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帝君請節哀，不要等待失去后知才悔悟，否則會得不償失

帝君，請節哀

瑤池的桃花開了三千年，嬌濯守著那株絳珠桃樹，看了三千年的云卷云舒。她本是昆侖墟旁滋養而出的小花仙，靈根微薄，資質平平，卻在百年前的蟠桃宴上，一眼撞進了琰燁帝君的眼底。彼時他身著玄色龍紋常服，指尖拈著玉杯，目光卻盡數落在不遠處撫琴的清漣仙子身上，那眼神溫柔得能溺斃星辰，是嬌濯從未奢望過的溫度。

清漣仙子乃上古蓮華所化，貌美傾城，靈力高深，與執掌天規的琰燁帝君本就是天族公認的良配。為博清漣一笑，琰燁尋遍四海八荒，取極北之地的冰髓凝作琴弦，采忘川河畔的幽冥花釀為香茗，甚至耗損千年修為為她修補受損的蓮臺仙基。大婚那日，天庭張燈結彩，仙樂繚繞，嬌濯躲在桃林深處，看著漫天絢爛的霞光，將指尖掐出了血痕——她的暗戀，從一開始就注定是一場無人知曉的獨角戲。

三百年后，琰燁帝君需下凡歷劫，以穩固仙位。天規森嚴，歷劫期間仙力盡封，生死全憑天命。嬌濯得知消息時，正為絳珠桃樹澆水，她幾乎沒有猶豫，私藏了昆侖墟的護心玉，化作凡間女子的模樣，悄無聲息地墜了凡塵。

凡間的琰燁是鎮守邊關的將軍，名喚沈訣，性情剛毅，卻因童年陰影而內心孤冷。嬌濯化名阿濯，成了將軍府后廚的一名婢女，每日默默為他準備溫熱的羹湯，在他深夜練兵歸來時遞上暖手的炭火，在他遭遇敵軍暗算時，以護心玉的靈力暗中相護，數次險象環生。沈訣漸漸對這個沉默寡言卻總能給人溫暖的婢女動了心，他會在練兵間隙教她射箭，會在寒夜將自己的披風披在她肩上，會在醉后呢喃著“阿濯，有你真好”。

那次邊關告急，敵軍以巫蠱之術引來了幽冥兇獸，沈訣身陷重圍，性命垂危。嬌濯知道，護心玉的靈力若強行催動，足以擊退兇獸，卻會讓她仙元大損，甚至魂飛魄散。可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沈訣，她沒有絲毫遲疑，捏碎玉玨，周身綻放出璀璨的仙光，兇獸哀嚎著化為灰燼。沈訣醒來時，只看到阿濯蒼白如紙的臉，以及她藏在袖中不停顫抖的手，他以為那是驚嚇所致，卻不知她已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歷劫歸位那日，琰燁恢復了帝君記憶，想起凡間與阿濯的點滴，心底竟泛起異樣的悸動。可他已是清漣的夫君，天族的帝君，這份悸動只能被死死壓抑。然而，那份克制終究抵不過本能，他開始頻繁召見嬌濯，以探討仙植培育為由與她相處，將朝堂的煩憂、與清漣的拌嘴盡數傾訴。嬌濯始終恭謹溫順，認真傾聽，偶爾點頭回應，眼底的酸澀卻藏不住——她知道自己只是他排遣寂寞的工具，可哪怕是這樣短暫的相處，也讓她甘之如飴。

紙終究包不住火，清漣仙子察覺了琰燁的異常，順著蛛絲馬跡查到了嬌濯。那日，她將嬌濯堵在誅仙臺旁，鳳冠霞帔的身影透著徹骨的寒意：“小小花仙，也敢覬覦帝君？不知天高地厚！”嬌濯平靜地望著她，沒有辯解，也沒有求饒——她早知道這一天會來。

琰燁得知消息時，正與清漣冷戰，他掙扎再三，終究是忌憚天族非議，忌憚清漣背后的蓮華一族勢力，選擇了沉默。他以為清漣只是會責罰嬌濯一番，卻沒想到，當他趕到誅仙臺時，只看到嬌濯被推下去的那一幕——她穿著初見時的淺粉色仙裙，像一片凋零的花瓣，直直墜向下方翻滾的戾氣漩渦，最后望向他的眼神，沒有怨恨，只有一絲釋然。

嬌濯死了，護心玉碎成粉末，連一絲魂魄都未曾留下。琰燁回到寢殿，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密密麻麻的疼蔓延開來。他想起凡間她為他溫的湯，想起她暗中護他時的決絕，想起她聽他傾訴時溫柔的眼神，那些被他忽視的細節瞬間涌上心頭，早已深入骨髓。一夜之間，他墨色的長發盡數變白，眼底的光芒徹底熄滅。

清漣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妒火中燒，日日以天族規矩相逼，提醒他身為帝君的責任，不許他再提及嬌濯。可琰燁早已無法自控，他耗盡半生修為，以仙元為引，塑造出一個與嬌濯一模一樣的替身，依舊喚她阿濯，每日陪伴左右，哪怕知道那只是沒有靈魂的軀殼。

清漣得知后，徹底爆發，當著琰燁的面毀了替身，碎裂的仙元濺在他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琰燁，你醒醒！她已經死了，你我之間，也完了！”說罷，她轉身離去，蓮華仙光消散在天際，再也沒有回頭。

大殿空曠，只剩琰燁一人。他失去了清漣，那個他曾傾力追求的女子；更失去了嬌濯，那個為他付出一切，卻被他親手辜負的小花仙。窗外的桃花又開了，漫山遍野的粉色，卻再也沒有人會躲在桃林深處，默默為他守望。他抬手撫上胸口，那里空空蕩蕩，疼了千年，也悔了千年。

瑤池的風穿過殿宇，帶著桃花的香氣，像是嬌濯輕聲的嘆息，一遍遍訴說著未說出口的愛意。而高高在上的帝君，只能獨自坐在冰冷的龍椅上，望著漫天云霞，一遍遍默念著那個名字，直至歲月盡頭——

“嬌濯，朕……知錯了。”

可這句遲來的懺悔，再也無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