室；自井壁及井畢，角亢星張，睥睨全垣”。

接著又有佐證，說這對聯還收入了《中華對聯大典》等現代工具書。

說找書我最有興致，各個版本，我貪得無厭。

先找到了《中華對聯大典》，這本書里有“宅第”類的對聯，但10字以上對聯只有下面這一個，而且平平無奇。

這是一本文學性很差的書，所收對聯多為民間實用聯，煎餅鋪子鐵匠爐石灰廠發電廠啥的，千古名聯很少。這也沒什么，但稍翻了一下，看到“宅第”類有這樣一條：

宅近青山同謝跳（應為朓）

門垂碧柳似陶潛

笑話不說了，說正事。

《楹聯叢話》《楹聯續話》都找到了，兩個版本，一個是1935年商務印書館王云五主編的，另一個是2016年鳳凰出版社版本。兩個版本只是排版不同，內容一樣。不管是“叢話”還是“續話”，都是按照“應制、廟祀、廨宇、勝跡、格言、佳話、挽詞”等等分類，就是沒有什么“宅第”。

廨宇，倒是接近“宅第”，廨是指官署“辦公大樓”，宇是指大房子。兩本書中的“廨宇”類，列舉了官衙、貢院、書院、宗族祠堂等等佳聯，可就是沒有汪喜孫家的對聯。

我們沒法找到不存在的東西，可以找到“有”，但是找不到“無”。

從前黃永玉想畫個《鳳凰涅槃》，那要當國禮的，他想找這個典故的出處，翻遍辭書也找不到，有人告訴他你問錢鐘書，錢老如果找不到，那就別找了。錢鐘書電話里直接說，這個“鳳凰涅槃”根本就不是古代的典故，而是郭沫若1921年在詩中寫的！

這就是法律上不能要求“自證無罪”的邏輯，誰主張誰舉證。造謠者胡說八道，辟謠的可就費勁了。

2

其實不用費勁巴力找書，僅從對聯內容來看，這個對聯也是狗戴嚼子，胡嘞。

對聯對聯，講究平仄、詞性、稱謂等等全都工整對應，這就是為啥有的對聯會成為千古絕對，有的甚至沒人對得上下聯。

民國時大學國文考試有個對聯題目，“孫行者”求對，有個考生對“胡適之”，得了滿分。出題老師想的答案是“祖沖之”，祖對孫，沖對行，之對者，妙吧？其實“胡適之”可能更為有趣：孫悟空是猴子，就是猢猻，胡對孫，既是人的姓氏，又暗合“猢猻”。

治春秋比壯史，公谷胡毋，伊吾一室；自井壁及井畢，角亢星張，睥睨全垣。這就不是個對聯，平仄完全不協，對仗更是談不上。“壯史”，這顯然是現代漢語詞匯，清朝沒這個詞。治春秋比壯史，如何能對自井壁及井畢？伊吾一室，他和我在一個房子里，如何能對“睥睨全垣”？汪中和汪喜孫父子倆，他們都是學問家，那時候的學問家沒有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公然在大門上“睥睨”天下的，那會被人捂著嘴樂。

《紅樓夢》大觀園的匾額對聯，多數是賈寶玉搞出來的。眾清客相公賣力叫好，賈政邊聽邊罵“無知的業障，管窺蠡測，叉出去”，其實內心很高興。

假如汪喜孫真的搞出這么個對聯，真得被他老爹汪中叉出去了，因為他連混世魔王賈寶玉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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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假知識的傳播，有很多原因。

第一種是學問不足，無心之失。郁達夫寫過一個好玩的事。一個德漢詞典，有個德語詞匯明明是“解放，放開”的意思，可是漢語釋義是“放狗”。原來編纂詞典的人，在德國上課時，德語老太太怎么也解釋不明白，于是放開了她帶著的狗。郁達夫說你這個詞釋義錯了，應該是“放狗屁”才對。他說估計這個詞典再版時，會改為“放狗屁”的。

郁達夫說的這個笑話，跟“常凱申”的梗差不多。人都不是神仙，都會犯錯，學者治學一定要謙虛要嚴謹，“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第二種可就不一樣了，如果說第一種是笨，第二種就是壞。

金庸《連城訣》中有個戚長發，他教徒弟時，把“唐詩劍法”說成“躺尸劍法”，把“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說成“哥翁喊上來，是橫不敢過”，教的全是錯誤的東西。金庸先生十多部巨著，只有《連城訣》寫盡了人性的陰暗和猙獰，戚長發、萬震山、言達平、凌退思，還有什么“落花流水”，沒一個好人，沒有最壞，只有更壞。

戚長發就是赤裸裸地傳授虛假知識，壞水到了流膿的程度。

請朋友們注意，如今謠言的迷惑性在升級中。比如冒充汪喜孫的對聯，造謠者可以編造出處，編造內容，而這內容又是大家未必熟悉的領域，這就很容易使人上當。

我們今天面臨的知識海洋，遠超大清朝人，不得已分為太多專業。對拿不準的事，當然是專業人士比較靠譜。問題是，假如騙子冒充專業人士，甚至專業人士自己就是騙子，那豈不是更加糟糕？

我們可以看到，如今在國學、中醫、書法，甚至嚴肅文學領域，現在都已經出現了“戚長發”式的人物。

還有，第三種：蠢和壞的結合，會催生毫無邏輯的極端反智，掀起網絡謠言的巨浪。比如下面這個留言：

由此可知，莫言這次征下聯活動，是伙同北師大教授歐陽江河設局造假騙流量的把戲。

輕信一個子虛烏有的事，然后再加以升華，千方百計把對方置于道德法庭上審判，這就是蠢和壞的結合。

再比如下面這個：

上下聯早就寫好了。獲獎人早就內定了。獲獎者獎金到手還沒捂熱就退還了。莫言大獲全勝。許多人都被這個下聯牽著鼻子走。

“陰謀論”為啥不靠譜，就是因為有人并不關心真相，他們心中早已預定了“陰謀”，于是不管事實如何都會演變成“陰謀”。

在他們的認知里，莫言是需要流量的，于是“陰謀”的傻瓜邏輯就誕生了。

現在這三種玩鬧，已經教會了AI。我早說過，AI容易變成傻子，因為它的知識太多來源于網上信息，投喂給它假的，它當然會變成“戚長發的徒弟”。

凡是文史哲一類的話題，我現在決不問deepseek，因為它經常說謊，它好像從來不讀那些古今中外的典籍，而只是綜合網上信息。我高度懷疑，它是否“讀過”那些原著。比如，《魯迅全集》至少應該讓它吃進去，否則它如何解釋魯迅？可是當我問某句話出自魯迅的哪篇文章在第幾卷，它從來都給我假的答案。

人工智能，現在竟然沒有區分典籍原著和網絡傳聞的能力，這種智商再去教別人，豈不是比戚長發還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