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的現實與想象

一架 F-35 需要約400多公斤稀土

中國在稀土方面具有一定的統治力，但現實與想象還有一點的差距。本文講一下稀土方面的幾個問題：厲害在哪里、有什么不足、美國在干什么？

一、厲害在哪里？

稀土產業鏈簡單來說可以分為：開采、冶煉分離、稀土功能材料制備、終端應用、稀土回收等環節。

上述每個環節，各個國家的能力都不一樣，比如澳大利亞僅具備稀土礦開采能力，但不能搞冶煉；法國、愛沙尼亞可以冶煉，但不采掘；日本在高端稀土深加工方面雄踞全球，但并不采掘冶煉，而且資源稀缺；越南生產稀土金屬和永磁，而且儲量不低，但受制于技術能力和環保壓力沒有采掘冶煉。而中國是全球唯一具有全產業鏈能力的國家。

我們的語境里，對這種全產業能力是很驕傲的，意味著各個環節都會。但實事求是來看，各環節都會不一定意味著各個環節最優。發達國家把稀土冶煉分離環節刻意外包，就是基于產業鏈價值、環保壓力考量的現實結果。

具體而言，中國在稀土方面的控制力主要是在如下幾個環節。

一是儲量。按照美國地質調查局2022年發布的數據報告，目前全球稀土總資源儲量1.2億噸，而中國有4400萬噸，儲量占比為36.7%。

多說一句，美國地質調查局的我國稀土儲量4400萬噸這個數據，很多地方都采用，但不排除實際情況可能有偏差。美國地質局2009年的報告認為中國稀土儲量為3600萬噸，我國國土資源部曾予以核查，認為只有1859萬噸，占當時世界儲量的23%，后來再未有新的數據公布。所以，目前大多數研究者只好采信美國地質調查局這個4400萬噸的數據。

二是開采選礦和冶煉能力。2024年全球稀土礦產品產量39萬噸，我國產量27萬噸，占69%，位居第2的美國只有我們的1/4。更重要的是，我國冶煉分離產能按照2020年數據占據88%，具有絕對的產能優勢。

也就是說，全球的稀土礦幾乎都要送到我國進行冶煉分離。

這有驕傲的地方，但也有它不好的地方。因為稀土冶煉分離環節正是稀土全產業鏈中污染最集中、治理難度最大的核心污染環節。產生大量廢水、廢渣、廢氣，對環境造成持久破壞，未來需要花費巨資治理。

美國莫利礦業和澳大利亞萊納斯公司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都是稀土巨頭，特別是莫利礦業自五十年代末直到八十年代末，有長達三十年的壟斷地位。在最高峰的1980s時期曾控制著全球79% 的稀土供應和 90% 的精煉產能。

但美國社會環保要求日益嚴格，1996年莫利礦業對排廢管道例行維修的過程中發生泄漏事故，事件直接導致了莫利礦業關停了稀土生產。而且，在廢液的調查過程中還被發現有一萬多噸廢渣未能妥善處置。導致該公司后續長達十多年時間不但不能生產，反而要持續投入清理廢水廢渣，最終于2015年被破產清算。

稀土采掘和冶煉對人類活動會帶來持久的負面影響，這一方面有些研究，比如有論文指出白云鄂博兒童體內稀土元素富集，是非污染區兒童的 100多倍。但我們社會關注度還不高。

《白云鄂博兒童尿中鑭、鈰、釹含量參比值的研究》，2015年

我們的發展階段比發達國家進程稍微落后一些，接過了稀土冶煉的產業轉移。

三是稀土材料制備（如稀土永磁），這個環節我們也有相當的統治力。以稀土永磁體為例，2020 年我國產量占全球的92%。但這個領域還要進一步細分，后面分析進出口數據的時候會看到，我們在高端永磁領域，還有很大差距。

二、有什么不足？

說完了產能優勢，我們探討一下不足。先污染后治理的發展路徑不說了，我們說一下技術上的幾個問題。

第一，中國是稀土出口國，但更是稀土的進口國。2024年，中國出口稀土及相關產品產值大約30億元，但是中國進口稀土相關產品產值進口額為99.57 億元。

進口產值是出口值的3倍，因為大部分稀土產品是我們自己用掉了。我們的稀土原料上游來源高度依賴緬甸、馬來西亞、老撾等國，中下游高端稀土材料對發達國家有一定依賴性。中國雖然是磁性材料生產大國，但磁性材料也存在被卡脖子的難題。

第二，中國在高端稀土制造方面還有差距。

從進出口數據稍微分析，我們從發達國家都進口稀土，而且價值普遍較高。從德國進口的稀土價值5588元/公斤，從日本進口的價格是578元/公斤，而出口日本的稀土價值是平均88元/公斤；從美國進口的價格是528元/公斤，而出口美國的稀土價值是27元/公斤。

因為不少發達國家都是稀土深加工強國。如日本的日立金屬、信越化學、TDK，美國的MP、USAR等都是稀土深加工領域行業巨頭。日立金屬的 “Neomax”專利在全球高端釹鐵硼市場占據著統治地位，覆蓋范圍高達 90%。其生產的耐高溫磁體性能卓越，良率超過95%，高端領域具有極強統治力，譬如在硬盤驅動器用磁體市場的占有率達到70%。

（Neomax專利是圍繞“燒結釹鐵硼永磁體” 的全鏈條技術專利，包括核心成分配比、燒結工藝優化、矯頑力提升、微觀結構調控等關鍵環節，形成了從原料配方到成品制造的完整技術壁壘。Neomax專利體系是一個動態發展的過程，在時間延展過程中，有的基礎專利技術陸續到期，但一些新的技術又被納入，從而始終確保其領先能力）。

此外，中國大陸從臺灣也進口少量的稀土產品，但價格高達48136元/公斤，而我們出口臺灣稀土產品價格不過只有9.7元/公斤，臺灣在細分領域的稀土深加工能力極強，而且基本不受大陸稀土政策影響。臺灣因臺積電的原因，致力于生產用于光刻生產的磁控設備所需磁體，以制造納米級誤差控制的關鍵元件。

所以，全球稀土產業呈現出礦物送中國冶煉，中國再將部分初級加工品出口歐美日臺等發達國家精造，此后發達國家再出口全球（包括中國）。我國在航空航天、衛星姿控、無人機動力模塊、機器人關節、高端電動車電機、精密檢測、精密醫療設備等高端永磁領域仍不同程度依賴進口。在中國稀土學院、中科院院贛江創新研究院、中國科學院大學等專家的一篇《專利視角下中國稀土功能材料技術發展狀況評估與啟示》論文中指出：

我國稀土功能材料技術主要在稀土產業鏈的上游有較大優勢，中下游處于劣勢。其中，永磁材料無論從專利總量還是核心專利總量上均處于領先地位，但是卻沒有一項下游應用的核心專利，這也暴露出了我國稀土功能材料研發的弱勢。因此，我國需要加大下游應用產業的研發投入，避免被西方國家“卡脖子”。

第三，在超高純度稀土金屬提純領域的技術裝備方面，也就是說高端稀土材料的生產制備條件方面，中國也存在高度依賴發達國家的問題。

雖然我國是冶煉分離大國，冶煉技術技術上領先，但在提純和進一步深加工方面，能力急需加強。在超高純度稀土金屬提純所需的特種坩堝、精密檢測儀器、自控系統等領域，國外企業掌握核心專利并限制對中國的出口。

譬如稀土金屬高溫熔煉提純所用的石墨坩堝，高純石墨專利長期由美國、日本企業壟斷，其灰分低于20ppm，碳含量≥99.8%。中國對進口高純石墨的依存度達65%，國產石墨坩堝灰分只能控制在50ppm。又如氧化鋯基復合增強技術長期被德國企業壟斷，以保證坩堝的溫度穩定性和抗熱震性適配1800℃以上的稀土提純工況。

又如超高純度稀土金屬（純度≥99.999%）的雜質檢測需達到10?12的靈敏度，相應檢測技術長期被美國日本壟斷，國產檢測精度目前不及國外的1/10。

目前發達國家主要通過對生產裝備、檢測裝備、自動化控制等環節設定一系列技術專利和限制出口形成高端稀土制備領域的壟斷地位。

三、美國的反制

歐美在稀土方面的策略是控制資源上游端和應用下游端，生產環節外包，從而確保其長遠產業戰略資源安全和科技研發收益。

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由于發達國家不再維持冶煉分離環節，另一方面其他后發國家既趕不上我國的技術能力，加之這個產業本身產值不大，最終就形成了世界冶煉都依賴中國的格局。這導致中國可以通過具有統治力的冶煉分離產能反制發達國家。

但目前美國開始聯合一眾國家重建稀土完整產業鏈。

應該說，這個過程在技術上不存在困難，重點是突破政策限制、環保壓力，重建冶煉分離環節，但需要時間。

美國國內方面，芒廷帕斯稀土礦的分離線已于2023 年恢復生產，2024年已經累計生產稀土氧化物精礦45455噸，達到美國本土稀土產量的歷史峰值，占全球稀土氧化物供應量的15%。該礦還生產了作為稀土產業鏈核心產品的鐠釹氧化物，2024年產量達到1294噸，同比增長超過 500%，占美國本土鐠釹氧化物供應量的80%。

此外，美國在2022年啟動了得克薩斯州沃思堡的“Independence”工廠，用于生產釹鐵硼永磁體，并同步開啟釹鐠金屬的商業化生產。這是美國數十年以來首次重啟本土永磁體核心制造環節。目前進展較為順利，“Independence”工廠于2025年1月已經成功試生產永磁體，但目前良率大約60%，離中國的85%還有差距。計劃年底開始商業化交付，規劃產能可以滿足50萬輛電動車需求。

美國還致力于整合全球稀土產業聯盟，比如日本。最近特朗普拜見高士就簽了稀土合作協議。

日本是最早被中國稀土制裁的國家，造在2010年因為釣魚島漁船事件，曾被我國以稀土限制出口制裁兩個月深受打擊。

自那時開始，日本一直努力降低對中國的稀土依賴，一方面國內立法將稀土原料的戰略儲備周期從60天延長至180天（戰略儲備主要覆蓋汽車、電子、軍工等核心產業的“應急需求”），一方面增加進口來源。此外還發展深海采掘技術和回收技術，多舉措降低依賴。目前對中國的依賴度從90%的依賴度降低到60%。

還有澳大利亞，其萊納斯公司是全球除中國外最大的稀土生產企業，在馬來西亞的子公司今年5月實現了氧化鏑的首次生產，使之成為中國以外唯一一家分離重稀土的企業。該廠可以生產釤、釓、鏑、鋱、釔、镥6種重稀土元素，遠期拓展銪、鈥，規劃產能是年產1500噸重稀土，如果全部用于生產鏑和鋱，可以占據全球產量的三分之一。

萊納斯公司在美國得克薩斯州卡爾霍恩縣的錫德里夫特也設立輕稀土、重稀土分離加工廠，預計2026年投入運營；美國國防部和相關企業、日本有關企業則與萊納斯公司簽訂了多項長協合同，確保購買萊納斯公司生產的稀土。此外，馬來西亞是礦產大國，也逐漸成為歐美外包冶煉分離的關鍵生產國。韓國、越南都各自承擔起不同角色。

美國還于2022 年 6 月領導成立“礦產安全伙伴關系” （Minerals Security Partnership，MSP），被稱之為“金屬北約組織”。該組織強化在稀土等關鍵資源領域的開發及產業鏈合作，目前成員包括14個國家及歐盟（由歐盟委員會代表），覆蓋全球主要發達經濟體和部分礦產資源國，致力于打破中國在中游加工環節的主導地位。

當然，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干。美國也一樣要面臨理想與現實的差距。中國用了三十多年才完成冶煉分離領域統治產業的工程壯舉。現在美國及其聯盟必須重新面對專業知識的稀缺、更高的成本和更嚴格的監管。這依然是一場艱苦的跋涉，他們的理想藍圖能否變成現實也有待考驗。不過，難度比中國生產光刻機、大飛機都要小。

世界就是這樣的，如果是你好、我好，那大家也都好。一旦變成你壞、我壞、大家壞，那誰都變得更加艱難，每個人都只能在慘與更慘之間進行選擇。

總體而言，我國稀土產業方面有統治力，但要客觀看待。至于威力成色如何，大家可以認真分析一下10月30號兩國元首會面之后的各自通報，看看雙方各自取消了哪些，究竟誰收獲更大。再想想如果真是丟出了核彈級別的威力，為什么美國反而收獲似乎更大？

四、結尾

最近有個好玩兒的事情，是通背拳大師趙鴻剛去參加扇耳光大賽被對手KO。人們都說趙鴻剛是被忽悠上去的。怎么忽悠的呢？先是他自己忽悠網友說通背拳很厲害，然后被網友信以為真，覺得他真的好厲害，參加扇耳光大賽絕對沒問題，于是他又被網友忽悠得以為自己確實厲害，絕對值得去扇耳光大賽展現實力。

有沒有發現，生活中其實有很多這種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