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永：小雪雪滿天，來歲是豐年——二十四節氣之小雪

　　東晉時期“淝水之戰”的兩大主角謝安和謝玄叔侄，趁閑暇時家人聚會，作過一段有趣的對話。據《世說新語·文學》記述：“謝公因子弟集聚，問：‘《毛詩》何句最佳？’遏稱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公曰：‘訏謨定命，遠猷辰告。’謂此句偏有雅人深致。”“公”指東晉著名政治家、宰相謝安，“遏”是東晉名將謝玄的小字。對于《詩經》中的名句，謝玄認為《詩經·小雅·采薇》抒寫戰事憂懷的詩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以及“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最能觸動人的情懷，詩句亦優美，故稱“最佳”。謝公卻認為，《詩經·大雅·抑》中的擘畫宏偉藍圖、制定長遠目標并及時頒告民眾的“訏謨定命，遠猷辰告”，更具有影響深巨的歷史性與政治性、現實性與人民性，故稱此句“最佳”。站位不同，認識迥異。不過，我相信今天大多數《毛詩》讀者，從審美角度來看，是會站隊謝玄的。

　　我亦站隊謝玄。我從今年立春前夕開寫二十四節氣專欄時，正是“蘭芽吐玉，柳眼挑金”之際。“昔我往矣”，尚未看到“楊柳依依”的景色，彈指間已是“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的小雪時節，不由感慨流光拋人。小雪，一般在陽歷每年11月22日或23日，今年是11月22日（農歷十月初三）9時35分18秒交節。明人王象晉《二如亭群芳譜》云：“小雪，氣寒而將雪矣，第寒未甚而雪未大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對小雪的解釋是：“十月中，雨下而為寒氣所薄，故凝而為雪。小者，未盛之辭。”小雪之所以命名為小雪，是因為“寒未甚而雪未大”，是從雨到雪的過渡期，故稱小雪，相對大雪而言。唐代詩人白居易的“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應是小雪節候；而唐代詩人劉長卿的“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當在大雪時節。據《逸周書·時訓解》講：“小雪之日虹藏不見，又五日天氣上騰、地氣下降，又五日閉塞而成冬。”

　　“莫怪虹無影，如今小雪時。”唐代詩人元稹《詠廿四氣詩·小雪十月中》開頭這兩句詩，是對《逸周書·時訓解》“小雪之日虹藏不見”最直白的解釋。虹，在我的故鄉塞北讀作降落的降。祖祖輩輩傳言：“東虹轟隆西虹雨，放了南虹發大水。”放東虹打雷天晴，放西虹必有大雨，放南虹要下暴雨，會導致南山溝洪水暴發。童年時，每當天空出現彩虹，小伙伴們就會跳著叫著：“放虹了！放虹了！”但不敢用手指它。如果有誰指虹，家長便一巴掌打在手上！據老輩人傳說，指虹要爛指頭。其實我們都偷偷指過，并未有誰爛了指頭，所以挨打挨得莫名其妙！直到長大后讀《詩經·鄘風·蝃蝀》“蝃蝀在東，莫之敢指。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才知道不敢指虹的老根兒已經埋藏了三千余年！秦末漢初大儒毛亨傳：“蝃蝀，虹也。夫婦過禮，則虹氣盛，君子見，戒而懼，諱之，莫之敢指。”“蝃蝀”也作“螮蝀”，讀音均為弟東。東漢許慎《說文》講：“虹，螮蝀也，狀似蟲。從蟲，工聲。《名堂月令》曰：‘虹始見。’”東漢劉熙《釋名》則講：“虹，陽氣之動也。虹，攻也，純陽攻陰氣也。又曰螮蝀，其見每于日在西而見于東，啜飲東方之水氣也。見于西方曰升朝，日始升而出見也。又曰美人。陰陽不和，婚姻錯亂，淫風流行，男美于女，女美于男，互相奔隨之時，則此氣盛，故以其盛時名之也。”東漢郭璞亦講，虹“俗名為美人”。虹也稱霓虹，霓虹分雌雄。唐代高僧慧琳《慧琳音義》云：“虹，雙出，色鮮盛者為雄，雄曰虹；闇者為雌，雌曰霓。”唐代歐陽詢等撰《藝文類聚》引《黃帝占軍訣》云：“攻城，有虹從外南方入飲城中者，從虹攻之，勝。”唐代徐堅等撰《初學記》引劉敬叔《異苑》亦云：“晉陵薛愿，義熙初，有虹飲其釜，須臾翕響便竭。”這些史料表明，自古存在“虹吸水”的自然現象。當然，今天人們更相信現代科學的解釋，虹是太陽光照射到雨滴上發生色散形成的。至于每年到小雪時節“虹藏不見”，則是由于天氣此時變冷，雨滴在天空凝成了霰或雪花，自然不會形成色散現象。如果偶或“放虹”，那是天氣回暖，天上落的是雨滴。

　　“小雪雪滿天，來歲是豐年。”這句俗語是對《逸周書·時訓解》小雪二候“又五日天氣上騰、地氣下降”的很好詮釋。“天氣上騰、地氣下降”，陰陽交感，行云布雨，水寒而凝結，便會降霰下雪。所以俗話說：“小雪大雪，必定下雪。”又說：“小雪見雪，米價賤跌。”小雪時節下雪，來年糧食豐產，米價自然下跌。《釋名》講：“雪，綏也，水下遇寒氣而凝，綏綏然也。”綏，為舒緩之義；綏綏然，形容下雪的樣子，紛紛飄灑，呈葳蕤之貌，引申為平安、安好、安泰。《荀子·儒效》即有“綏綏兮其有文章也，熙熙兮其樂人之臧也”。所謂“瑞雪兆豐年”，就是因為冬雪對農業來說，在土壤保墑和糧食浸種等方面，大有助益。西漢氾勝之《氾勝之書》講到雪水浸種的好處：“雪汁者，五谷之精也，使稼耐旱。常以冬藏雪汁，器盛埋于地中。取雪汁，漬原蠶矢。五六日，待釋，手挼之，和谷（如麥飯狀）種之，能御旱。故稱雪為五谷精也。治種如此，則收常倍。”簡言之，用雪水浸泡蠶屎，以手搓勻，成為糊狀，和五谷種子攪拌一起，種在地里耐旱，而且收成可以翻倍。東漢韓嬰《韓詩外傳》云：“凡草木花多五出；雪花獨六出，陰極之數，立春則五出矣。”明代藥王李時珍《本草綱目·水部·臘雪》亦講：“臘雪【釋名】﹝時珍曰﹞按劉熙《釋名》云：雪，洗也。洗除瘴癘蟲蝗也。凡花五出，雪花六出，陰之成數也。冬至后三戊為臘。臘前三雪，大宜菜麥，又殺蟲蝗。臘雪密封陰處，數十年亦不壞，用水浸五谷種，則耐旱不生蟲；灑幾席間，則蠅自去；淹藏一切果食，不蛀蠹，豈非除蟲蝗之驗乎？﹝藏器曰﹞春雪有蟲，水亦易敗，所以不收。”《韓詩》與《本草》所說的“五出”“六出”，指的是花瓣之數，草木之花多為五瓣，而雪花有六瓣的，也有五瓣的。冬天里下的雪，雪花呈六角形，稱作“六出冰花”，乃純陰之物，既可殺蟲，亦可滋潤土地，對莊稼非常有益；而立春后下的雪，雪花呈五角形，可滋生蟲害。故俗話說：“一場冬雪一場財，一場春雪一場災。”又說：“冬雪是黃金，春雪是妖精。”

　　“小雪不封地，不過三五日。”這句俗語也是對《逸周書·時訓解》小雪三候“又五日閉塞而成冬”的最好注腳。剛立冬的時候還會乍暖幾日，來個“小陽春”，但小雪之后天氣日漸寒冷，就會“閉塞而成冬”。小雪最應時的食物是羊肉。俗話說：“小雪臥羊，大雪宰豬。”又說：“大雪豬，小雪羊，過了節令毛自揚。”特別是用羊皮做的皮襖皮褲，半個多世紀前可是北方農民最暖和的過冬服裝。當年我的父親和大哥、二哥都是縫皮襖的“毛毛匠”，父親更是有名的“大匠人”，每年冬閑時為十里八鄉的農民縫皮襖，吃香喝辣掙現錢，日子過得美美的。1978年冬天，中國的改革開放已經起步，我第一次跟著父親去縫皮襖。但那一年突然間沒人穿皮襖了，父子倆空跑了幾個村莊，沒有營生可做，父親只得“金盆洗手”，告別了“毛毛匠”生涯；我也預備來年報考縣城高中——我的“二代毛毛匠”夢想從此破滅！記得當時父親只說了一句話：“走，回家吃熬羊肉去！”小雪的羊肉的確是美味。俗話常說，“羊兒肥，凈似水”“羊吃百樣草，羊湯治百病”“羊的胸叉雞的腿，早上的瞌睡渴時的水”，那叫個香啊！據《本草綱目·獸部·羊》講：“羊肉﹝氣味﹞苦、甘，大熱，無毒。羊性熱屬火，故配于苦。羊之齒、骨、五臟皆溫平，唯肉性大熱也。”還說：“人參補氣，羊肉補形。”可見羊肉有“塑形”之功能。只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人們喜歡用銅器煮羊肉——尤其熱衷于銅火鍋涮羊肉，其實煮羊肉最忌諱的就是銅器。因而李時珍特別提醒：“銅器煮之，男子損陽，女子絕陰。物性之異如此，不可不知。”同時還提示：“同蕎面、豆漿食，發痼疾。同醋食，傷人心。”此類提示很有必要。好吃的東西就要吃好，吃好的前提是要吃對。

　　唐代詩人戴叔倫《小雪》詩云：“花雪隨風不厭看，更多還肯失林巒。愁人正在書窗下，一片飛來一片寒。”從小雪到大雪，一天冷似一天。老輩人常說：“小雪下小雪，大雪下大雪。”又說：“小雪凍小河，大雪凍大河。”在我童年的記憶里，冬天初雪之后，一些村民便聚在某光棍老漢的熱炕頭上，聽說書人“搗古記”，講《三國》，說《水滸》，道《西游》，那是村民們最美好的“文娛生活”。所以俗話說：“小雪大雪，關門烤腳。”又說：“小雪大雪，炊煙不歇。”那時的農村空氣新鮮，藍天白云下，裊裊炊煙呈現出一種濃郁而溫馨的煙火氣與生活味，雖然比不上“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雄渾唯美，卻也展現出一幅真實的塞北農村生動畫卷。

　　2025年11月21日修訂于京東果園南書坊

原刊于2022年11月21日《中國社會報》

　　李建永，筆名南牧馬，雜文家，散文家，民俗文化學者。山西山陰人氏，曾在陽泉市工作多年。現居北京。從業媒體，高級記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北京市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太陽鳥”中國文學年選雜文卷主編。著有雜文散文集《說江湖》《說風流》《母親詞典》《中國雜文·李建永集》《我從〈大地〉走來》《園有棘：李建永雜文自選集》等多部。

來源：《諺云》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