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庸的婚姻，也許是命運的祝福

女子無才便是德，雖然封建，但也有幾分道理。

因為才情這東西，猶如生命的火焰，不是灼傷自己，就是灼傷他人。

古今中外，這樣的例子很多。最慘烈的，莫過于羅丹的情人，一位擁有杰出才華的女子——卡米爾-克洛黛爾。她活得不算短，但有三十年在瘋人院度過，最終死于大海般深沉的緘默。她的前半生，力圖證明一個獨立藝術家的自我，希望人們像尊重羅丹一樣尊重她，而那些無與倫比的雕像作品也確實證明了她是個天才。但最終，在藝術和愛情的兩端，這個女子柔弱的身軀被折成兩段，成為一柄斷劍，狠狠刺傷了那些跟她一樣，在世間一無所有，唯有才華的女子。

世間萬物，遵循能量守恒定律。你不能得到了繆斯的眷顧，還貪圖愛神的青睞。才女們的愛情和婚姻，往往很平庸。

但真的如我們想象的那么糟糕嗎？

也許抖落流光碎影的層層灰燼，細細檢閱一番，會發現事實未必如此。

比如謝道韞。

齊大非偶的秋瑾曾以一首《謝道韞》，表達了自己的痛苦心境：

詠絮辭何敏，清才掃俗氛。

可憐謝道韞，不嫁鮑參軍。

謝道韞，出生在東晉鼎盛時的謝家。伯伯是風流宰相謝安，弟弟是淝水之戰以少勝多的將軍謝玄。她工文墨，有詩才: 有一天下大雪，謝安讓謝家的兒女詠雪，實心眼的謝朗說是“空中撒鹽”，這個標準的郭靖似的回答引出了謝道韞的千古絕句：“未如柳絮因風起”。

其實謝朗說的并不錯，若是狀物，鹽和雪粒確實是極像的，只是作為詩，他少了謝道韞柳絮般的溫柔質感，少了那些“冬天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嗎”的憧憬。

曹雪芹一定是喜歡這個故事的，在《紅樓夢》里，他給女主角林黛玉的判詞便是：“堪憐詠絮才”。

如此驚才絕艷的妙齡女子，當得起一段比“鳳求凰”更浪漫的愛情。只是，生活不是小說——謝道韞沒有林黛玉幸運，沒有一個能夠和她癡嗔憨頑、共讀《西廂》的寶哥哥。

作為世家高門的女子，很正常地，謝道韞婚配給了另外一個顯赫世家——王家，做了王羲之的兒媳婦。

但很不正常地，成為謝道韞夫君的，是王羲之所有兒子中，資質最平庸的那位——王凝之。

本來待選謝小姐夫君的，王家還有其他兩位公子。

一位，是雪夜跋山涉水尋訪友人卻在門前折返，到哪里都要種竹子宣稱“何能一日無此君”的王徽之；

另一位，是寫字“丹穴凰舞，清泉龍躍”，后來和他爹并稱為“二王”的王獻之。

王凝之和他的弟兄們比起來，既沒特長也沒個性，除了在幾個兒子之間年紀最大之外(王羲之的大兒子早夭，老二王凝之便遞補成了老大)，沒什么能稱得上第一的。

然而，對于人生和政局洞若觀火的謝安，卻給自己欣賞并寵愛的侄女謝道韞選了王凝之。

為什么？這讓后人，尤其是像我這樣八卦的人頭上冒出無數亮晶晶的疑問號，再加驚嘆號。

至于謝道韞自己，對這位夫婿是否中意，曾留下一段非常有名的典故。

《世說新語》記載她回家省親的時候，曾經嘆息地對謝安說過，“一門叔父，則有阿大、中郎; 群從兄弟，則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

謝道韞的叔父，有滿腹才氣、清歌嘯詠的謝萬，精通音律和書法的謝尚；弟兄同輩里，有著書立說的謝韶，能文能武的謝玄，而謝朗和謝淵，雖然比不上謝道韞的文學造化，但是也有博學廣聞之稱，素有文名。

一時的風華，謝家占了大半，列數自家兄弟才華令名，暗自驕傲的謝道韞，此時未必不在心里犯嘀咕：王家幾個兄弟，徽之，獻之，都是又帥又有才華的男人，怎么就讓我嫁了個王凝之呢!

天地之大，竟然有王凝之這樣的男人!

天地之大，平庸的男子多的是，王凝之何錯之有？千錯萬錯，不該生在錦繡世家，不該成為你謝道韞的夫婿。

俗話說得好，“好漢無好妻，賴漢娶嬌妻”。世間看似不登對的配偶多了去，難不成都成了怨偶？

才子佳人是戲文里常演的劇目，人們喜歡看，是因為大家知道，這是唱戲，當不得真。

看似佳偶之一的王徽之，為人任情任意，雖然風流，但是變化多端。若是謝家姑娘跟了這位深更半夜突然跑出門去，在雪地暴走一夜，大天亮再往回趕的風流才子，恐怕早就因擔驚受怕紅顏薄命了。

而王獻之，先是娶了郗家的女兒，后來郗家失勢，又娶了公主，郗家和謝家一樣是東晉大族，王獻之的薄情寡義或是迫不得已，但太過耀眼的王獻之，不大可能給謝道韞保有一生的安全感。

所以，嫁給風流的徽之、獻之，雖是舉案齊眉，卻極有可能情深不壽。后來的李清照和趙明誠，從“賭書消得潑茶香”到“小簟輕裘各白寒”，也驗證了謝道韞婚配的正確。之前的司馬相如和卓文君，從“風求凰，有艷淑女兮在閨房”，到“朱弦斷，明鏡缺”，更是聰慧女子們不堪細說的往事。

被林語堂稱為“中國文學史上一個最可愛的女子”的“蕓娘”，即使賢惠到主動為丈夫沈三白納妾，也難敵“慧極必傷”，年紀輕輕就病亡。可謂天理昭昭，如此純善，不早早上天堂當天使，有點說不過去。

王凝之沒有什么特殊的才華，卻也并不太差，有匹配的家世，不多不少正夠混的才名，偶爾吟詩清談也能拎得出手去。沒有太過鋒芒的性格和才華，因而能在亂世里遠避禍端，安穩地從江州刺史、左將軍一路做到會稽內史。

會稽就是今日的紹興上虞一帶，是整個東晉風景最優美生活最富庶的地方。在那里做地方長官的夫人，謝道韞的日子過得該是安逸的吧。

嫁給王凝之，現在看來，是謝道韞最好的選擇，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她終于跳出了只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的惡性循環，戳破了看上去很美的肥皂泡，在平淡的愛情里收獲了相濡以沫的婚姻。

王凝之在歷史上是不出色的，他幾乎消失在了兩個兄弟耀眼的光芒中，甚至謝道韞彼時的聲望亦高于他。有人戲稱，王家對歷史的貢獻，在于獻之的字、徽之的放誕和凝之的老婆。然而王凝之并沒有表現出不耐，他沒有以丈夫的身份，將謝道韞的足跡和思想限定在閨閣之內，他也沒有讓謝道韞，去經歷古往今來那么多才女所共同經歷過的顛沛流離。

他給了她一世的安寧。

一個男人，能夠容忍，并且以溫和愉悅的態度，接受和欣賞妻子高于自己的才華和聲望，定然是不簡單的。也許他平庸，但他至少以他的胸襟包容著她，保護著她，在他力所能及的那些歲月里免她驚，免她苦，免她四處流離，免她無枝可依。

作為丈夫，王凝之是出色的，他成全了謝道韞，用他的平庸。

在看多了狗血的愛情故事之后，比如什么李師師跟了燕青，紅拂女隨了李靖，董小宛從了冒辟疆，私奔是這些狗血愛情永恒的主題，看多了難免生膩，越發覺得謝道韞平淡的婚姻骨骼清奇，非常對口味。

最后，還是說回秋瑾，她的丈夫——王廷鈞，那個平凡的脾氣溫和的男子。他窮其畢生的勇氣，跟在妻子身后，踉蹌而行，狼狽而卑怯。在妻子血濺紹興軒亭口，舍生取義之后，他因哀傷過度，體漸消瘦，病延兩載終不治，年僅三十歲。

不要看不起普通人的愛情，他們也很金貴。

作者： 甘草子，不小資，不文藝，不妖嬈，不風情，恬淡自守，性如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