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詩牌說
這是我較早的一個個人猜測,推測社火圖像中扛牌之牌,大概是類似詩牌功能的借用。
理由一:有詩文書寫實例
在大部分社火扛牌中,面上為白板,但是山西屯留金墓中的社火壁畫中所扛之牌,卻有草書幾行。這似乎說明,社火藝術圖像中所扛的牌,就是用來書寫的。社火藝術圖像中所扛的牌,很多都是白板,而其中有書寫內容,這就告訴我們,它大致類似我們熟悉的寫字板,黑板。因為寫字板大部分時間是空白的,寫了字,才有內容,要換內容,擦了重寫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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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二:有古代生活現實證據
題詩墻壁并非都只是題詩粉壁墻,還能題詩屋壁、廳壁、亭壁、樓壁、殿壁、墻壁、寺觀壁、驛傳壁、山石壁等。
古代有一種特殊的類似小黑板的載體,叫做詩牌。詩牌最初為平整木板,供詩人在公共空間即興題寫,后衍生出"詩版""詩板"等別稱。材質多為木質。宋周煇《清波雜志》記云:“信步至山椒一寺,軒名重湖,梁間一木牌,老僧指似:“是乃蘇內翰留題。”登榻觀之,即“八月渡重湖,蕭條萬象疏。秋風片帆急,暮靄一山孤。許國心猶在,康時術已虛。岷峨千萬里,投老得歸無”詩也”。可見詩牌為木質。
詩牌較早見于唐代文人交流。這種載體既可懸掛,也可便攜。詩牌曾經在黃鶴樓揚名萬代,崔顥的名作《黃鶴樓》就曾以木板詩牌形式展示,引發李白《登金陵鳳凰臺》的"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的感慨。
公共空間詩牌傳統被宋代沿襲了下來,《容齋隨筆》提及蘇軾等文士有采詩牌作句的習慣,宋末方回《孟浩然雪驢圖》曰:
往年一上岳陽樓,西風倏忽四十秋。
詩牌高掛詩兩首,他人有詩誰敢留。
其一孟浩然,解道氣吞云夢澤。
其二杜子美,解道吳楚東南坼。
宋代楊萬里《題周子中司戶乘成臺三首 其三》:
先生無劓何須補,上到乘成盡放懷。
松樹尚堪驅使在,為公一一捧詩牌。
宋代王阮《重九再到張已隔世書詩牌后一首》:
碧紗籠底墨才乾,白玉樓中骨已寒。
淚盡當年聯騎客,菊花時節獨來看。
宋代趙汝鐩作《再登岳陽樓》詩曰:
岳陽城下系扁舟,與客同登百尺樓。
尋遍詩牌追舊句,恍駕歲律嘆重游。
波涵君艑兩山翠,天落巴荊一鏡秋。
北望邊烽猶未熄,敢忘后樂與先憂。
可見,在酒樓、寺觀懸掛題寫詩文的木牌在宋代十分普遍。
而且詩牌的大小也各不相同。北宋張舜民曾登上岳陽樓懷古而追述云:
辛卯登岳陽樓,樓有牌極大,乃前知州事李觀所記呂洞賓事跡。李先知賀州日,有道士相訪,自言遇呂先生,誦《過岳州》詩云“惟有城南老樹精,分明知道神仙過”。始亦不知其由,其后李為岳州,有白鶴寺僧見過,道呂先生題老松詩,與道士之言相符。呂憩于寺前松下,有老人自松梢冉冉而下,致恭于呂。呂問之為何,乃曰:“某松之精也,今見先生過,禮當侯見。”因書二絕句于寺前壁間:“獨自行兮獨自坐,無限世人不識我。惟有城南老樹精,分明知道神仙過。”又云:“朝游百越暮三吳,袖里青蛇膽氣粗。三入岳陽人不識,醉吟飛過洞庭湖。”郡人于松下構亭,名曰“呂仙亭”云。
可見,張舜民既然感慨岳陽樓的牌極大,則第一,彼時各地詩牌有大有小,岳陽樓的明顯大于別處,第二,這牌為什么這么大,是因為要描寫呂仙事跡,牌小了無法容納。所以,詩牌可大可小,是與所呈現的內容的豐瘠相關聯的。
那么,詩牌的出現的由頭是什么呢?之前,我們非常習慣于詩人文人或者自詡為人文者經常動輒題粉墻作詩,元稹題白居易《白氏長慶集序》說:“二十年間,禁省、觀寺、郵候墻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可見題壁現象的普及。名人所題往往就能流傳,比如《題西林壁》,但是好詩句畢竟鳳毛麟角,不可求,大部分的是陳詞濫調,更多的是鄙俗村野。所以,酒店也不勝其擾。
據宋代周輝《清波雜志》卷十敘述云:“郵亭客舍,當午炊暮宿,馳擔小留次,觀壁間題字,或得親朋姓字,寫途路艱辛之狀,篇什有可采者。其筆畫柔弱,語言哀怨,皆好事者戲為婦人女子之作……輝頃隨侍趙官上饒,舟行至釣臺敬謁祠下,詩板留題,莫知其數。”
其實壁上往往不堪觀。《文昌帝君蕉窗十則》中有云:“勿涂抹好書,勿濫寫門壁,勿嚼詩稿,勿擲文尾”。可見,濫寫門壁也成為了有辱斯文,需要警誡的道德自律。
所以,店家就由此產生了一個對策,那就是用可擦拭,可懸掛,可替換,可再生的木牌,給大家題詩,既保護了酒家粉墻的清潔,也給大家發泄騷氣提供了通道,而且可以事后甄別優劣,去粗存精,分類處置,豈不妙哉。
《警世通言.俞仲舉題詩遇上皇》中,俞良到酒樓,因失意要解酒抒發胸中塊壘,就讓酒保去拿筆硯。酒保閱人無數,豈不知道這窮酸要干啥。
酒保道:“解元借筆硯,莫不是要題詩賦?卻不可污了粉壁,本店自有詩牌。若是污了粉壁,小人今日當直,便折了這一日日事錢。”俞良道:“恁地時,取詩牌和筆硯來。”須臾之間,酒保取到詩牌筆硯,安在桌上。
這一段描述,生動地展現了酒店中對酒客動輒要亂涂的尷尬,不能不許,又怕爛文俗句污染墻面,所以產生了詩牌的對策,而且在管理上,責成現場的酒保負責,一旦有人污染粉墻,則要扣酒保這個責任人的工錢。
《水滸傳》中,宋江在潯陽酒樓墻壁上,醉后題詩:“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漫嗟吁。他時若遂凌云志,敢笑黃巢不丈夫!”這回,客人不僅亂涂于粉墻,而且題寫了反詩,這回,潯陽酒樓的當值酒保看來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喻世明言》趙伯升茶肆遇仁宗故事中說得更明白,趙秀才去酒樓,“見案上有詩牌,遂取筆,去那粉墻上寫下詩一首。”可見,酒家提供詩牌,寫詩人不合亂涂,而應該寫在詩牌上,然后懸掛于粉墻,乃是一種社會共識、默契與自覺了。案頭已經放置了詩牌,已經跟提供碗筷一樣,成為了酒家的一種服務。
所以,可寫、可白、可擦、可掛、可換、可扛、可大、可小的木質詩牌,被扛在肩膀上,也是可行的。那么,詩牌可以被扛,那為什么在社火表演的藝術圖像中被呈現呢?
理由三:從圖像位次看詩牌作用
我們首先來看一下,社火圖像中,扛牌角色的位置,我們排除出土資料中無序、不成組的狀態,選取較為完整的序列案例來看一下。
1、侯馬金墓出土社火磚雕 扛牌童子位置在最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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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壺關上好牢宋墓 壁畫 扛牌角色在正式表演行列的最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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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牢1號墓《雜劇演樂圖》局部(畫面左半部分)李清泉拍攝
3、山西屯留宋村金代壁畫墓壁畫 扛牌角色在雜劇表演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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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屯留宋村金天會十三年墓雜劇表演壁畫右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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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宋金社火花錢 扛牌角色在最顯著的位置 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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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社戲風俗錢,胡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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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一般的理解,花錢穿上的位置,是最顯著的,往往為主尊所預留,而在一個不設置主尊的行列組合中,位于穿上的角色,假設不是最重要的,那么肯定是排列在最前的。
加上,上述社火藝術圖像中,扛牌角色多少都存在,在大行列,或者雜劇小組合中,都有領頭的特征。我們是不是可以大膽推測,這個扛牌角色,也許是一個首先出場的作用。這種扛著可以書寫文字的牌,走在隊列的最先,非常可能就是一個對觀眾進行主題引導的角色。奧運會每個國家的隊列出場,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就是高舉該國圖騰國旗的引導者?
但是這個推測也有自己的不足,第一,社火扛牌之牌不僅有白板,有詩文文字,也有繪畫圖景,可見,不僅是詩牌的題寫內容標題口號這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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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牢1號墓《雜劇演樂圖》局部(畫面左半部分)李清泉拍攝
第二,由于美國諾頓博物館藏明代上元燈市主題畫卷中,明確地將社火角色所扛的牌,完全對應重復了案頭屏風陳設。而案頭屏風則是風景畫,所以扛牌的確未必只是表示主題口令的招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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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隊列表演主題呈現的功能,在美國諾頓博物館藏明代上元燈市主題畫卷中,由隊列的最下方一組的領頭者,以手持蓮頭牌的方式加以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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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詩牌說也遇見了自己的問題。所以,我們就格外聚焦第三個說法屏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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