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漫記:在侗寨銀火中撿拾桂北的溫潤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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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剛駛進三江縣城,侗族鼓樓的飛檐就刺破晨霧撞入視野——不是旅游手冊上“侗鄉明珠”的生硬注解,是古宜鎮銀匠鋪的炭火暖著指尖,是程陽橋畔的油茶香浸著瓷碗,是丹洲古鎮的柚子甜黏著牙床,是布央茶園的云霧繞著茶尖。五日的徜徉像翻一本繡著侗錦的老書:一頁是銀飾的亮,凝著匠人的汗水;一頁是木橋的實,刻著造橋人的紋路;一頁是茶芽的嫩,沾著茶農的晨露;一頁是米酒的醇,釀著寨老的故事。每處風景都不是刻意的“網紅地標”,是能磨出包漿的銀錘、能辨出年輪的橋木、能嘗出回甘的油茶、能觸到濕度的云霧,藏著三江最醇厚的生活肌理。
古宜鎮銀坊:晨霧里的銀火與匠心
三江的天剛泛起魚肚白,我就跟著吳共能師傅鉆進了鼓樓坪社區的銀飾工坊。他的膠鞋踩過院角的青石板,手里的銅錘晃著撞到門框:“要趁晨霧沒散開熔銀,潮氣潤著銀料不易脆,我跟這手藝守了四十年,得慢慢熬。”他的指縫里嵌著永遠洗不凈的銀灰,虎口處有錘柄磨出的硬繭,那是代代銀匠傳下的印記。
工坊的土灶已燃起炭火,鑄鐵坩堝燒得通紅,碎銀投進去“滋啦”作響,很快熔成銀水。“這炭得用荔枝木,火勻且烈,”吳師傅用長柄鉗夾起坩堝,將銀水倒進竹制模具,“你看這銀液,要澆得勻才不會有砂眼,不然打不細。”墻上掛著排工具,鏨子、拉絲板、焊槍擺得整整齊齊,最舊的一把鏨子木柄都包了漿,“這是我爹傳的,當年他就用這個給寨里姑娘打銀簪,現在我用它鏨新花樣。”
霧散時,吳師傅已將銀坯放在鐵砧上錘打。銅錘落下的聲響在巷子里回蕩,銀坯漸漸變薄、變長,再用拉絲板拉出細如發絲的銀線。“你看這花絲,要編得密而不亂,”他指著桌上的銀鐲,上面的侗錦紋樣栩栩如生,“這是從寨里老阿婆的刺繡上學的,老紋樣加新技法,年輕人才愛。”工坊角落堆著些新款銀飾,有嵌著綠松石的耳釘,還有刻著鼓樓圖案的吊墜,“以前只做傳統樣式,現在加些流行元素,手藝才能傳下去。”
太陽爬過鼓樓尖時,吳師傅將剛做好的銀簪放進明礬水里清洗。撈出的銀簪亮得晃眼,刻著的纏枝蓮紋透著溫潤。“有人來這兒只買現成的銀飾,”他擦著銀簪,“其實這手藝的好,在熔銀的煙里,在錘打的聲里,在鏨花的勁里。”我摸著還溫的銀簪,忽然懂了三江銀飾的美——不是“非遺珍品”的噱頭,是銀料的純、炭火的暖、匠人的較真,是把侗家人的心思,藏在了晨霧的銀火里。
程陽風雨橋:正午的木香與橋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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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宜鎮開車半小時,程陽永濟橋的木香味就鉆進車窗。石師傅正蹲在橋廊下補木縫,手里的刨子刮著樟木板:“要趁日頭最毒時上木油,油能滲進木頭縫里,這橋我修了二十年,得細細補。”他的帆布圍裙上沾著木屑,手背有鑿子蹭出的疤痕,那是跟老木橋打交道的印記。
風雨橋橫跨在林溪河上,杉木橋身、青石橋墩,廊檐上的彩繪亮閃閃的。“這橋不用一顆釘子,全靠榫卯扣著,”石師傅指著橋柱,“老輩人說這樣造橋,橋才穩,能抗百年洪水。”他帶我摸橋板上的榫頭,“去年暴雨沖松了幾處,我用老杉木補好,再刷三層桐油,比新的還結實。”不遠處的河岸邊,幾個侗族婦女正洗衣裳,笑聲順著河水飄過來,與橋廊的銅鈴響混在一起。
橋中央的亭子里,寨老正給游客講橋的故事。“這橋修了一百多年,當年造橋時,全寨人都來幫忙,”老人指著梁上的刻字,“你看這‘永濟’二字,是說橋要永遠濟渡后人。”石師傅的工具箱里,有個磨得發亮的墨斗,“這是我爺爺傳的,當年他參與修橋時就用這個放線,現在我補橋還靠它。”
正午的太陽曬得橋板發燙,石師傅從布包里掏出油茶,“剛從家里裝的,配著糯米飯吃最香。”粗瓷碗里的油茶浮著米花,喝一口,先是茶香,后有姜辣。“有人來這兒只拍橋的照片,”他指著遠處的侗寨,“其實這橋的好,在木縫的油里,在廊下的風里,在守橋人的心里。”我捧著溫熱的茶碗,忽然懂了風雨橋的美——不是“世界遺產”的標簽,是杉木的實、榫卯的巧、師傅的堅守,是把侗家人的溫情,藏在了正午的陽光里。
布央茶園:暮色的茶香與山的饋贈
夕陽把布央茶園的梯田染成金紅色時,我正跟著覃阿婆往山頂的茶叢走。她的竹籃晃著撞到我的胳膊,手里的茶剪閃著光:“要趁暮色摘二葉一芽,這時的茶最香,我跟這茶山守了三十年,得懂它的脾氣。”她的袖口沾著茶漬,指關節有茶剪磨出的淺溝,那是與茶山相依的印記。
茶園順著山勢鋪展開,一壟壟茶叢像綠色的綢帶,云霧在茶尖間飄游。“這山的土是紅壤,種出的茶回甘足,”覃阿婆教我捏著茶芽往上提,“不能拽,拽了傷枝,明年就長不好。”她指著遠處的木屋,“那是我家的茶廠,夜里就炒今天摘的茶,柴火要用雜木,炒出來的茶才有焦香。”
下山時,茶廠的炒茶鍋已燒得發紅。覃阿婆的兒子正用竹帚翻炒茶葉,白煙裹著茶香漫滿屋子。“要炒到茶葉發卷,手摸起來不粘,”他擦著汗,“這茶叫‘三江春’,清明前的最好,現在雖然過了節,但暮色摘的茶也不差。”墻上掛著張泛黃的照片,是二十年前的茶園:“那時候阿婆還年輕,我剛學炒茶,一天只能炒十斤茶。”
暮色漸濃,寨子里的鼓樓亮起點點燈火。覃阿婆泡了杯剛炒的茶,玻璃杯里的茶葉慢慢舒展,水色變成淺綠。“有人來這兒只買包裝好的茶,”她抿了口茶,“其實這茶的好,在茶芽的嫩里,在炒茶的煙里,在茶山的霧里。”我喝著茶,舌尖泛起回甘,忽然懂了布央茶園的美——不是“有機茶基地”的名號,是茶芽的鮮、柴火的暖、阿婆的淳樸,是把山的饋贈,藏在了暮色的茶香里。
丹洲古鎮:星夜的柚香與水的記憶
從茶園開車一小時,丹洲古鎮的柚香就飄進車窗。周大爺正蹲在碼頭的石階上剝柚子,手里的小刀轉著圈:“要趁星夜吃剛摘的柚,涼絲絲的甜,我在這島上住了一輩子,得懂柚子的好。”他的圍裙上沾著柚汁,手掌有柚子皮磨出的老繭,那是與古鎮相守的印記。
古鎮被融江環繞,青石板路被踩得發亮,兩側的老房子掛著紅燈籠。“這島以前是縣城,現在住的都是老住戶,”周大爺帶我逛柚子攤,“我們的柚子是沙田柚,皮厚肉甜,能放三個月。”他指著江邊的古樹,“那棵柚子樹有百年了,結的柚子最甜,每年都有人來摘。”
星子越升越高,融江的水波泛著銀光。周大爺給我裝了袋柚肉:“帶回去嘗嘗,這是我們丹洲的味道。”我咬了一口柚肉,甜汁順著嘴角流下來,混著江風的清涼。“有人來這兒只逛一圈就走,”他望著遠處的燈火,“其實這古鎮的好,在柚皮的香里,在江水的涼里,在島民的笑里。”我捏著手里的柚瓣,忽然懂了丹洲的美——不是“千年古鎮”的虛名,是柚子的甜、江水的清、大爺的熱乎,是把侗家人的閑適,藏在了星夜的江風里。
離開三江那天,我的包里裝著吳師傅的銀簪、石師傅的木珠、覃阿婆的新茶、周大爺的柚干。汽車駛過融江大橋時,回頭望,風雨橋的燈火還亮著,茶園的云霧仍飄著。五日的行走讓我明白,三江的美從不是“侗鄉風情”的空泛形容——是銀匠錘下的銀花、造橋人鑿的木榫、茶農摘的芽頭、島民剝的柚子。這片土地的好,藏在每件銀飾的光澤里,藏在每座木橋的榫卯里,藏在每個普通人的手里,要你慢下來,才能摸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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