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讀《中國歷代政治得失》一書,錢穆先生說趙匡胤在后周時代的職務(殿前都點檢),相當于皇帝的侍衛長。
我覺得這個解釋不準確。如果趙僅是皇帝的侍衛長,陳橋兵變斷難成功,黃袍變皇袍更無可能,因為這點軍權做這么大的事根本不夠用。
其實,殿前都點檢是后周禁軍兩大統帥之一,而且是更有權勢與影響力的那個。
禁軍是后周中央直接掌控的核心軍事力量,分為殿前司和侍衛親軍司兩部分,殿前司的最高長官即是殿前都點檢。
一句話:陳橋兵變之際的趙匡胤,身份是后周中央軍最高統帥,非皇帝侍衛長那么簡單。
下面就說說著名的“陳橋兵變”——這是趙匡胤從后周殿前都點檢一變而為大宋開國皇帝的關鍵一步。
后周顯德七年(北宋建立后改為建隆元年)正月初一(公元960年2月3日),沒錯,正是春節這一天,正當大家高高興興過大年的時候,后周朝廷突然接到“北漢、契丹聯合入侵”的急報,宰相范質、王溥等文臣倉促商議之后決定委派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領兵北上御敵。
第二天即正月初二,趙匡胤率大軍從開封出發,當晚進行并駐扎在開封東北40里的陳橋驛。
過了一天多到正月初四清晨時分,一眾士兵突然手持兵器聚集在趙匡胤營帳之外,高呼“諸軍無主,愿奉點檢為天子”,然后不容分說把一件黃袍披在趙匡胤身上,隨后集體下跪山呼“萬歲”。
被推上萬歲位的趙匡胤無奈之下只好接受現實,但與軍士們“約法三章”:不得驚擾后周太后、皇帝;不得傷害朝廷大臣;不得劫掠京城百姓。得到全軍將士允諾之后班師回京。由于守衛京城的石守信、王審琦早有接應,大軍入城毫無阻礙。
此時,宰相范質、王溥等文臣見木已成舟,只得跪拜臣服,承認趙匡胤已是皇帝這一事實。當天,后周恭帝柴宗訓的“禪讓”儀式在崇元殿舉行,趙匡胤正式踐祚稱帝,國號曰“宋”,改元建隆,定都開封。
中國歷史上流血最少的改朝換代,就這樣奇跡般地發生了。
趙匡胤稱帝后,封周恭帝柴宗訓為“鄭王”,并賜“丹書鐵券”(免死金牌),承諾“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于獄中賜盡,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連坐支屬”;并尊柴宗訓生母符太后為“周太后”,遷往西宮居住,允許保留后周皇室禮儀。
讀到這里,不知道你想沒想過一個問題:“陳橋兵變”是趙匡胤自導自演的嗎?
我們先看下面幾個事實:首先,前線告急之際,為何趙匡胤統領的大軍行動如此遲緩(第一天總共才行進了20公里)甚至走到陳橋驛后直接停止前進?他們在等什么嗎?或者壓根兒就不準備繼續前行?其次,趙匡胤登基大宋皇帝之后,為何再無任何關于這場外敵入侵的記載?一場本該發生的大戰怎么突然之間沒了下文?
還有,黃袍在封建時代意味著什么誰都明白,怎么這樣一件非同尋常之物突然之間出現在了趙匡胤大軍之中?令人信服的解釋只有一個:早有準備。
而背后的行動策劃、執行人,正是趙匡胤一幫弟弟,如其親弟弟趙光義(后來的宋太宗)、趙普、石守信等一眾屬下。
所以,“陳橋兵變”是徹頭徹尾由趙匡胤導演出來一場大戲,至于當眾人把黃袍加于趙匡胤之身時其一再推脫,不過是做給時人及后人看的而已。
其實,以趙匡胤的實力與能力,根本沒必要把前戲做得這么足,他只須往龍椅上一坐,大呼一聲“皇帝輪流坐,今天到我家”就行了,因為當時的后周皇室及文臣班底實在太弱,畢竟“槍桿子里面出政權”。
不過,假如趙匡胤真這么得的天下,那他和唐末及五代那些軍閥就沒任何區別了,而且很有可能宋王朝又是一個短命的王朝,成為后代史書的“六代十國”之一。
當我們站在中國歷史發展進程及至漢文化傳承的視野下看這場導演出來的大戲,我們深感此乃我中華民族之大幸,不僅因為它徹底結束了延續半個多世紀的禍亂,還因為它開創中國歷史上文化最昌盛、社會最和氣的王朝,用陳寅恪先生的話說,“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
而趙匡胤本人最為后世的士子文人稱道的,是他“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的勒石誡言,當年大詩人蘇軾遭人誣陷(“烏臺詩案”)而無性命之憂,正是得益于趙匡胤對子孫的這番諄諄告誡。
其實,即使在時人看來,趙匡胤的逆取也不比別的皇帝更有罪惡感,須知,五代十國時期軍人改朝換代堪稱常態,五代的開國皇帝無一不是手握兵權的藩鎮節度使或禁軍統帥,本質上都是“兵變奪權”。別的不說,趙匡胤篡逆的后周政權本身也是郭威“黃袍加身”得來的。
951年(北宋建立前9年),身為后漢禁軍統帥的郭威發動“澶州兵變”,被部下擁戴“黃袍加身”,后周由此誕生;只是9年后,后周禁軍統帥趙匡胤重演了這一幕而已——而趙匡胤建立的大宋王朝,可不是郭威建立的后周王朝能比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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