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核威懾重構：俄羅斯“波塞冬”如何重塑全球安全

作者：徐秉君（華語智庫高級研究員、新華社瞭望智庫特約軍事觀察員）

俄羅斯海軍司令亞歷山大·莫伊塞耶夫將軍在潛艇的船體上打破了傳統的香檳瓶。Sevmash/VKontakte

據TWZ網站11月3日報道，俄羅斯已經推出了其新型08951級核動力潛艇的首艇，命名為“哈巴羅夫斯克”，該艇將配備“波塞冬”核動力、核彈頭、超長續航時間的魚雷。這艘新型核潛艇周末在俄羅斯北極北部的北德文斯克下水，俄羅斯國防部長安德烈·別洛烏索夫、俄羅斯海軍司令亞歷山大·莫伊塞耶夫、以及聯合造船公司和Sevmash造船廠的負責人出席了儀式。報道稱，該潛艇排水量約10,000噸，長度370英尺，雖基于Borei級戰略核潛艇船體改造，卻移除了彈道導彈艙段，轉而搭載6枚被西方稱為“末日魚雷”的“波塞冬”核動力魚雷。“哈巴羅夫斯克”是繼“別爾哥羅德”號之后的第二艘具備“波塞冬”能力的潛艇。尤其是新型核潛艇下水發生在“波塞冬”首次遠程測試僅幾天后，標志著俄羅斯在新型戰略武器部署上的實質性突破，將對深海核威懾重構及全球安全重塑產生顛覆性影響。

俄羅斯戰略威懾：從“三位一體”到“深海不對稱”

俄羅斯的戰略威懾體系傳統上依賴陸基洲際導彈、戰略轟炸機與彈道導彈核潛艇（SSBN）構成的“三位一體”。但隨著美國反導技術的進步與全球軍事存在的擴張，這一體系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哈巴羅夫斯克”號與“波塞冬”的組合，標志著俄羅斯從“對稱威懾”向“不對稱規避威懾”的轉型，通過深海核力量的隱蔽性與不可預測性，構建難以攔截的二次打擊能力，從而在與西方的戰略博弈中重新獲得平衡。

俄認為傳統SSBN的生存性面臨威脅。“波塞冬”系統的出現正是對這一威脅的直接回應：其核動力推進使其具備6,200英里的超長續航能力，可從俄羅斯近海發射，繞過北大西洋反潛屏障，直接打擊美國東海岸城市。俄羅斯海軍司令莫伊塞耶夫強調，該潛艇“將確保俄羅斯在世界海洋中的利益安全”，其主要功能是搭載“波塞冬”執行戰略打擊任務。

引人矚目的是，這種“深海不對稱”優勢體現在三個層面：一是隱蔽性，基于Borei級改進的船體設計與泵噴推進器，使“哈巴羅夫斯克”號的靜音性能優于俄現役多數潛艇；二是武器特性，“波塞冬”的核動力使其無需依賴潛艇平臺抵近發射，可在敵方反潛圈外部署，而100節（約185公里/小時）的宣稱速度（盡管被西方質疑夸大）遠超現有反潛武器的攔截閾值；三是殺傷機制，除熱核爆炸外，其“臟彈”彈頭可通過放射性污染使沿海地區長期無法居住，形成心理與戰略雙重威懾。

該報道指出，“哈巴羅夫斯克”號并非孤例，俄羅斯計劃建造2-3艘同型艇，分別配屬北方艦隊與太平洋艦隊，形成對大西洋與太平洋的戰略覆蓋。這意味著俄羅斯將擁有繼“別爾哥羅德”號之后的第二支“波塞冬”載具力量，進一步完善其“三位一體”核力量的海基分支，并以此重構全球“深海核威懾”。

哈巴羅夫斯克號后部。Sevmash/VKontakte

二、北約反潛困境：傳統防御系統的失效

北約長期將反潛戰（ASW）視為遏制俄羅斯海基核力量的核心手段，其資源主要集中于追蹤俄SSBN與巡航導彈核潛艇（SSGN）。但“哈巴羅夫斯克”號與“波塞冬”的組合，通過射程、速度與部署靈活性的突破，使北約現有反潛體系面臨“看得見的威脅，摸不著的目標”的尷尬處境，迫使聯盟重新評估其全球反潛資源配置。

北約當前的反潛體系建立在“以潛制潛”與“區域封鎖”基礎上：在北大西洋，美英核潛艇與P-8A反潛機重點監控俄北方艦隊SSBN的出海口；在波羅的海，依靠瑞典、德國等國的輕型護衛艦構建近岸防御。但“波塞冬”系統的6,200英里射程使這一防御系統幾近失效。如俄羅斯潛艇無需突破GIUK海峽，即可在巴倫支海或鄂霍次克海發射魚雷，攻擊美國本土目標。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教授詹姆斯·霍姆斯指出：“‘波塞冬’將反潛戰從‘貓鼠游戲’變成‘大海撈針’，我們甚至無法確定魚雷何時發射、從哪個方向來”。

更嚴峻的挑戰在于“波塞冬”的持續巡航能力。與傳統魚雷不同，其核動力系統支持長時間水下待機，可根據指令調整航線，甚至在目標附近海域潛伏，等待最佳攻擊時機。這要求北約反潛網絡實現“全域覆蓋”，但現實是，聯盟在北極與北太平洋的反潛力量存在明顯短板。例如，挪威雖在北極部署了“海上巡邏機聯隊”，但其P-3C機隊已接近退役，而美國在阿拉斯加的反潛力量主要針對俄羅斯太平洋艦隊的傳統潛艇。

面對這一威脅，北約的應對顯露“技術焦慮”與“資源錯配”并存的困境。一方面，美國正推動“高超音速魚雷防御系統”研發，但短期內難以部署；另一方面，部分成員國提議增加反潛預算，如英國計劃2030年前將反潛艦艇數量從19艘增至24艘，但這與“波塞冬”帶來的跨洲際威脅相比，仍顯杯水車薪。北約軍事委員會主席羅布·鮑爾擔憂：“我們的反潛策略仍停留在追蹤潛艇平臺，而‘波塞冬’使武器與平臺分離，傳統手段已無法有效應對。”

三、核軍控與核競賽：從“相互確保摧毀”到“無序威懾”

“哈巴羅夫斯克”號的下水不僅是軍事技術的突破，更對全球核軍控框架構成嚴峻挑戰。由于“波塞冬”系統兼具戰略武器射程與戰術武器部署靈活性，現有《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New START）對其缺乏明確界定，而美俄在軍控對話上的僵局，可能導致自冷戰結束以來最危險的核軍備競賽重啟。

報道認為，俄羅斯對“波塞冬”的定位刻意模糊。俄國防部將其描述為“用于摧毀航母戰斗群的戰術武器”，但6,200英里的射程與核彈頭配置使其明顯具備戰略打擊能力。這種模糊性使其得以規避《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的限制，該條約僅對射程超過5,500公里的彈道導彈與重型轟炸機進行數量管控，而對核動力魚雷等“新型武器”未作規定。美國國務院軍備控制事務特別代表馬歇爾·比林斯利曾批評：“俄羅斯正通過‘非對稱武器’鉆軍控協議的空子，這將使全球戰略穩定面臨崩潰風險。”

而美國的反應則在加劇緊張局勢。在“波塞冬”遠程測試后，特朗普總統宣布“立即重啟核武器測試”。這一舉措被俄羅斯視為“核訛詐”，俄外交部隨即表示將“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回應美國的挑釁”。更需要警惕的是，其他核國家可能效仿俄羅斯的“非對稱核威懾”做法，引發地區軍備競賽擔憂。

核軍控的失效還體現在規則制定權的爭奪上。俄羅斯試圖通過“波塞冬”等新型武器重新定義“戰略穩定”，強調“防御性威懾”；而美國則堅持將其納入軍控談判，否則拒絕延長New START。這種分歧導致2026年條約到期后，美俄可能首次面臨“無核軍控約束”的局面，為全球核擴散埋下隱患。

正在 進行海試的 別爾哥羅德號 。

四、全球將進入“深海核威懾時代”？

俄羅斯新型核潛艇的下水，不僅是一艘潛艇的服役，更是一個“深海核威懾時代”的開端。俄羅斯“波塞冬”系統通過核動力魚雷與專用潛艇的組合，從根本上重構了戰略威懾 邏輯：威懾手段從“可預測”轉向“不可預測”，防御體系從“區域攔截”轉向“全域監控”，軍控規則從“相互約束”轉向“無序競爭”。這一變革對全球安全秩序的影響將是深遠的。

對俄羅斯而言，“波塞冬”是其在常規軍力落后于西方背景下的“戰略止損”手段。通過將資源集中于非對稱武器，俄羅斯成功在核領域維持與美國的“恐怖平衡”，為其在烏克蘭戰爭、北極資源爭奪等議題上爭取了籌碼。但項目延遲也暴露了俄軍工體系的結構性缺陷——過度依賴外部技術、產業鏈完整性不足，未來2-3艘同型艇的建造能否如期完成，以及“波塞冬”的實際作戰效能是否達到預期，仍存疑問。

對北約而言，“波塞冬”迫使聯盟重新定義“集體防御”。傳統反潛戰的失效要求北約從“海上攔截”轉向“全域監控”，但內部資源分配矛盾與技術代差，使其短期內難以形成有效應對。美國與歐洲的防務分歧可能進一步擴大，為俄羅斯“分而治之”創造機會。

對全球而言，最危險的并非“波塞冬”本身，而是其引發的核軍控體系崩潰與軍備競賽。當核大國紛紛效仿“非對稱核威懾”路徑，當新型武器不斷突破規則約束，人類或將回到冷戰時期“相互確保摧毀”的陰影下，甚至面臨更不可控的“多極核競爭”。

歷史經驗表明，戰略武器的每一次顛覆性突破，都會帶來全球安全秩序的重構。“波塞冬”與“哈巴羅夫斯克”號的組合，正將人類推向“深海核競爭”的邊緣。未來十年，國際社會能否通過對話重建軍控規則，能否在技術進步與戰略穩定間找到平衡，將決定人類是走向新的“恐怖和平”，還是滑向更危險的未知？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深海之下的暗流，已成為21世紀大國博弈的新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