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步東 | 阿德：湯巷平房里的小哥哥

【文學周刊】

湯巷小哥哥阿德

黃步東

男孩子小時候常常會有這樣一段經歷：屁顛屁顛地跟著某個比自己大幾歲的小哥哥，跟著他滿世界游玩，模仿他的一舉一動，認為他無所不能。

阿德，就是這樣的人。那時候我剛上小學，住在護城河邊的大宅院湯巷58號，宅院北門，正對著小巷一溜排的平房，其中有一戶就是阿德的家。

阿德家的大門也朝北，門口一個小小的臺階。門是木門，進門后有一個空蕩蕩的大院落，院里幾棵孤零零的小樹，下面一片荒草，間或也種了一點蔬菜，但是生長得并不茂盛，好像缺少打理。院落南面的住屋，靠一扇小木門和低矮的窗戶與院落相通，中間是過道，兩邊是東西廂房，阿德住在東廂房里。住屋更南面還有幾進，我就不太清楚了，因為小孩子們活動的“勢力范圍”就到此為止。

從阿德家的情狀看，大概原本是個大家族，似乎祖上也一度寬綽過，后來子孫分家，變成每家獨居一隅。

阿德有好幾個哥哥，他排行老幺。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二哥，20多歲，輟學在家，沒有工作，更談不上婚姻。原因是神經有點問題，但一般情況下看不出來，待人接物也很得體。那時候，我們幾個小朋友一起下“四國大戰”，而最無趣最不愿意做的角色就是“公證”，而這角色總是當仁不讓地由阿德的二哥樂呵呵地承擔了。他偶爾受到刺激時也會癲狂，眼睛發紅，語無倫次，嚇得我們小孩子們趕緊溜之大吉。不過這樣的情形少之又少。

在我眼里，阿德長得高和瘦，一雙眼睛很靈動，有點像《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里的主人公，更奇特的他有一只手掌上有“六只手指”——小手指外側又長了一個小骨頭，不知道這是否就是他手很巧的原因？因為當時男孩子圈里流行的那些玩意他都玩得賊溜：拋鐵箍、滑滑板、摔洋牌、打陀螺等等，這正是我和弟弟愿意當阿德“跟屁蟲”的原因。

記憶深刻的兩件事情，都發生在夏天。一是捉蟋蟀。隔著護城河相望的，是無錫市體育場（現在的體育公園）和文化宮（現在的停車場）。除了偶爾開群眾大會或舉行體育比賽，那時的市體育場比較冷清乃至荒蕪，尤其是沿河一帶，樹木森森，綠草蔥郁，成了孩子們的最愛，因為那里是捉蟋蟀的好去處。

阿德很有經驗，能夠循聲尋蟲，從地面雜草細小的縫隙和蟋蟀的叫聲中判斷蟋蟀的種類和“質量”，什么斗蟀啦、油葫蘆啦等等。找到目標，他就一手掏出事先準備好的小竹管（如果沒有竹管，也可以用硬板紙代替），竹管的兩頭開口，中間劃開一道細縫，另一只手用小草撕開的細莖逗引蟋蟀，讓它慢慢地爬向竹管。等到蟋蟀進入竹管內，就立刻把兩頭用紙封死，這樣，就能捕捉到一只滿意的蟋蟀。然后，回家放進泥盆或者陶罐里養起來。“養蟋蟀”的過程比較復雜，就是用來逗引蟋蟀的草莖也有很多講究。

不過，我更感興趣是看阿德訓練蟋蟀。他有好多裝蟋蟀的泥盆，最大的泥盆，就是蟋蟀們的“角斗場”。每次，取兩只蟋蟀比武，淘汰掉的他就送人，剩下的留著下一場比賽。“看哪個蟋蟀厲害，不是看個頭大小，而是看性格。”阿德對我說。“性格？”我看了半天，也看不出蟋蟀有啥性格。但是阿德住了口。也許他認為我太小，說了也沒用——等我慢慢長大，跟著看多了，潛移默化，總會懂的。可惜我沒有等到這一天。

二是養金魚。金魚比蟋蟀嬌嫩，自然有更多的學問。阿德也講了不少，可惜我雖然鐘情金魚的色彩斑斕、姿態優美，但是限于年紀小，領悟力不足，只稍知金魚有“獅子頭”“黑珍珠”“水泡”“龍種”等品種，至于習性等則不甚了了。只我記得他提到：金魚最難過關口的是梅雨季節，稍不留神，金魚身上會長出一層綠梅菌，最后痛苦地死去。我跟風也弄來一只圓圓的水缸，養了一條“水泡”，看她在水草和陶制的小寶塔、亭子間來回穿梭，飄逸得像天天穿著衣裙跳舞。但到了梅雨季節，金魚果然身上出現了霉菌。“可以在水里放一點小蘇打，或者鹽，用來殺菌。”阿德說。我依樣畫葫蘆，果然靈光。

于是，當黃梅季節過去，我主要的興趣是跟著阿德，拿著自制的網兜，在護城河邊上徜徉，為金魚找飼料，俗稱“插紅蟲”。網兜的制作很簡單：阿德找了一根鐵絲彎成一個圓形，蒙上一塊白紗布兜底，頭上綁上一個細竹竿，伸到水里去撈紅蟲。紅蟲生活在河岸邊，有大有小，體色血紅。說是“蟲”，其實是小如芝麻的甲殼類生物，以浮游植物為食，是凈化水質的好幫手。紅蟲撈上來放進瓶瓶罐罐里，密密麻麻地快速游動，能養上幾天不死。放進魚缸，那是金魚們的最愛。如果多了，金魚一時吃不了，阿德就把它們曬成紅蟲干收起來，留著慢慢喂養。我依樣畫葫蘆，也依然靈光。

當體育場上頻頻召開群眾批判大會，文化宮里熱映樣板戲，解放路上不斷有人舉著花花綠綠的彩旗游行，慶祝偉大領袖最高指示發表的時候，我正和弟弟跟著阿德捉蟋蟀、“插紅蟲”，走遍了旁邊的護城河兩岸。也許，長大以后對故鄉運河水的那份眷戀，就是從這里開始的罷。

阿德最引人之處，是他住的那間帶著木質窗欞的昏暗小屋，確切的說，是小屋里的那只破舊的藤條箱子，更準確地說，是那一箱子老版連環畫，幾乎全是古典題材的：《西漢通俗演義》、《三國演義》、《水滸》、《楊家將》……等等。印象中還記得《楊家將》里的一個場景：楊二郎一聲大叫，猛然托舉起城門，眾人脫險，自己卻中箭被壓在城門下，壯烈殉國。

我很為阿德的大膽而驕傲，畢竟，那是破四舊、革命化、《語錄》口號喊得震天響的特殊年代。而小屋窗欞上映照的那一抹斜陽，卻在小小的我心中點燃了崇拜英雄之火、激發起忠貞報國的豪情，不經意間，中華優秀文化的傳承，藉此悄然埋入了心田。

我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搬了家，離開了湯巷。從此再也沒有見到過阿德。幾十年風雨過后，阿德已經成為一個朦朦朧朧的歷史背影，但他給我的童年留下了許多東西，植根在我的靈魂深處，成為永恒的記憶。

作者簡介

黃步東，資深媒體人，紀錄片編導，散文隨筆集《千萬里追尋著你》記錄了他的人生追求，真情的文字之間，流淌著的是內心的守望與執著的勤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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