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短視頻接受情感教育

作者|謝明宏

編輯|李春暉

“這些情感博主，你們真的一點進步都沒有，都還是原來的這些東西。”

前幾天，沈奕斐做了一期《網絡熱門情感視頻鑒定》，得出的結論是：除了毒雞湯泛濫，情感理論還停滯在多年前。一會兒“窮男人不能嫁”，一會兒“冷暴力是情感傷害”，不是正確的廢話，就是無用的夢話。

其理論瓶頸與愛情長劇的停滯情狀大體相似。不管古偶還是現偶，似乎都無法再提供對情感模式的全新建構或思考討論，只能轉身走入越來越虛無的造夢。這也就難怪群眾把老劇奉為情感圣經，在短視頻逐幀學習，并大肆創造著全新理論。

短視頻有三大情感素材庫：第一對，《我的前半生》里的賀涵與羅子君，超前宣告了“引導型戀人”是如何正中國人情感需求；

第二對，《蝸居》中的海藻和宋思明，深刻反映了16年來國人婚戀觀的物質化與道德漂移；

第三對，《人民的名義》中的高育良和吳惠芬，一句“那個小高到底哪里好”成為群眾紛紛解讀的金句。中年婚姻的“精神圍城”，比大如渣渣龍的“墻頭馬上”可落地多了。

我們不“生產”新的愛情模式，我們只“產生”對舊模式的新看法。君不見，十幾年前小貝在雨夜發現海藻出軌，觀眾男默女淚狠狠批判。如今風向大變，說小貝是控制狂而宋思明是會疼人的老baby呢！

在傳統情感腳本失效、新型情感模式尚未完全成型的過渡期，回望舊材料顯然是有必要的。

引導型戀人的“被引導”

作為超長尾熱劇，《我的前半生》在今年的短視頻翻紅仍值得重視。賀涵的愛是如何從唐晶轉向羅子君，從開播至今一直是群眾研究的重鎮。甚至有博主深扒細節，立志要找到“賀涵變心的那一刻”。照硬糖君說，這有點刻舟求劍了。我們可以搞清楚龍蝦從什么溫度開始變紅，卻無法量化男人什么時刻變心。

有人說，是羅子君吃了唐晶安眠藥打算了結自己，而賀涵責怪唐晶在家里放安眠藥那里。也有人說，是賀涵從羅子君家下樓幻聽對方在后面喊他名字那里。細化到這個程度，我承認自己沒你們懂“愛情買賣”。

套用現在流行的“引導型戀人”，我們可以說賀涵變心是因為他已經完成了對唐晶的引導，而羅子君正需要被引導。對于工程師來說，明顯“未完工建筑”更具吸引力和可塑性。唐晶已經是成功范本了，甚至引導者本人賀涵也無法再更改細節。而羅子君從頭到腳都需要“塑造調整”，這簡直是賀涵的致命毒藥。

《我的前半生》中愛情描寫的高光，是賀涵的熱烈示愛和羅子君的再三拒絕。中間有一段賀涵想幫忙，羅子君十分誠懇地說：“一旦讓我們家里人知道，讓我媽、我妹妹還有我妹夫知道，你可以這樣無私地不求回報地幫他們。他們會一而再再而三來纏住你，你到時候甩都甩不掉！”

而賀涵眼見這女人這么麻煩，一下子來勁了，發出了觀眾津津樂道的“賀涵三問”：“那又怎么樣呢？你覺得我應付不了嗎？難道你就這么小看我嗎？”普通親密關系中的請求：哥，我有事想麻煩你。大佬級別的釣魚：哥，你走吧，俺不想連累你。

太精彩了，此處我建議大家必須記筆記。相比把賀涵說成了引導型戀人那樣的“狩獵者”，硬糖君感覺羅子君才是真正的boss。她懂得如何去愛人，更懂得怎么引導別人來愛自己。

其實，看唐晶知道賀涵愛上羅子君后的反映，就能咂摸出不一樣的味道。她不介意賀涵變心，她介意那個人是閨蜜羅子君，本質上唐晶還是更在乎羅子君。親愛的朋友，當真相戳破的那一刻，她是為自己和賀涵的愛情而心痛，還是為她和羅子君的友情而痛心？

“賀涵和唐晶一直在爭奪羅子君的撫養權”“只看到兩個絕望的直女”“賀涵才是唐晶和羅子君的小三”……視角切換后，我們又能重新審視羅子君。這個看似充滿瑕疵和弱點的女人，才是親密關系里真正的強者。也許，用不了一兩年唐晶就會和羅子君和好，因為“對方為了我而拒絕賀涵，這是連我也做不到的事”。

道德漂移與精神圍城

多年后回看，硬糖君不止震驚于《蝸居》臺詞之大膽，更發現群眾的道德標尺發生了顯著的偏移或漂移。諸如“是我也選宋思明”還算在權衡利弊，那種“宋思明看上小貝，小貝也得從”才真乃平地驚雷。

對《蝸居》角色態度的轉變，完全是社會心態遷移的結果。當年“男人再窮也不能賣”和“怎么能做小三呢”，變成了今天的“男人再賣也不能窮”和“怎么能做小三呢”。調換一下字的順序，改下重音和語氣，選擇與輿論完全可以顛倒。

宋思明和海藻的婚外情，是情感、欲望與物質在親密關系中的復雜交換。海藻第一次沉淪，是明知自己沒有能力還錢還去找宋思明借。徹底沉淪，是發現自己和姐姐任憑如何努力也撈不出的姐夫，被宋思明一通電話就解決了。與其說權力是男人的春藥，倒不如說“解決問題的能力”是男人最好的醫美。

海藻是一個極為復雜的角色，也難怪缺乏自制力的網友會哀嘆“什么時候才能刷到海藻不點進去”。初次獻身后，她把自己關在浴室不停洗澡，想要洗掉墮落與愧疚。而當她嘗到甜頭后，會主動給宋思明打電話：“我想你想得要命啊！”從一個會自我道德審判的職場弱女，變成主動狩獵的純欲白花，這轉變看得人心有戚戚。

最讓人咋舌的是海藻不停切換身份的一段日子：白天，她依舊是小貝的乖乖女友，穿著廉價衣服和對方逛菜市場并且會討價還價。夜里，她換上華服和宋思明出入各種飯局，成為其炫耀的花瓶和戰利品。一個人的形象，就在樸實和奢靡之間、保守和墮落之間反復晃悠，堪稱經濟上行期舊道德和新生活的來回拉扯。

而《蝸居》里，宋思明老婆鄔君梅的一段話，可以做《人民的名義》里高書記與吳老師關系的注解。“我把他收拾體面了，他出去風光。別的女人看見他又有風度又有溫度，馬上就有熱度，想不到背后還有個女人操勞過度。”對比《人民的名義》里陸毅拿著高書記和小高的親密照，不等老公開口吳老師就說“誣陷，這就是明目張膽的誣陷”，這是多么有覺悟的一段臺詞。

吳老師能夠冠冕堂皇地說瞎話，背后是對權力來源的維護。把老頭送進去了，誰還給自己的小林解決工作。不少觀眾也認為，能讓吳老師主動開口求人的小林，他和吳老師關系肯定不一般，這堪稱《人民的名義》不可忽視的伏筆。

在得知丈夫是因為《萬歷十五年》愛上小高后，明史專家吳老師就徹底心如死灰了。畢竟小高穿華倫天奴，而張凱麗穿足力健。吳老師質問高書記的一段話，在短視頻熱度極高。“那個小高到底哪里好？讓你迷戀了這么多年，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想找到答案，我想知道我想向她學習拜她為師。”

吳老師還是太客氣了，她該借用《大明王朝1566》里高書記飾演的嚴世蕃的臺詞：“一個商人玩剩下的藝伎，你都當個寶貝似的娶到家里，你高家十八代祖宗的臉都讓你丟盡了！”怪不得老高這么喜歡聊明史，原來是研究自己呢。25年一代，1560年+18代X25=2020，高育良的18代祖宗或許真是高翰文。

偶像劇的“愛情之死”

從大女主的“姐就是女王”，到雙向奔赴的“雙強”，再到如今的“引導型戀人”，偶像劇的愛情描寫總是那么不真實、不落地。最關鍵的，它們甚至已經無法解決“如何愛上”的問題。

《許我耀眼》里，女主前期一心偽造家庭背景想把自己嫁入豪門的情節還比較引人入勝，后期男主為愛癡狂追妻火葬場，就有點敷衍套路了。現偶總把女主打造成治愈霸總原生家庭創傷的“療傷圣手”，實際上人家哪來這么多創傷，而真有創傷又哪里是那么容易治愈的。

《我的前半生》里賀涵就是一個有原生家庭問題的人。幼年喪母，少時離家，把精明算計掛在嘴邊卻渴望愛和溫暖。他的創傷恰恰不是羅子君療愈的，而是羅子君的兒子平兒治好的。在平兒身上，賀涵看到了童年的自己。他陪平兒拼積木，并不是討好羅子君的手段，而是真正在重新“養自己”。

純血愛情劇總是因為愛所以愛，從而忽視了愛本身的復雜，也很難寫出愛情和現實拉扯的動態。《新聞女王》里，床寶奶狗會因為職場晉升而背叛文慧心，這就是愛情在權衡現實之后的一種選擇。升副總監就要爆文慧心的負面新聞，爆新聞后兩人就不能回到之前的關系。

在都市劇里，我們還能看到諸如“二本女友”之類的沖突議題，而偶像劇中學歷、家庭、經濟、認知各種參差都被磨平了。大家不用去解決差距，只需放手談愛即可。

《凡人歌》里的清華研究生就是會嫌棄女友的二本學歷，即便女友是章若楠，而群眾也對此深有所感，展開激烈的話題討論。《櫻桃琥珀》把出租屋文學拍得十分唯美，也架不住觀眾腳底抹油的速度。哪怕是張凌赫這么帥的，我都得打車連夜跑。

短視頻的情感教育，恐怕不能讓觀眾談上甜甜的戀愛，但至少可以為偶像劇的愛情模式提供一些新思路。一方面，要深度挖掘親密關系背后的心理投射，塑造更加豐滿的人，而不是僅有人設的紙片；

另一方面，重視現實維度的介入，為愛情制造一些困難。不僅是客觀的挫折，更要有觀念上的壁壘。比如小貝和海藻的核心問題，是消費觀區隔之下對生活期待的差異。不能簡單地概括為“莫欺少年窮”的自憐自艾，也不能一刀切去批評或鼓勵海藻的變心。

在今天，個體的情感生活與婚戀實踐面臨著諸多現實壓力與觀念碰撞。群眾圍觀和解讀熒屏CP，也算一種低成本的情感代償與認知探索，更是一場大規模的、自發的、沉浸式的情感教育實驗。素材不能全讓《再見愛人》提供了，影視創作者也要加把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