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
圖片
（胡文電服刑的湖南省坪塘監獄。劉虎 攝）
一個人對抗整個權力體系，
勝率大約和螞蟻撼動高鐵相當。
撰文｜燕十三
出品｜有戲（Review）
在湖南衡陽，調取一段公共監控視頻的代價是：
十年半刑期、一家人的崩潰、外婆的死亡、妻子被留置62天、外甥被判尋釁滋事、弟弟被刑拘七天……而打人者晉升了。
假如法治是秤，這秤砣怕不是從南華大學附二醫院直接被掄飛的。
整個故事像極了中國反腐劇里被刪掉的劇情：它荒誕得像虛構，卻真實得讓人不敢直視。
（關聯報道）
1、那年盛夏，一腳踢出一座城市的法治溫度
2019年，衡陽的夏天比往年更悶一些。
某酒店門口，兩名孩子指控“陌生男子親了女孩臉”。姑且不論這戲劇性的橋段為什么聽起來和所有“碰瓷式舉報”一樣精準、成熟、老練——反正故事沒有孩子的證詞，但所有后果都從他們口中那句“他說親了”起飛。
然后就是社會版“三英戰呂布”：
女子看守所所長龔琳雅，黃沙灣派出所副所長張鵬，外加一位不明身份女性友人，三人圍毆一個普通市民賀國偉。
被打得昏迷十六分鐘，倒地不起。后來官方告訴我們：事情是他先打人，而且輕微傷。
你看，又一個“劇情反轉大結局”：被打者成了施暴者，而施暴者只是在“制止過當”。
這種文字游戲，已經成為中國一些地方通報的固定模板：
“他不是被打，是輕微傷。”
“不是群毆，是制止。”
“不是喝醉，是沒飲酒。”
“不是濫用權力，是執行公務。”
“不是司法不公，是你情緒不穩定。”
一句話：你永遠不知道誰能把你的生活改寫，只要TA手里有權力。
2、真正的禍事，從胡文電調監控開始
如果賀國偉沒有舅舅，那么這件事可能在醫院里就結束了。
但可惜，他有一個舅舅——而且還是紀委派駐企業的紀檢組長，懂點程序，也懂點證據。
他按規矩，向旁邊銀行調取公共監控。
介紹信開得坦率：
辦私事。
監控不是涉密，不涉及隱私，且用于被侵害者取證。按理應該是再普通不過的公民權利。
然而你以為這里是一個法律社會？
不，這里是一個權力地盤。
從胡文電踏進郵儲銀行的那一刻，他就決定了自己未來十年半的人生。
因為他調的不是監控，
他調的是某些人的安全感。
一個月后，他被留置。
接下來，就是熟悉的劇本：
先扣“濫用職權”；
再來“尋釁滋事”；
覺得不夠？加上“挪用公款”；
調味料？“敲詐勒索”；
最后再撒點“貪污”。
五道大菜齊活了。調取一段監控能夠導致如此龐雜的五宗罪，這刑法解釋得比中醫還活。
3、司法不是法官的，而是敘事權的
整個案件的邏輯嚴絲合縫。
只在一個地方崩了：常識。
比如，“尋釁滋事”的罪狀，來自于視頻被轉發了兩萬多次。
請問：
衡陽的網絡轉發量多少算“公共秩序嚴重混亂”？兩萬多算？那幾十萬、幾百萬是不是應該槍斃？
更絕的是：
濫用職權罪的危害后果被認定為“造成公共秩序嚴重混亂”；尋釁滋事罪的危害后果也被認定為“造成公共秩序嚴重混亂”。
同一件事，重復評價，數罪并罰。
好家伙，這不是刑法，這叫疊buff。
再比如“敲詐勒索”。
那100萬補償，是政府部門調解協調給的，用于解決違法招標行為引發的糾紛。竟然能被翻譯成“胡文電敲詐”。
那么，問題來了：
政府調解成功＝敲詐勒索成功？
依法復評被阻止＝刑法敲詐罪既遂？
這若成立，全國每天都能抓一萬多起“敲詐勒索式調解”。更戲劇的是，真正直接拿錢的鄧文武，判三年，緩四年。
胡文電沒拿錢，判十年半。
衡陽式司法：拿錢的沒事，沒拿錢的十年。
4、家破人亡的代價：權力從不只打擊一個人
這是一個典型的“滅門式辦案”。
胡文電被留置。
妻子被留置62天。
弟弟被刑拘7天。
外甥被抓。
員工被抓。
外公外婆的養老金被凍結，導致外婆病情惡化死亡。
妹妹創傷性情緒障礙。
兒子多年奔走控告。
這已經不是司法，而是戰爭。
而且是單方面的屠殺。
5、而另一邊，拳腳落下的人們，升官
公開資料顯示：
龔琳雅：從女子看守所所長 → 衡東縣公安局政委。
張鵬：從副所長 → 青山派出所教導員（仍在一線執法系統）。
一個被打得昏迷的人被判尋釁滋事，一個調監控的人被判十年半，而施暴者們卻繼續在公安系統執掌權力。
如果不是公開報道，你會以為我是在給你講《人民的名義》同人小說。
6、六年申訴：真相不是沉默，而是被掐住喉嚨
胡文電不認罪。
不認罪，就意味著要申訴。
申訴，就等于再次觸碰權力神經。
中院駁回。
檢察院駁回。
再申訴。
再駁回。
他的律師被威脅。
證人不敢出庭。
核實程序做到一半被叫停。
非法證據排除權無從行使。
這才是可怕的地方：你不是輸給了某個人，而是輸給了一套密不透風的系統。
一個人對抗整個權力體系，
勝率大約和螞蟻撼動高鐵相當。
7、誰是被尋釁者？誰又在滋事？
我們說“尋釁滋事”，
中國刑法里是個可以隨意拉伸的橡皮筋罪名。
但如果換個角度，衡陽這件事里，誰才是真正的“尋釁者”？公職人員酒后圍毆市民（官方說沒飲酒，我理解為“沒檢測”）。
在醫院圍堵辱罵；
在派出所圍堵辱罵；
事后各種施壓；
讓被打者再被追訴；
凍結養老金；
留置全家；
給調監控的人安五宗罪。
請問，這一套連招，到底誰在“尋釁”？
誰在“滋事”？
誰在嚴重破壞公共秩序？
但這世界有時候不講邏輯，而是講立場、身份、權力。同樣一句話，從你嘴里說出來叫“尋釁滋事”，從他們嘴里說出來叫“維護秩序”。
8、一個時代的荒誕：公民權利成為危險行為
調取公共監控，本是公民權利。
但在這個故事里，這個動作成了“巨罪”的起點。
以至于很多人看到這里，會產生一種陰冷的戰栗：
啊，調監控也犯法了？
不，監控沒問題，法律沒問題，
問題只是你調到了不該被看到的東西。
你調的不是監控，你調的是某些人自以為永遠不會見光的狼狽。見光死的是司法，不是視頻。
9、荒唐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荒唐成為常態
很多人無法理解：
為什么一個案子可以荒唐到這種程度？
為什么化一場民事糾紛為敲詐勒索？
為什么調監控能定濫用職權？
為什么輕微傷能變成“醉漢行兇”？
為什么一段視頻能定義“公共秩序嚴重混亂”？
但這背后真正的問題不是某一個案件，而是：在某些地方，司法是一套可以開后門的敘事工具。
而且只要有權力參與，它甚至不用邏輯自洽。
你想反駁？
沒用。
案卷比你有說服力。
判決書比你有話語權。
權力比真相更堅硬。
10、這個時代仍然有人相信法治，這才是奇跡
胡文電在法庭上的最后陳述里說：“我公職被開，但法治精神與生同在；我黨籍被開，但正義追求與命長存。”
這話在今天聽起來近乎悲壯。
也令人心酸。
一個人被關在監獄里，
卻依舊相信法治能伸張正義。
而站在自由世界里的人，卻在懷疑：
法治是否還活著？
在這個故事中，沒有英雄，沒有神話，也沒有奇跡。只有一位普通紀檢干部和他的家人，在與龐大的權力機器抗爭時，被碾壓得粉碎。
但正是這些被碾碎的聲音，構成了社會真正的脊梁。
有一天，如果歷史要回望這個時代，它不會看多少人升遷、多少人落馬、多少案子擺上桌面。它會看這樣的案件、這樣的傷害、這樣的荒誕，是否有人愿意發聲。
愿有人繼續發聲。
愿真相不被埋葬。
愿法律不再成為工具，而是底線。愿一個調取監控的普通人不會再付出十年半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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