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倫理：夜晚的秘密

張軍背著高過頭頂的豬草，身后牽著吃得圓滾滾仍要去嚼一口草的水牛。

王大嬸扛著鋤頭走過來，笑得眼睛瞇起，“阿軍！恭喜你啊！好日子來啦！”

“大嬸，你說什么呢？”張軍放些背上的豬草，手扶穩背簍歇氣，“什么好日子來了？這一天天的，不都是好日子啊。”

“你別藏著了，大家都知道了，村長已經貼告示咯，”王大嬸裝作生氣的樣子，“這都貼出來了，還瞞什么呢，”

張軍當真不知道，土黃的臉上露出奇怪的神情，“大嬸，你究竟在說什么呢？”

“啊？你真的不知道啊？”王大嬸復雜的表情全部化為不平和同情，“阿軍，這老楊家真不是人，你對他們掏心掏肺，他們倒好，冷血無情，”

張軍說：“大嬸，你別這樣說，他們對我很好，”

“對你好？那怎么你不知道征地的事情？”王大嬸說：“能賠到不少錢呢，我看他們就是想私吞，聽說這事，上個月就出來了，一直沒有公布，我看也和他們有關，”

張軍火熱的心被潑了一盆涼水，“大嬸，這事、這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好了，你也別難受，這上門女婿不好當，這事，你就當作不知道吧，省得糟心，”

王大嬸搖頭嘆氣，扛著鋤頭走了。

張軍背上滿滿的豬草，低頭牽著牛繼續往家走。

腳上千斤重，心上也越發沉甸甸的。

十歲那年，父母車禍離世，孤苦無依的張軍被獨自帶女兒的楊老爹收養。

楊老爹的話說得很明白，他養張軍就是為了給體弱多病的女兒楊紅當丈夫，從張軍踏進楊家門那一刻起，他就是“倒插門”。

養育之恩重如山，張軍對楊家很感激，這么多年在楊家任勞任怨，更重要的是他已經愛上了楊紅，真心實意要娶她。

楊紅小時候，母親曾大花偷了家里的錢和隔壁村的男人跑了，因此楊老爹對外人防備心很重。

張軍能理解他們對他的防備。可轉眼已是十年，他努力了十年也沒有換來他們的尊重和信任。

人心都是肉長的，想到這些，張軍的心又冷又痛。

走進院子。

張軍沒有像往常那樣和正在抽土煙的楊老爹打招呼，反而刻意低著頭，把背上的東西放好，將牛趕進牛棚里。

楊老爹面容愁苦，猛地抽口煙，煙筒發出咕嚕咕嚕的燒水聲。

他看了看低著頭的張軍，說：“你和小紅的婚事先緩緩吧，等過了這段時間再說，”

張軍苦悶點頭，“好，我聽安排。”

“軍哥！回來了！”楊紅的一貫笑著，沒見也有些許愁苦，“吃飯吧！都做好了！爸，別抽煙了，來，吃飯了，”

燒干的煙疙瘩堵住煙口，楊老爹濃黑的眉頭緊皺，“你們吃，我不想吃，”

“行，那我給你留菜，”楊紅欲言又止，扭臉對張軍說：“軍哥，我們先吃，”

張軍惆悵不已，沒有食欲，可望著楊紅精心準備的飯菜，還是走進去。

“你身體不好，別累著，飯可以等我回來做，”

楊紅病白的臉浮出羞愧的紅潤，坐在旁邊慢慢吃起來。

張軍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他們主動提起那件事，發泄似的，大口吃飯。

他不圖錢，只想有個家，只要他們開口，他可以當作任何事都沒有發生過，可是他們什么都不肯說，防他堪比防賊。

夜里。

張軍輾轉反側，心煩意亂爬起來，抹黑爬到窗邊，望著夜晚無盡的黑色。

忽然廚房亮起燈，夜風里響起清清淺淺的說話聲。

他聽不清楚，正發愁，說話時突然響了些。

楊老爹：“這事不能讓他知道！”

楊紅：“爸！軍哥不是那樣的人！”

楊老爹：“聽我的！這種當，我絕對不會上兩次！”

張軍心如刀割，他握緊拳頭，一步一步走向決絕的坦白。

楊紅激動的大口喘氣，扶著椅子坐下，還想勸勸楊老爹，抬頭時，眼神詫異呆滯。

“軍哥，你什么時候來的？”

楊老爹回頭看去，眼神復雜，“你都聽見了。。。。。。沒什么好說，這是我的決定，和小紅無關。”

“小紅，你別和爸爭了，明天我就走，”張軍心在滴血，故作鎮定，平靜的說：“牛二哥早就叫我和他去打工，我一直放不下你才沒去，現在。。。。。。沒什么好說的。”

“不！不！軍哥！我不能沒有你，”

楊紅淚眼漣漣，被眼淚嗆得咳嗽。

“你要走，我跟你一起走，”

“胡鬧！你出去干嘛？出去還能活著回來嗎？！”楊老爹氣得口不擇言，“張軍，你要走就今晚走，別讓我瞧不起你！”

張軍二話不說，定定看了楊老爹一眼，轉身就要走。

楊紅急得咳嗽，追得急，自己將自己絆倒了。

楊老爹呼喊，“小紅！你怎么樣？”

張軍不忍心走了，三兩步跑過去扶著楊紅。

他一邊扶著楊紅坐下，一邊說：“我在這家十年，你們怎么就不能相信我呢？我不圖錢，錢，我可以去賺，”

楊老爹斜瞪他，憋著一口氣。

“爸，我不管，我要跟軍哥走，”楊紅緩過勁來，緊緊抓住張軍的手，“我一定跟軍哥走！”

“老子被騙就算了！難道你也要步我的后塵嗎？”

楊老爹背對他們站著，佝僂的后背盡顯無奈，悲痛的聲音顫抖著。

“我們楊家就你一個孩子，你走了，我拿什么臉去見楊家的列祖列宗！”

楊紅抽泣著，無助的哭聲越來越大。

張軍咚一聲跪在地上，“爸！我不會騙你，更加不會騙小紅！我發誓！”

“好，事到如今，誰也別瞞著了！既然你不騙我們，你說，”

楊老爹揪起張軍的衣領，兇狠質問。

“你去見那個女人是為什么？”

“對不起，爸，”張軍低頭，“我不該去見她，”

楊老爹推開他，冷笑，“你倒是像個男人，敢承認，”

他看著楊紅，哀聲說：“你聽到了，他親口承認的，這樣的男人，你還敢跟他一起走嗎？”

楊紅捂著臉，淚水從指間滑落。

張軍恍然間暈了，沒聽明白他們的話，心慌不已，“爸，小紅，你們說什么呢？我只是去求她來見小紅一面。

她畢竟是小紅的媽媽，我想讓小紅在結婚之前了卻這個心愿，小紅從小到大都想要媽媽，這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楊紅喜出望外，將張軍扶起來，“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張軍難為情說：“不過她不愿意，罵我有病，還把我趕出來了，”

楊老爹半信半疑，“你去找她不是為了地的事情？”

“我才剛知道地的事情，是剛才王大嬸告訴我的，”張軍臉色難看，“這些地是你們的，你們想怎么辦就怎么辦吧，我不會摻和，”

楊老爹和楊紅對視一眼，知道是誤解了張軍，一時間，羞愧得說不出來話。

“今天，她來家里了，大吵大鬧了一通，說這地有她的一份，要跟我們爭，”

楊老爹憂愁的臉上有了一點喜色。

“前幾天，你王叔叔提醒我，說看見你和她在一起，讓我留個心眼，我們以為你和她里應外合了，”

?“天地良心！”張軍急得說不出話，只得撲通又跪下，“我沒有！爸，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和小紅在一起，你讓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楊老爹問，“這事，你不怪我？”

“不怪，你們的事情，我都知道，”張軍說：“我能明白，更何況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我，我不能干那種事情，”

楊老爹扶他起來，“你明白就好，明天村長會來，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身正不怕影子斜，張軍絲毫不怕，“爸，小紅，你們放心！我永遠不會做傷害楊家的事情！”

夜色褪去，夜下的秘云散開一些，白晝來臨。

他們剛起床，楊老爹前妻曾大花帶著新來的大學生村長氣勢洶洶走來。

她干瘦焦黃的臉上十分兇橫，看熱鬧的村民熙熙攘攘跟在后面，像是趕集似的，毫不猶豫往熱鬧處走。

大學生村長站在中心的位置，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相關法律條例，幫理不幫親，一條接一條的大聲念出來。

“分居多年，且各自成家，并不存在夫妻關系，若是夫妻關系，”大學生村長望了望曾大花，“你是犯了重婚罪！當年，楊紅生病，你拋棄女兒，可能構成了遺棄罪。”

此話一出，多年的往事再度清晰，村民們議論紛紛，哄的一下炸開鍋似的，指指點點罵起來。

“以為大家是傻子呢，自己做過什么，心里沒數嗎？”

“就是，現在知道回來，隔壁還有一個，心里也不害臊，”

曾大花嚇得臉色灰白，咬緊牙關，“村長！你別幫著他們欺負我！”

大學生村長推了推眼鏡，“我懂一些，但不全面，如果你想打官司，我有個同學是律師，可以幫你咨詢一下，不過打官司是要花錢的，”

細碎的唾罵如潮水涌來，曾大花心慌的跑了。

張軍對楊紅說：“你看見了，我跟她真的不是一伙兒的。”

楊紅笑著點頭，“我們結婚。”

?一個月后。

張軍和楊紅喜結連理，熱鬧的鞭炮聲響徹半邊天。

洞房花燭。

張軍摟著楊紅說：“還好那晚你和爸吵起來了，不然我還要被冤枉呢，”

楊紅嬌羞的趴在他胸口，“你現在還怨我嗎？”

“不是怨，是高興，”張軍耳根子紅透，親親她的臉，“你在幫我，如果不是你，那晚的秘密肯定壓垮我了。”

楊紅說：“以后我們別有秘密了，什么都說出來，”

“好，”

深夜，天邊亮起一點白色，這一晚，什么秘密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