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背景與目的
膠質瘤是0-40歲兒童、青少年及年輕成人(AYA)群體中常見的腦腫瘤,也是該人群癌癥相關死亡的主要原因。兒童膠質瘤可分為低級別與高級別兩類。低級別膠質瘤主要由RAS-MAPK通路致病性變異驅動(如KIAA1549-BRAF融合、BRAF V600E突變、NF1種系變異),靶向治療效果較好,極少進展為高級別膠質瘤,長期生存率較高。而高級別膠質瘤常存在組蛋白H3.3變異、受體酪氨酸激酶激活及TP53變異,采取傳統放化療方案治療效果較差。成人膠質瘤以IDH1/IDH2變異狀態為核心分型依據,IDH突變型膠質瘤進一步分為伴ATRX、TP53變異的星形細胞瘤,以及伴1p/19q共缺失的少突膠質細胞瘤,預后相對較好;IDH野生型高級別膠質瘤(分子膠質母細胞瘤)多存在TERT啟動子變異、7號染色體獲得/10號染色體缺失或EGFR擴增,預后不良。
錯配修復缺陷(mismatch repair deficient,MMRD)是已明確的泛癌驅動機制,其核心機制為錯配修復基因(MSH2、MSH6、MLH1、PMS2)發生變異,導致蛋白質表達缺失或功能異常,進而引發DNA復制過程中錯誤累積,形成獨特的高突變基因組特征,部分病例還可能伴隨DNA聚合酶基因(POLE、POLD1)繼發性變異,進一步加劇高突變狀態。MMRD膠質瘤對替莫唑胺耐藥,因該藥物需依賴完整的錯配修復系統激活凋亡通路,而MMRD腫瘤的錯配修復功能缺失;相反,此類腫瘤對免疫檢查點抑制劑敏感,其高突變特征可產生大量腫瘤新抗原,增強腫瘤免疫原性,進而提升免疫治療療效。MMRD膠質瘤可分為原發性(腫瘤初始診斷時即存在,由體細胞變異或錯配修復基因致病性種系變異引發)與繼發性(多由替莫唑胺治療誘導耐藥導致)兩類,前者的發生率、分子特征及臨床影響尚未明確,缺乏大樣本研究。本研究通過多隊列分析,旨在明確0-40歲人群膠質瘤中原發性MMRD的發生率、分子亞型分布特征、種系變異占比,及其對患者生存和免疫治療響應的影響。
研究方法
研究隊列:納入基于人群的多倫多隊列(TOR-Ped:0-18歲,2000-2021年;TOR-AYA:18-40歲,2000-2019年),并以St Jude兒童研究醫院隊列(SJ:0-18歲,2015-2021年)、兒童腦腫瘤網絡隊列(CBTN:0-18歲,1981-2021年)作為兒科驗證隊列,國際復制修復缺陷聯盟(IRRDC)隊列用于評估免疫治療療效。
檢測工具:采用低通量基因組不穩定性特征分析(LOGIC)計算MMRD評分(>0定義為MMRD),結合全外顯子測序(WES)的微衛星插入/缺失(MS-indel)負荷分析、免疫組化及基因組學檢測,驗證原發性MMRD狀態。
統計學分析:通過χ2檢驗比較原發性MMRD在不同腫瘤分級、分子亞型中的患病率差異;采用Kaplan-Meier法進行生存分析,多變量Cox比例風險模型評估影響總生存期(OS)的因素,以p<0.05為差異有統計學意義。
研究結果
1、原發性MMRD膠質瘤的總體特征
本研究共納入1389例膠質瘤,排除7例非多倫多原始隊列病例后,1382例納入分析。其中兒科隊列(<18歲)共977例,AYA(青少年及年輕成年人)隊列(18-40歲)共405例。共有34例存在MMRD(2.5%),其中高級別膠質瘤中原發性MMRD比例范圍為3.7%-12.4%(30/483,總體6.2%,95%CI4.2-8.7),低級別膠質瘤中該比例不足1%(4/899,0.4%,95%CI0.1-1.1),兩者差異有統計學意義(χ2檢驗p<0.0001)【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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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兒童、青少年和年輕成人膠質瘤中原發性錯配修復缺陷的發生率。(A)高級別膠質瘤;(B)低級別膠質瘤。紅色圓點代表原發性錯配修復缺陷(primary MMRD),藍色圓點代表錯配修復功能正常(MMRP)。
在多倫多隊列中,兒童高級別膠質瘤MMRD比例為12.4%(14/113,95%CI6.9-19.9)顯著高于AYA高級別膠質瘤的3.7%(7/188,95%CI1.5-7.5),差異有統計學意義(χ2檢驗p=0.0087);兒童低級別膠質瘤(n=682)中僅1例為原發性MMRD,且快速進展為高級別膠質瘤。
2、原發性MMRD膠質瘤的分子亞型分布特征
在低級別膠質瘤中,少突膠質細胞瘤(33例)、融合驅動型低級別膠質瘤(n=262)均無原發性MMRD;BRAFV600E突變型低級別膠質瘤(n=92)中僅1例存在MMRD。AYA的IDH突變型星形細胞瘤(n=121)中有2例存在MMRD(1.7%)【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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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各分子亞型膠質瘤中原發性錯配修復缺陷MMRD的發生率:(A)兒童(年齡<18歲)膠質瘤中MMRD的分布;(B)青少年及年輕成人(年齡18-40歲)膠質瘤中MMRD的分布。
在高級別膠質瘤中,兒童的H3突變型高級別膠質瘤(n=135)中僅1例存在MMRD(0.7%),該病例合并MSH2與TP53致病性種系變異;IDH突變型高級別膠質瘤(n=8)中5例存在MMRD(62.5%),且均攜帶體細胞致病性TP53變異;IDH野生型/H3野生型且攜帶TP53變異的膠質瘤(n=61)中21例存在MMRD(34.4%)。AYA的H3突變型膠質瘤(n=15)、少突膠質細胞瘤(n=31)均無原發性MMRD;TERT啟動子變異/7號染色體獲得/10號染色體缺失的分子膠質母細胞瘤(n=39)中1例存在MMRD(2.6%);其他膠質母細胞瘤(n=32)中6例存在MMRD(18.8%),其中攜帶TP53變異的15例中有5例存在MMRD(33.3%)。
在所有膠質瘤中,少突膠質細胞瘤(n=67)、BRAFV600E突變型膠質瘤(n=110)、組蛋白突變驅動型膠質瘤(n=150)不存在或罕見MMRD。
3、原發性MMRD膠質瘤的基因組特征與種系變異
本研究共納入41例原發性MMRD膠質瘤,其中40例可進行詳細的基因組分析,結果顯示MMRD評分較高,但具有顯著異質性。MMRD評分與錯配修復基因變異存在關聯,攜帶MSH2/MLH1變異的MMRD評分顯著高于MSH6/PMS2變異者。繼發性驅動變異主要包括TP53(85.0%,34/40)、RAS-MAPK通路基因(65.0%,26/40,包括FGFR1、FGFR2、PDGFRA、EGFR和NF1)、DNA聚合酶基因(38.2%,13/34,含POLE/POLD1)和IDH1(7/40,17.5%)。相比之下,兒童、青少年和年輕成人膠質瘤中常見的致病性變異(如H3變異和BRAF V600E突變)少見。IDH1變異(17.5%,7/40)與POLE/POLD1變異相互排斥【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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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錯配修復缺陷型(MMRD)膠質瘤的分子特征譜:錯配修復功能缺失(Mismatch repair loss)指通過免疫組織化學檢測發現錯配修復蛋白表達缺失,或檢測到錯配修復基因存在致病性變異。其他RAS-MAPK通路基因包括除BRAF外的其他致病性變異(涉及基因包括FGFR1、FGFR2、PDGFRA、EGFR及NF1)。
35例有明確種系數據的原發性MMRD膠質瘤中,94.3%(33/35)由致病性種系變異引起,其中60.6%(20/33)為林奇綜合征【圖4A-B】,39.4%(13/33)為遺傳性錯配修復缺陷綜合征(CMMRD);結合IRRDC隊列(n=231),林奇綜合征相關膠質瘤多攜帶MSH2/MLH1種系變異(80.3%,53/66),CMMRD相關膠質瘤多攜帶PMS2種系變異(67.9%,112/165)【圖4C】,差異有統計學意義(χ2檢驗p<0.0001);林奇綜合征患者膠質瘤診斷年齡中位數(16.0歲,IQR12.4-28.3)顯著高于CMMRD患者(10.0歲,IQR7.0-13.5),差異有統計學意義(Wilcoxon秩和檢驗p<0.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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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種系驅動型原發性錯配修復缺陷(MMRD)膠質瘤的特征:(A)本研究所有隊列中膠質瘤的原發性MMRD:種系來源vs體細胞來源;(B)種系MMRD中林奇綜合征與CMMRD的比例;(C)每種癌癥易感綜合征中四個錯配修復基因突變的占比。兩種綜合征間的突變占比存在顯著差異(p<0.0001)。納入樣本包括多倫多隊列和IRRDC隊列的膠質瘤;(D)種系MMRD癌癥易感綜合征患者的膠質瘤診斷年齡分布。兩種綜合征間的年齡分布存在顯著差異(p<0.0001)。納入樣本包括多倫多隊列和IRRDC隊列的膠質瘤。豎線代表診斷年齡的中位數。
4、原發性MMRD膠質瘤的生存及對免疫治療的響應
多倫多隊列252例高級別膠質瘤中,IDH狀態(p=0.0002)、腫瘤部位為非大腦半球(p=0.0001)為OS不良的獨立危險因素。IDH野生型高級別膠質瘤中,原發性MMRD與MMRP(錯配修復功能正常)患者的OS無顯著差異(38.1%vs14.0%,log-rankp=0.19)【圖5A】;IDH突變型高級別膠質瘤中,接受放化療后,原發性MMRD患者OS顯著低于MMRP患者(17.9%vs53.9%,log-rankp<0.0001)【圖5B】。多因素Cox回歸分析顯示,原發性MMRD是IDH突變患者OS不良的獨立預測因子(HR=12.6,95%CI2.8-57.5,p=0.0011)。
IRRDC隊列的172例原發性MMRD膠質瘤中,兒童患者接受免疫檢查點抑制劑(ICI)治療后的5年OS(45.7%,95%CI35.1-59.5)顯著高于未接受者(11.5%,95%CI5.0-26.1),差異有統計學意義(log-rankp<0.0001);AYA患者接受ICI治療后的5年OS(47.5%,95%CI23.9-94.4)高于未接受者(0%),差異無統計學意義(log-rankp=0.063)【圖5C】。CMMRD患者接受ICI治療后的5年OS(44.7%,95%CI32.7-61.1)顯著高于未接受者(10.9%,95%CI4.6-25.9),差異有統計學意義(log-rankp<0.0001);林奇綜合征患者接受ICI治療后的5年OS(42.8%,95%CI26.5-69.1)高于未接受者(0%),差異無統計學意義(log-rankp=0.28)【圖5D】;多因素分析顯示,ICI治療是改善OS的唯一顯著預測因子(HR=0.4,95%CI0.3-0.7,p=0.0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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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兒童、青少年和年輕成人高級別膠質瘤患者總生存期的Kaplan-Meier曲線:(A)原發性錯配修復缺陷(MMRD)與錯配修復功能正常(MMRP)的IDH野生型高級別膠質瘤患者的總生存期;(B)MMRD與MMRP的IDH突變型高級別膠質瘤患者的總生存期;(C)按患者年齡分層(兒童或青少年及年輕成人),比較免疫檢查點抑制劑(ICI)與放化療在原發性MMRD膠質瘤患者中的療效;(D)按癌癥易感綜合征分層(林奇綜合征或CMMRD),比較免疫檢查點抑制劑與放化療在原發性MMRD膠質瘤患者中的療效。
本研究首次在基于人群的0-40歲膠質瘤隊列中證實,原發性MMRD的發生率(高級別膠質瘤中3.7%-12.4%)顯著高于既往報道,且幾乎僅見于高級別膠質瘤。兒童MMRD的發生率高于青少年和年輕成人,提示臨床需加強該人群尤其是兒童高級別膠質瘤的原發性MMRD篩查。
本研究表明,幾乎所有由基因融合和特定拷貝數異常驅動的膠質瘤均不存在MMRD。這包括大多數由BRAF、FGFR、NTRK、ALK等融合驅動的兒童低級別膠質瘤,以及以7號染色體獲得、10號染色體缺失、EGFR擴增為特征的成人膠質母細胞瘤。在IDH突變型膠質瘤中,攜帶1p/19q共缺失的少突膠質細胞瘤也不存在MMRD。原發性MMRD主要存在于IDH突變型伴TP53變異、IDH野生型/H3野生型伴TP53變異的高級別膠質瘤,這一分布特征為精準篩查提供指導。
本研究中,94.3%的原發性MMRD膠質瘤由錯配修復基因致病性種系變異引起。且林奇綜合征占比(60.6%)高于CMMRD(39.4%),這與以往研究認為原發性MMRD主要與CMMRD相關是不同的。因此,建議對所有MMRD膠質瘤患者進行種系變異檢測,并對相關家庭成員進行檢測。以早期識別林奇綜合征/CMMRD高危人群。林奇綜合征與CMMRD相關膠質瘤在突變基因(MSH2/MLH1vsPMS2)、發病年齡(16.0歲vs10.0歲)上存在顯著差異,但ICI對兩者的療效無顯著差異。
原發性MMRD膠質瘤的診斷具有挑戰性。這些膠質瘤具有高度的基因組微衛星不穩定性,而基于面板的檢測方法無法準確捕捉這一特征。因此,使用功能基因組學工具可以可靠地檢測MMRD。本研究結果表明,特定參數可識別存在原發性MMRD風險的腫瘤,這些參數包括組織學特征、特定驅動分子、甲基化陣列和功能測定。結合臨床特征(如胃腸道和泌尿生殖系統腫瘤家族史以及特定體征),可作為兒童、青少年和年輕成人原發性MMRD膠質瘤檢測的因子。
原發性MMRD的診斷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這類腫瘤的診療方式與其他膠質瘤不同。原發性MMRD低級別膠質瘤罕見,但會快速進展為高級別膠質瘤。因此,更積極的治療(如盡早切除腫瘤)可能改善患者預后。原發性MMRD膠質瘤對替莫唑胺耐藥(因錯配修復功能缺失,無法激活藥物誘導的凋亡通路),且IDH突變型原發性MMRD膠質瘤患者接受傳統放化療后的OS更差,需要采取其他藥物治療。一種潛在可行的治療原則是最大限度切除腫瘤,隨后采取ICI治療。ICI治療可顯著改善原發性MMRD膠質瘤患者的OS,且不受年齡、綜合征類型(林奇綜合征/CMMRD)的影響。
本研究隊列數據為回顧性收集,不同中心的腫瘤類型、治療方案存在差異,可能影響原發性MMRD患病率及生存分析結果;部分腫瘤缺乏足夠組織樣本進行全面分子檢測,可能導致高度彌散性腫瘤的代表性不足。另外IRRDC隊列的ICI治療分配非隨機化,且AYA、林奇綜合征患者的樣本量較小,可能導致該亞組的生存獲益分析結果存在偏倚,需前瞻性隨機對照研究進一步驗證。
結 論
本研究為兒童、青少年和年輕成人原發性MMRD膠質瘤的特征和診療提供了重要見解。應制定指南以提高對這類特殊類型腫瘤的認識和檢出率,進而為患者提供適當的治療。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可改善此類腫瘤的預后。原發性MMRD膠質瘤中致病性種系變異比例很高,因此遺傳咨詢和檢測具有重要意義,這將有助于及早診斷和治療,改善患者生存,并幫助患者家屬進行腫瘤預防管理。
參考資料:The landscape of primary mismatch repair deficient gliomas in children, adolescents, and young adults:a multi-cohort study. Lancet Oncol 2025; 26:123-35, doi: 10.1016/ S1470-2045(24)006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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