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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焰:一切思想皆始于詩丨天涯·“時代與閱讀”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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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有際,思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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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代與閱讀”小輯

      編者按

      閱讀參與生活,閱讀重建生活。《天涯》2025年第6期“作家立場”欄目特別策劃了“時代與閱讀”小輯,趙焰、邵風華、阿乙、賈夢瑋、周雪光等作家、學者,從充滿切膚之感的閱讀談起,在他們關切時代的閱讀中,我們可以看到,在人工智能時代,真正體現人的感受的閱讀,絕非AI數據流輸入、輸出所能取代。

      今天,我們全文推送“時代與閱讀”小輯的第一篇文章——趙焰的《一切思想皆始于詩》,以饗讀者。

      一切思想皆始于詩


      趙焰

      由“陽明心學”衍生出來的文字如海灘之沙,若在其中覓得幾粒金子,無疑水中撈月。我在多年研究徽學和徽商的過程中,曾留意一些不為人知的歷史現象:作為“東南鄒魯”與“程朱理學”重鎮的徽州,在明中期“陽明心學”的傳播沖突中,一直是激烈爭奪的“主戰場”。雖然相關史志的記載并不突出,可是在一些書籍的字里行間,還是可以看出某種端倪,比如“陽明心學”泰州學派代表人物何心隱在徽州祁門秘密傳道時,就被官府捕獲,之后杖斃于武昌府牢獄之中。“陽明心學”對于徽州人人格和“三觀”的改變,也是很大的:明中期胡宗憲、汪道昆、汪廷訥、潘之恒等徽州籍官員和商人所展示的性情、思想和行為,都跟之前之后的徽州人有所區別,甚至大相徑庭。胡宗憲身為東南七省總督,經常有放浪形骸的行為(某一次酒后甚至當眾掏出自己“威武”的襠部大加炫耀)!汪道昆官為兵部侍郎,卻大膽真摯,極為性情。有學者考證認為《金瓶梅》一書為汪司馬暗中書寫,這就讓人驚世駭俗了。至于汪廷訥、潘之恒之類,既做生意,也寫戲文,還做出版,行為跨界,成就非凡,境界和三觀讓人不能望其項背。這些人或高蹈或乖張或大膽或妄為,有性格、經歷、學養、財富的因素,也應少不了“陽明心學”的影響。“徽商現象”也是如此,徽商“縱橫數百年”的奇跡背后,始終激蕩著一種“無所畏懼”“敢為人先”的創造精神,這也跟潛伏游走的“陽明心學”緊密相關。對晚明社會思潮影響很大的“陽明心學”泰州學派,一度在徽州流傳甚廣,泰州學派領袖王艮本人的身份就是鹽商。可以說,正是“陽明心學”的開放性和自由性,給徽商的崛起和發展指引了路徑,為徽商的發展打下了思想基礎和社會基礎。


      徽州文化代表之一:徽派建筑

      徽州文化的重心,在于古老的宗法制度與程朱理學的結合,帶有強烈的雙面性,既保守又開放,既謹慎又大膽。祖籍為徽州婺源的南宋理學家朱熹,從地位上說更像是“集大成者”。他繼承了“北宋五子”以“道”為自然律的思想,不僅講“天道”,也講“人道”:“天道”即自然律,“人道”即道德律。關于朱熹的思想,可以從他的詩《觀書有感》中看出端倪:“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這一首詩,寫的就是悟道,覺察到自然之中有高妙的道理,然后以之為用。

      從哲學的角度來說,朱熹對于自然律的一系列論證和判斷沒有問題,邏輯上基本做到自洽。問題出在由理論轉為實踐的過程太突然太武斷,達不到深入而客觀,只是“似是而非”將自然律等同于社會律,繼而走上一條簡單粗暴的歧路。朱熹的誤區,就是運用“自然法”這個至高無上的原則,去奉迎皇權,武斷地將傳統儒學“仁義禮智信”的追求,毫不區分地落實到社會行為和管理之中,去限制民眾的自由。以哲學史通常的分類,朱熹學說可以概括為客觀唯心主義,核心是認為世界有先驗性質的自然律,既然有自然律,就一定有社會律,即道德律。在朱熹看來,世界并不重要,體現神意的價值秩序才最重要,為了這個價值秩序,可以完全忽視人們的內心和自由。到了后來,宗法制度也好,程朱理學也好,全都成為了“家天下”皇權的附庸,嚴重限制了人的自由和創造力,理學成為“禮教”。

      若是以現代眼光來看,“程朱理學”特別是朱熹理學最大的問題,在于混淆了自然法(天命)和社會律(道德),以自然法或者說天命的方式,衍生了很多綱章,以之為社會律或者說道德,將之上升到自然法的高度,卻沒有悟出最后為現代社會所接受和提倡的“皇在法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等理念,以及自然法給予人必需的生命權、財產權、自由選擇權。程朱理學,起點是對的,終點,卻“走火入魔”,入了魔界,沒有從形而上的思考上獲取自由,反而進入了羈絆的桎梏,落腳點竟變為限制人和社會的自由。

      朱元璋從元人手中奪取政權建立明朝后,對外來思想的排斥和肅清,達到了一個空前的地步。朱元璋以“程朱理學”治世,這是儒家思想的第二次制度化,比漢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更加極端:為了適應極權專制,儒家經典也必須“削足適履”,還必須改造孔孟之道中與專制極權相悖的東西,比如說孟子思想中的“民貴君輕”,是一定不允許的。朱元璋不僅下令剝奪孟子的“亞圣”地位,還下令刪去《孟子》原文85條,將剩下的100多條編成《孟子節文》,列入科舉法定的“四書”。之前跟“程朱理學”針鋒相對的“象山心學”更成了異端,成為被打擊消除的對象。

      朱元璋是“掛羊頭賣狗肉”:“羊頭”,是程朱理學;“狗肉”,是“家天下”專制極權。怎么賣?跟科舉捆綁在一起——沿用元朝的規矩,以朱熹的《四書集注》為科舉考試的標準答案,其他的解釋都是錯誤。這其實是另一種方式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不是靠號召,而是以科考結果進行控制,以學子的前程作砝碼。程朱理學原本高妙的思辨性,在經過這一番折騰后,先是固化,隨即僵化,最終腐朽。如此這般,可謂“化神奇為腐朽”,不僅葬送了“程朱理學”,甚至葬送了“孔孟之道”。

      “陽明心學”此時興起,更像是解構和消解,以一種內求的方式,去解構外部的森嚴壁壘——如果人可以從向內求獲尋真理的話,那么,又何必向外部尋求呢?“陽明心學”所蘊含的人性解放、獨立思考、眾生平等的思想,得到了社會普遍的共鳴和呼應。也因此,“心學”一起,社會豁然開朗,知識界趨之若鶩。自此之后,“陽明心學”在起起伏伏中游走和攀升——起,是明末社會經濟文化的快速發展對“心學”的促進和期盼;伏,是統治者覺察到“心學”暗含的危險,因此對之不斷打壓。嘉靖皇帝執政之時,敏感地意識到“陽明心學”中蘊含有太多的自由因素對統治者不利,開始“抑王揚朱”,將“陽明心學”定為“偽學”,進行壓制。嘉靖后期,風向又轉,由于內閣首輔徐階篤信“心學”,“陽明心學”再次迅疾傳播。隆慶年間,朝廷形成了尊奉“陸王心學”的徐階、李春芳、趙貞吉一派,以及實際上信奉法家學說的高拱、張居正一派,兩派經常因此相抵牾。張居正擔任首輔的十年間,“陽明心學”遭重創,被視為“異端學說”,在很多地方遭遇禁止,講壇關閉。張居正去世兩年后,對其恨之入骨的萬歷皇帝,聽從首輔申時行等人的意見,將王陽明、陳白沙、胡居仁一并從祀孔廟,成為儒家至高的“尊者”。由于朝廷的大力弘揚,晚明之際“陽明心學”再度風靡,成為普遍的社會思潮。

      “陽明心學”的傳播,各地書院曾起到積極的作用,徽州也是如此。王門高足王艮、錢德洪、王畿、鄒守益、劉邦采、羅汝芳等,都先后來黃山腳下傳播心學。湛若水親往徽州,先后在斗山、天泉、中天等書院講學。洪啟蒙講學于紫陽書院,謝顯講學于南都書院,李希士講學于自己創辦的興中天書院等。此外,天都書院、還古書院、明善書院、海陽書院、富教堂、明德書院、山霧書院、東山書院、淋瀝書院、石丈齋、鹿蘋書院等,都積極地傳播陽明心學。每次會講,少則“聽講數百人”,多則“聽講幾千人”。徽州一直是程朱理學的重鎮,徽州人也相對保守,可是由于經商“實事求是”的準則,加上很多徽州人在外闖蕩見過世面,對于王陽明的心學頗感親切和共鳴。“陽明心學”通過內心的自我喚醒,緩解了“程朱理學”和宗法制度對于徽州人的束縛,讓一些徽州人學會獨立思考,學會運用理性的力量去判斷和行事。這些,是有助于商業興起的。雖然徽商跟中國所有的商幫一樣,有著馬克斯·韋伯所說的缺乏信仰和虔誠所帶來的負效應,不過徽商也有“財富向善”的社會責任,只是難以達到西方“替上帝行道”的高度。從總體上來說,“陽明心學”對于徽商的影響,相比基督教加爾文宗的提倡,很明顯是潛在的、隱晦的、模糊的、孱弱的。它不可能像韋伯那樣旗幟鮮明,也不可能在助力社會財富的興起和積累之時,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徽州社會重商之風濃郁,細加分析,應有“陽明心學”的助推。值得一提的是《歙志》,這一本于明朝萬歷年間由歙人謝陛編纂的縣志,明顯體現出“陽明心學”的思想,該志打破方志編纂的因循傳統,以“因事設例”原則設置《貨殖傳》《風土考》等新類目,體現了“心即理”,強調主體性思維。《貨殖傳》記載商人“以義制利”的經營倫理,將商業活動提升為道德實踐,呼應了王陽明“四民異業而同道”的平等觀。典型案例中商賈通過“良知”建立信譽體系,正是心學“知行合一”在商業領域的具象化。作為一本志書,《歙志》還頗具個性和風格,時常記錄一些文人雅事,比如汪道昆等人在西溪南“高士園”品茶談詩的情景等。謝陛早年“嗜學于書,無所不覩,而尤淹于史”。為諸生時,人稱其“可方惠(柳下惠)、連(魯仲連)也”。之后,謝陛應京兆試,數不利,遂棄舉業,專攻古文;喜出游,喜參加詩社活動。晚年的謝陛更有意思,曾組織七十歲以上的老者成立了“稀社”,常以詩、酒、茶自娛。刊行之前,謝陛還舉行了盛大的“祭天”儀式,一起拜天,以為所志為“天知地知”。

      很多時候,了解事物的背景,比了解事物本身更為重要。若想對理學和心學更深入地理解,還可以進行“再追溯”:漢朝時,經漢武帝和董仲舒聯手,完成了“儒家之學”與“帝王之術”的結合,儒家學術變得一家獨大。不過自東漢末年開始,孔孟之道再度分崩離析。唐朝統一中國后,一直試圖融合“儒釋道”,以之對天下進行治理。到了唐朝末年,儒家的學說已很難承載千變萬化的社會形勢,形勢逼迫儒學必須更新和改革。五代后期以及兩宋時期,理學蓬勃,巨擘迭出,以“北宋五子”周敦頤、邵雍、張載、程頤、程顥為代表的“理學”即“新儒學”崛起,理學在融合佛道,尤其是佛學思想觀念后,在體系上有新突破,格局和氣象更大。宋朝建立之后,經濟發展,社會穩定,朝廷以儒家思想治國,科舉興旺。人們都渴望以科舉入仕,天下英才,爭相“入甕”,希望為朝廷所用。具有強烈理想主義情懷的理學家們,以為士大夫應葆有與天地相齊的熱忱境界,不應滿足于器用,也不應庸俗化和瑣屑化,而是應不懈追求真理。張載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提出來的。雖然“橫渠四句”舍我其誰,口氣不是一般的大,卻可以視為肺腑之言,情境飽滿,誠懇真摯,至于后來變成大話空話,沾染葷腥油膩,又是另外一回事。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提出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憂”,也是這種背景下的抒懷。

      南宋末年,以朱熹為代表的程朱理學,與以陸象山為代表的心學,雖同屬儒家,可是在對宇宙本原的認識和治學的方法與途徑上,存在很大差異。一生都在講學中度過的陸象山,提出了“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的心學理念,將佛學的“心物一元”的概念,轉化形成自己的觀點,有極強的“主觀唯心主義”的色彩。相對于陸象山,朱熹的學說明顯具有“客觀唯心主義”色彩,認為宇宙的本原是“理”,“理”是客觀存在的,是一切事物的支配者;為學之道,做事之道,應是“格物致知”,格物就是窮盡事物之理,致知就是推致其知以至其極。朱熹一針見血地批駁陸象山:本是禪學,欲以吾儒說話遮掩。朱熹繼而將自然律引申到社會律,以為世界既然有自然律,也應有社會律;自己信心滿滿,以為掌握著社會律的“最終解釋權”,自以為“頂天立地”,成為真理的“代言人”。

      “妄人”與“妄人”之間,曾有著名的“鵝池之會”,雙方組成了龐大的陣容,面對面進行長時間的辯論。朱熹堅持的仍是“存天理,滅人欲”,以為宇宙本身就是至善和智慧的象征,強調的是客觀的自然律和社會律,忽視人本身,以及人相應的自由和解放。陸象山則以為“心”是宇宙的本原,“心即理也”,“萬物森然于方寸之間,滿心而發,充塞宇宙,無非此理”,主張“發明本心”,心明則萬事萬物的道理自然貫通,不必多讀書,也不必忙于考察外界事物,去此心之蔽,就可以通曉事理。雙方相辯,雞同鴨講,不歡而散。朱熹譏諷陸象山學說為“禪學”,陸象山則諷刺朱熹學說為“支離”,雙方還賦詩互相指責。各自的門人子弟,也勢同水火。這明顯是意氣用事了,若心平氣和,便可以察覺到一種理論的“陰陽之道”——雙方的理論根基,其實是相連的,只是闡述的角度不一罷了。元時理學大學者鄭玉就認為:朱熹和陸象山之間是有著一系列共同點的,只是各有側重罷了;差異其實是殊途同歸,流弊在于后學末流。這一種說法,超越文字桎梏,切入事理核心。

      “陽明心學”之前,明朝社會的主流意識是“程朱理學”或者稱為“朱熹理學”。當“程朱理學”慢慢演變成極端,無原則地倒向統治者時,無論對人,對于人道和社會,都是一種戕害。儒家學術,自此進入無趣、乏味和兇猛的階段。明朝中期之前,社會黑暗窒息,人們遵循的都是外部的規矩和教條,理學變成“禮教”,傳統的“君子之道”,在“禮教”的背景下,慢慢演變為假道學。一直到明朝王陽明的出現,黑暗之深處方有閃亮,靈魂否極泰來,社會思潮出現反轉,人開始為自己爭自由。王陽明重塑了人心,重塑了人的自我完善,儒家的“君子之道”也被賦予新的內容和形式,重新煥發了活力。

      王陽明出身官宦世家,原名王云,據說開智很遲,說話也很遲,可是到了十一歲時就能與客人作詩對答,成了一個“神童”。二十七歲時殿試高中進士,少年得志,鵬程萬里。在此之后,王陽明卻陷入迷茫,對仕途和功名失去渴望,覺得傳統儒家學說淺薄且教條,難以尋覓到諸多根本問題的解決和超越之道,轉而向道家、佛教尋求思想滋養。王陽明早期的思想十分散亂,遍訪全國名山大川,先后墜入任俠、騎射、辭章、神仙、佛氏“五溺”。王陽明曾在迎親途中,跑到道觀與道士通宵暢談;一度想辭官出世,在會稽山陽明洞中修煉導引之術;又去九華等地參禪拜佛,試圖尋覓解脫。王陽明還曾順著朱熹的思想和提倡亦步亦趨,學格物致知,連續七日“窮格”官署里的竹子,不想“勞思致疾”,差點吐血。一直到被貶貴州大山之中,遠離繁華和喧囂,獨自面對生死,王陽明這才絕處逢生,將所學所思融會貫通,形成了自己的思想體系,這便是著名的“龍場悟道”。


      《陽明先生小像》現藏上海博物館,隆慶元年(1567),蔡世新 繪

      王陽明“龍場悟道”,到底悟出了什么?佛家有修證的方式,理學有參禪證悟的路徑,基督教也有神秘的行為超越常理,這些,都是非“過來人”不能語也不能理解的。有人以現代醫學角度以為,王陽明在那段時間遭遇了生與死的根本問題,出現了嚴重的心理障礙。于貴州龍場之時,自我治愈,自我圓融,自我覺悟,走出了精神的“黑洞”。這看法有一定道理,人的內心一直存在著晦暗混沌的部分,就像外部世界的黑夜一樣,若勇敢面對,冶煉出智慧,是可以走出低谷和黑暗的。智慧總體上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形而上的智慧,是人以自己的直覺和誠意,大膽地揣度世界的秘密,繼而形成包括數和理在內的一系列認識。在很多時候,它是無是無非無功利的。另一種,是生存或者生活的智慧,是以自己的行動和三觀的調整,來適應這個世界;或者在逼仄的爭斗中,力求占據主動和自恰。就道家本身來說,老子屬于第一種,莊子屬于第二種。古希臘智慧,更偏生于第一種;中國智慧,則偏向于第二種。以我所見,“陽明心學”的主題為二元結構,它有高蹈神秘的部分,輕揚向上為“神性”,靈明不昧,昭然明覺;低行的部分,是形而下的行為要求:溫和節制,清靜無為,摒棄私欲。“陽明心學”中,也有神秘之處跟佛教禪宗有異曲同工之妙:不是加法,而是減法;不是正面,而是側面;不是通過肯定來說明,而是以不斷否定來論證——不是告訴你“良知”是什么,而是不斷告訴你“良知”不是什么。不斷否定謬誤的過程,就是正面肯定真理的過程。如此這般,“良知”開始變得清晰,慢慢水落石出,隨后云開日出,一切瓜熟蒂落。人們在學習和內省的過程中,會自然而然地觸及真理、面對真理、按真理行事。

      “陽明心學”是對朱熹理學和象山心學的調和,與陸象山更接近,也取了朱熹的“格物致知”概念,主要思想分為三個層次:

      一是心即理;二是知行合一;三是致良知。王陽明和陸象山都講“心即理”,可是二者是有區別的:陸象山的“心即理”來自佛學的“心物一元”,即以為外部世事與個人的內心,是一個東西,“心”不在了,外部世界便不在了。也因此,“心”是萬物的主宰,心外無物,心外無理。王陽明的“心即理”呢,是“圣人之道,吾性自足”,是以為自己的良知,跟外部的天理是一致的。天理在心,心即是良知,隨處體認即是學問。也因此,每個人都具備圣人的資質。可以看出的是,陸象山的“心即理”,更像是認識論,而王陽明的“心即理”更像是實踐的方式。王陽明還以自己的方式來解釋朱熹的“存天理,滅人欲”,以為此話并不錯,就是要保持靈明不昧的本心,去除包裹在心上的私心雜念,當本心變得明澈之時,良知就出來了。

      第二個層次,是“知行合一”。人的天性中,“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這些,都是人的本心,也可謂道心。至于“知行合一”,不是一種認知,也不是一種要求,而是一種境界,如同孔子所云:隨心所逾,不逾矩。規則之下的自由,有著共同性,不影響他人,方是真正的自由。王陽明以為,如果不能“得君行道”,就要堅持你的善良,完善你的道德,把它體現在對他人和社會的影響中,讓“道”成為一種自覺行動,如《大學》云:“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如果還需要深入思考,反而不是本心了。“龍場悟道”之后,王陽明一方面弘法,收了很多弟子,論述了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另一方面,開始建功立業,他帶兵平定了江西、西南邊境匪徒的造反,也平定了寧王朱宸濠的叛亂。王陽明以自己的“三立”(立功立德立言),實踐了自己“內圣外王”的追求。

      第三個層次,就是“致良知”。也可以大膽認為,“良知”就是隱藏在人內心深處的“神性”,可以解釋為“心之天理”,或者“天命之性”。所謂“致良知”,就是人必須越過愚蠢的教育,設法與自己的內心深處的“神性”,也就是生命的意志相連接。“致”,表面意思是到達,也可以說是超越,它其實是指出一條路徑,想越過道德的束縛,也越過人欲的愚昧和愚蠢,直接跟內心中的“天意”對接。“致良知”,有承載“天命”之意思,有強烈的宗教性。在王陽明看來,往昔的“圣人之學”,往往是將一個外部的思想強塞入人們的腦子里,如果沒有形成激活,是沒有什么用的。人應該主動作為,以內省的方式,將光束打入自己的內心,點燃心靈深處的光,去指引自己前行。

      “良知”這一個概念,很復雜,也很簡單;很好表述,也不好表述。有一個故事:王陽明的弟子半夜捉到一個小偷,便對小偷講良知。小偷笑了,問:良知在哪里?弟子讓小偷脫掉外衣,又讓他脫掉上衣,小偷照辦。最后只剩下短褲,小偷死活不脫了。弟子笑道:這便是你的良知。小偷為什么不肯脫掉褲子?可以認為是本能,屬于先驗性的道德羞恥感。人的身體中,是有很多本能的,本能從何處來,王陽明以為來自“神”。它被安排在那里,像沉睡的寶石,人學會找到它發現它,就可以直接跟“神”對接了……這個找“神”的過程,就是覺醒的過程。王陽明不敢公開反對官方意識形態的程朱理學,只能提出“致良知”概念進行解構。

      王陽明的“致良知”,實際上是以中國話語系統來解釋內心的迷茫和困惑,進而強調內心的自由。王陽明是“自神”的,看看《傳習錄》就可以知道。《傳習錄》中如此記載:

      先生曰:“你看這個天地中間,什么是天地的心?”

      對曰:“嘗聞人是天地的心。”

      曰:“人又什么教做心?”

      對曰:“只是一個靈明。”

      曰:“可知充天塞地中間,只有這個靈明。人只為形體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辨他吉、兇、災、祥?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

      又問:“天地、鬼神、萬物,千古見在,何沒了我的靈明,便俱無了?”

      曰:“今看死的人,他這些精靈游散了,他的天地、鬼神、萬物尚在何處?”

      “陽明學說”冉冉升起,像懸于夜空的一輪明月,讓人們看到了別樣的世界。外部的浩瀚、廣闊和幽深,對于人類自身的狹隘,是一個很大的沖擊。與此同時,“致知良”帶有很強的“蠱惑性”:它看起來很“酷”的,不是孤芳自賞,而是孤芳自溢。它甫一出現,讓人趨之若鶩。真正的啟蒙,不是把什么思想塞進他們的腦子,而是輕聲呼喚,告知真相讓其覺悟。只有內部的覺悟,才能讓一個人真正地醒過來。那些不想醒悟的人,是無法喚醒的。

      雖然王陽明不似“北宋五子”、朱熹和陸象山那樣,最終成為一個“妄人”,不過他的底蘊也不是一般的足,口氣也不是一般的大,就像一個自矜的神秘主義者。“自神”的人,是很容易有魔性的,很容易將自己當作宇宙的中心,會不知不覺將自己“代入”。這也難怪,能深入到“良知”層次的人,肯定有著過人之處,更何況“良知”并不是用來理解的,而是用來感受的。只是王陽明的“妄”,更多表現為使命、情懷和境界,并不妄自尊大,將自己作為世界的主宰。“陽明心學”的大膽之處在于:它不是采取信仰的方式去接近真理,而是采取“自證”的方式去接近和達到真理——“神”不存在于外部,只存在于心中。如此方式,突出了主體精神,把道德他律轉變為道德自律。它還原了道德的本質:道德本應是自己約束,而不能作為捆綁他人的繩索。這一提倡是方向性的。自孔孟之后,中國主流文化就似乎一直南轅北轍,王陽明覺察到了弊端,開始了正本清源,撥亂反正。

      “致良知”,有“知”有“行”,它更像是在悟出了“空”的真諦,以及宇宙之“理”后,不再寄希望于他人,而是依托自身,發掘真理,直接介入社會改造。這一條路,當年孔子走過,發現了“仁”,意識到“仁”是根本,只是沒有進一步深入。孟子也感覺到了,以為得到“人皆可以成為堯舜”,路徑是修煉“浩然之氣”。此番王陽明更深入地進入,發現了“良知”,也覺察到了“致良知”本身的意義。以王陽明來看,“致良知”之道有外也有內,以儒家視角進行“內外兼修”,結果是實現“內圣外王”——這也是佛家立地成佛的“通俗版”。

      王陽明的“妄”,與諸多前輩有著明顯的差別:張載、二程是自以為可為“天地立心立命”而“妄”,陸象山是悟徹到了“心即理”而“妄”,朱熹是自以為是天地宇宙的代言人而“妄”。這些人追求真理的本心足夠真摯和赤誠,只是他們的做法,一直懷有“文人氣”——好像非口氣不大氣息不強,就不足以鯤鵬展翅,不足以表明自己的志向、情懷和境界似的。如此做法,實是中國文人不甘平庸又非理性的習慣和傳統,志向廣遠和狂妄自大,經常是毫厘之間。王陽明的想法,似乎更內在也更堅韌——他倒是不如前輩們大膽張狂,而是力求將自己的倡導,限制在知識學理和人生哲學的范疇之內,對宗教和倫理小心翼翼,不敢僭越。其中原因,還是有敬畏——人有敬畏,有敬畏之心,“妄”就會被壓下來,就會歸于智慧,就會歸于日常。

      王陽明說“人本與天地一般大,只是自小耳”,這一句話,來源于陸象山的思想,意指人本身,就是一個世界,與佛教“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同理。化繁為簡的說法是:王陽明認識到之前的錯誤,即通過外物去尋求天理的方式是不對的,“天下之物本無可格”,應該反過來,“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圣人之道不應向外在事理求之,而是向內在求之,“心即理也”。大道相通,以數學的方式作類推,兩個反向的點最后在圓的盡頭交匯,內心和外物,最終融為一體,成為“一”。它的路徑,直指自由,直指藏在內心之中的佛性、心性、本性、本心、真如、真我、般若等。

      王陽明所悟,具有宗教性。他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圣賢”,鞭策和引導人們穿過生命深處的寂靜山谷。在中國文化的語境當中,似乎更推崇和習慣于一種“詩言志——形而上學啟示——神秘主義”的傳統,它可以導出使命和情致。王陽明也是這樣,他不借助某種客觀性保障,不借助某種社會架構的道路來尋覓真理,也不善于以邏輯的概念、定義、推理、歸納等方式去加以推斷和闡釋,而是以“販夫走卒皆可成圣”來增強人們的信心。王陽明也不敢說是“神示”,只能模糊地傳遞這一結果,轉而以內心深處的沉靜來感受某種清晰,這使得“致良知”的說法更有一種“隱藏的詩性”,它更像是深刻的洞察和凝視,是靈魂的神態,而不是欲望的表情。王陽明也沒有終身托付,而是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不是自以為真理在手,隨意地解釋永恒,只是讓人們意識到一種方向。號召方式也趨向于“中庸”,不是以對組織、典籍、經書、戒律的絕對服從為旨意,而是力求個體的內心感受到“神”,繼而堅定地走自己的路。這種方式,似乎是文化性的傳道,而不是宗教性的布道;不極端,不偏激,進可進、退可退……反正,圍繞“良知”體驗和表達的一切,形成了“陽明心學”。至于真實的“致良知”含義,王陽明在《傳習錄》中這樣解釋:“致良知者,學問之功也……天理在心,心即良知,隨處體認,即是學問。”王陽明思想的原點,就是以為外部的“道德律”和內心的“道德律”,其實是一個東西,最便捷的方式,就是深入到自己的內心深處去加以尋覓,以之為指引走自己的路。就像蘇格拉底一再呼喚的內心的“靈祇”,不囿于人格,以此指向更高的層次。王陽明在內心中,把這個客觀的道德律也找到了,這就是主客觀唯心主義的結合。

      一種學說誕生的緣由,總是有意無意以另一種學說為靶子:先是與敵同眠,隨后破繭而出,化蛹為蛾。就像佛教當年的誕生,就是為了解構婆羅門教——婆羅門教,將人分為三六九等,有嚴格的等級制,佛教提倡“眾生平等”,去破這個局。存在主義也是,它產生于嚴酷的法西斯國家主義環境中,法西斯主義是病毒,存在主義就是人身體中維護安全產生的抗體。在王陽明看來,人與世界的關系,包括事物與事物之間的關系,一直是相生、相依、相克、相悖的,人認識世界是有規律和步驟的:發現世界有“道”,感覺道,捕捉道,是第一層次;將“道”落在人間,遵循道,用以指導世界,是第二層次;超越“道”,不固守,不迷信,靈活加以運用,且不偏離,是第三層次。王陽明的“致良知”,就是號召人們從禮教嚴酷的環境中破繭而出——禮教讓人窒息,讓人失去人性和自我,必須撥亂反正,越過它,找到內心的人性,聽到自我的呼喚。從本質上看,“陽明心學”更像是以學術通孔表現出來的人生主張,它涵蓋政治和道德,又具有明心見性的形而上意義。既擁有更寬闊的空間和彈性,也擁有更本質、更智慧的手段。它別出心裁地捅開了明朝鐵籠般的禁錮,打了透光的通孔,讓暗流涌動的社會思潮意識到人可以有隨風起舞的松弛和自由。“致良知”潛在意思是:人生一世若能自我完善,外部的嚴苛禮教,就失去了意義和依托;既然“修身”就可以“平天下”,又何必非得走“齊家治國”的艱苦之路。以此來看,“致良知”更像是一種呼喚,一種大聲的吶喊,一種對于自由的渴望。它具有“金手指”意義,有畫龍點睛、化繁為簡、撥亂反正的作用,目的是在高度禁錮的狀況下,去呼喚人鞏固內心本來的至善,去消解和抵抗外部的羈絆。

      “陽明心學”說起來晦澀玄奧,可是亦有自己的話語體系。有化繁為簡的路徑和方法深入其內核——人不必依賴于外部的條條框框,受各種各樣的限制,只要依賴于自己的“良知”,就可以引導和規范自己的行為。通過不斷地向內心深處精進,就會發掘良知做到覺醒,獨善其身,自由自在。也可以這樣認為,王陽明的“良知”,代表著至真、至美、至善的最高價值:良知即天理,天理即良知。這一個直接到達良知的路徑,省略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中的很多過程,也省略了佛學一點一滴的漸悟,直接明心見性。“陽明心學”的大膽之處還在于:它不僅是對儒家學說的偏離,還走了佛老的捷徑。只是與佛陀相比,王陽明少的是悲憫視角下的無力感和無奈感,他似乎一直有著儒家的韌勁和信心,竭力指明某種方向和路徑,確切地去告訴你該怎么走。


      明建陽刻本《文公家禮》中的《白鹿洞講學》圖

      “心學”的出現,客觀上與朱熹理學構成“一陰一陽”:朱熹理學,是想以“非人格神”的方式,建立中國人的信仰世界。朱熹的“理”,是信仰光源,也是朱子學說的“彼岸”。“陽明心學”的出現,是另辟蹊徑的解構,讓人們意識到另外的內部通道,發現了一條更方便更直接也更隱秘的道路。不要以為二者在“存天理,滅人欲”的目標上有什么不同,差別只是實現的路徑:朱熹是“由外入內”,從外在世界的客觀法則去認識天理;王陽明是“由內入外”,從內在的道德良知中去發現天理。王陽明看出了朱熹的問題所在——朱熹自詡掌握的是自然律與社會律,可是誰能證明呢?如果硬要強加一些規則和關系為自然律的話,無疑獨斷專行,害人不淺。王陽明改變了自己求學問的方式,不再亦步亦趨地跟在別人后面強調一些概念,而是力求在“正心誠意”之前,再加入格物致知的成分——若沒有格物致知的成分,便很難正心誠意,若心不正,理便不正。若心與理正了,便可以“修齊治平”。這樣,以“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齊治平”為路徑,就可以“內外兼修”,達到人的終極理想:內圣外王。

      與真理在身體之外、遙不可及的朱熹相比,王陽明通往“彼岸”的路徑和方式清晰可見,以“致良知”為路徑達成的目標自恰圓滿。朱熹的彼岸遠在天邊,王陽明的彼岸即在心頭。朱熹之弊在于:中國人很難理解“非人格之神”,故難以找到通向彼岸的方法與道路,以“存天理,滅人欲”的極端理解,是找不到“天理”,又滅了“人欲”,對人的戕害很大,社會也因此變得停滯腐朽。“陽明心學”避免了這些,它看起來更簡潔、更迅捷、更方便、更隨意——心即為窗,何必開窗?心即為舟,何必借舟?心即是理,何必格物求“理”?以王陽明的思考,“致良知”就是開拓內心中的神性,以神性覺察世界,獲得獨立意志,學會獨立思考,從而杜絕愚蠢和愚昧。愚昧和愚蠢,其實是從周邊的環境和習慣中來,是對無所不在的權力和道德的崇拜。王陽明對禮教的覺察,應是自覺的;對權力的覺察,應是不自覺的。王陽明的“致良知”,與佛學、基督教也有異曲同工之妙。以陽明所云:良知,即是佛家所說“悲憫之心”、儒家所說“惻隱之心”、道家所說“道心”;它們都不是由外部注入的,而是通過挖掘內心獲得的。它本來就在那里,只是被遮掩和蒙蔽了,人完全可以拭去灰塵去找到它。“致良知”的提倡,其實是將主觀世界和客觀世界打通,它就像帶著翅膀的箭矢一般,射入的是生命意識與智慧本質。

      即使是最清晰的思想,在表達中,也容易變得晦澀難懂。王陽明在傳播自己的主張和學術時,同樣遭遇到這一難題。由于中國傳統民眾理解力的薄弱以及感受力的狹隘,自然很難分辨“人格神”與“非人格神”的區別,這使得“陽明心學”在傳播中,很容易墜入迷信的泥淖,多數人獲取的,不是靈魂的啟迪,而是一些碎片。佛學在此之前的對策,是在傳播過程中制造了很多人物和故事,以“降維”的方式,通過故事、傳說和類比來力推。王陽明也遭遇這樣的難題,他的弟子徐愛后來將王陽明的對談、回信和論述整理成《傳習錄》,從這一本書中可以看出,盡管王陽明念茲在茲、苦口婆心,可仍無法用知識的有限、語言的有限去解釋無限,最終的結果是越辯越濁。哲學一直面臨自身所攜的問題,一如維特根斯坦所言:語言的邊界,就是思想的邊界。

      任何學說和思想,“始作俑者”雖然舉著大旗,不過一定是單薄、片面、支離破碎、千瘡百孔的,它需要的是后來者的不斷補充,使得學說思想變得豐滿和強大。若少了這樣的過程,學說思想往往會顧頭不顧尾,不堪一擊。王陽明覺知到了一個“大模糊”,完成自證。王陽明之后,諸多弟子和學派,會不由自主遭遇此類難題和悖論:自己所覺所感所思所述,與王陽明是一致嗎?誰都心里不敢承認,誰也不服誰,很多人都是自說自話,天女散花。以此來觀察“陽明心學”,便會發現,雖然王陽明擁躉眾多,可在他的理論基礎之上,卻少有真正的開拓、修正、補充的繼學者。無論是泰州學派的王艮,還是浙中學派的王畿,以及錢德洪、聶豹、羅洪先等,雖然竭盡全力,可是在學術上仍是莫衷一是,不僅沒有達到思想的拓展,也難以對現世形成關懷。越到后期,越見空疏,流于虛玄,似狂禪末流,放誕而無拘束。

      不管怎么說,“致良知”是在最晦暗的形而上主題上的最清晰表達,它像是清晨的第一抹陽光,像春天的第一朵鮮花的綻放。這是王陽明的誓言,也是他的心聲——心靈深處,就是至善,帶有神性。“心”的秘密,就是世界的本質,你只要連接它,明白它,你就擁有了真理。

      可以這樣理解王陽明:這是一個曾經幽閉在黑暗山洞里的人,覺醒后的王陽明對黑暗中的眾人說:外面有“光”,光明所在,萬物生長。人們困惑地問:“光”是什么?王陽明猶豫地回答:“光”是……對沒有見過光的人,怎么解釋“光”呢?唯一的辦法,就是鑿出一個洞,讓光滲入,讓人們感受。王陽明開始磨礪一支石錐,悄然鑿出一個小孔,一絲光滲了進來。人們驚喜地看到了光,卻依舊不理解不明白,更無法借助光去看到外部世界。

      “陽明心學”對晚明社會的影響,一直是一篇大文章。現在有觀點認為,晚明時代的中國,尤其是江南地區,堪稱當時的世界經濟中心。這一局面的形成,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陽明心學”的點化和推進,也跟西方傳教士利瑪竇、湯若望等人帶來的“西風”有關。晚明現象,像中國文化的一抹余暉,漂亮而短暫。從萬歷年開始,到清朝平定“三藩之亂”結束,一共有七十年左右。在這一段時間里,明朝早期嚴苛環境不再,社會控制相對松弛,傳統男耕女織、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被沖擊得七零八落。政治和社會環境的改變和開放,“海禁”的解除和松動,讓東南社會經濟發展出現了活力。社會生活“由儉入奢”,閑情逸致,錦衣玉石之風氣彌漫,社會甚至墜入奢靡淫縱之中。男女之情與性成為民間文學的主流,狎妓變成自由的風尚。晚明大量涌現了包括“四大奇書”,以及馮夢龍、凌濛初等人編撰的市井小說在內的通俗文學作品。《金瓶梅》出版于明萬歷年間,主角破天荒的竟然是商人,既熱愛生活、追求自由,也花天酒地、醉生夢死。吳承恩《西游記》中孫悟空這一人物形象,也經常被暗喻“陽明心學”——小說中到處都能見到“心”:第一回孫悟空尋訪菩提祖師住處“靈臺方寸山”時,李贄就批注指出:“靈臺方寸,心也。”“一部《西游》,此是宗旨。”在“斜月三星洞”后,李贄又批道:“斜月象一勾,三星象三點,也是心。言學仙不必在遠,只在此心。”


      繡像本《金瓶梅》插圖

      晚明重視“性靈”——各個階層開始狂放奇肆,生命意識和自我意識顯著增強。跟魏晉和五代宋初不一樣的是,晚明的士大夫和讀書人很自然地從空談性理轉化到熱愛生活、沉耽享樂,以風流倜儻、風骨氣韻和溫柔雋永為生命追求,以鐘鼎、古玩、書籍、園林、花木、茶酒、琴棋書畫、筆墨紙硯追求“生活藝術化”。人們飲酒、喝茶、焚香,把感官磨礪得敏感而纖細,風花雪月,沉湎享受;做一個閑官,結黨交朋,悠然行游;寫幾篇閑適小品,寄情山水,閑情雅集。

      晚明有追求自由的普遍愿望。《水滸傳》雖形成于元末明初,可是真正傳播開來,卻是晚明之時。《水滸傳》敘述了一個關于自由江湖的故事,雖然有招安歸順的“光明尾巴”,可是讓人血脈僨張的,卻是一群追求自由、落拓不羈、粗魯豪爽的梁山好漢形象。湯顯祖的“臨川四夢”(《紫釵記》《牡丹亭》《南柯記》《邯鄲記》)之所以大受歡迎,不是抑儒揚佛,而是挑戰“禮教”,歌詠男女之間的愛情,舒張人性的解放。

      晚明的學術思想,也有驚世駭俗的變化。朱熹給“四書”“五經”設定的桎梏遭遇挑戰,袁了凡用禪宗和道家的學說論述《論語》和《孟子》很有進攻性,張岱用禪宗頓悟的思想來寫《四書遇》《論語小參》也很大膽。晚明時期,還出現一大堆模仿《論衡》《世說新語》之類的書,張揚自由,彰顯尖銳。只是與魏晉時期的“竹林七賢”相比,晚明人少了壓抑、狂狷和悲憤,多的是自在、自由和愜意。明儒跟宋儒也不一樣:宋儒高蹈豪邁,熱衷于形而上思考,熱衷于對“道”的終極探究,膽大而妄為;明儒呢,以為道不在遠,也不在高,不喜圣賢,也不想有使命,格外重視感官享樂,喜歡自由自在甚至活色生香的生活。

      晚明有無數自由而趣味的靈魂:張蒼水、劉宗周、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方以智、錢謙益、文震亨、湯顯祖、張岱、屠隆、鄭若庸、梁辰魚、張鳳翼、王世貞、陸采、汪廷訥、冒襄、李漁、尤侗、吳梅村、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這些人超越了“修齊治平”古典價值標準,有現代知識分子的雛形,有獨立性、思考性、自由性。晚明為什么會出現如此多特立獨行的知識人?是社會“三觀”本身的改變。當文化人遇見晚明,如孫猴子去了花果山,開始了一段花團錦簇的生活,妖孽自成,隨心所欲,明心見性。每一個人都通體透亮,都開始有意無意演繹出一連串色彩斑斕的傳奇故事。

      晚明不僅有“奇男兒”,還有無數“奇女子”——受時代影響,晚明連妓女都脫離前輩粉融香膩、豪華奢靡的艷俗風氣,盡顯個性,清幽雅致,淡麗精潔。她們或俏麗活潑,或灑脫不羈,或幽靜如潭,或溫潤如玉,或高貴尊嚴。董小宛、李香君、顧媚、柳如是、陳圓圓、寇白門、王月、葛嫩、馬湘蘭等,就是一個又一個佳話。

      晚明的“一抹亮色”從何處來?最根本的,還是“陽明心學”。受之影響,一批學者認識到日常生活的重要性,泰州學派的王艮等人將日常生活本身放大為天理,以為“圣人之道,無異于百姓日用”;李贄則提出了他的“童心說”,以為很多人喪失了“童心”,人成了“假人”,言成了“假言”,事成了“假事”,文成了“假文”。李贄提倡“童心”,表達對文化約束人格的不滿。他不僅主張人與人之間平等,還主張男女平等,這在當時是很不容易的。“程朱理學”的背景下,是不關注人生活的,晚明之時,由于“陽明心學”的傳播和弘揚,日常生活開始受到重視,人的自然本性和欲望慢慢得到尊重。

      李贄是回族人,經歷比較獨特,自小生長在東南沿海海外貿易的基地泉州,七世祖曾從海外娶了一波斯女子而歸。據說李贄年輕之時,曾隨叔父乘船出海,這一段經歷對李贄的思想和行為的影響是潛在且巨大的。那一種全方面的刺激和感受,可能比書本的影響更有力量。李贄自小熟讀“四書”“五經”,卻不信孔孟朱子;身為朝廷四品官員,卻出家當了和尚;進了佛堂,又不認祖師,還大塊吃肉;精通老莊學說,卻不信神仙道教……他廣收門徒,即使女子也不避諱,還親往女徒家授課,被認為大逆不道。李贄看起來很怪,思想怪誕,行為更乖戾,可是在本質上一點也不怪,他應是一個懷疑主義者,是具有宗教情懷的覺悟者,帶有強烈的自由主義傾向罷了。

      李贄的思想來源何處?一方面有“致良知”的啟發,對接思想的“原點”,有自由開放和平等的因素。另外一個來源,應該受西方傳教士的影響。他的思想和主張如此大膽怪誕,肯定為時代所不容。被囚入獄后,侍者為他剃頭,侍者疏忽之際,李贄用剃刀割開了自己咽喉。之后留下了一段對話——侍者問:和尚痛否?李贄喉管向外汩汩地冒著血,以手指蘸血,書寫作答:不痛。問:和尚何自割?同樣寫:七十老翁何所求!袁中郎記載,李贄自刎后兩天,始得死去。

      李贄的思想,步王陽明后塵,似乎帶有某種“現代性”,有強烈的自由、自尊、開放和平等成分,比王陽明更深入更清晰。王陽明尚屬于傳統文人,強調功名和個人的提升;李贄則可以稱為知識分子,更注重于社會改造和價值觀的改造,思想系統已突破傳統“儒釋道”。現代性是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的產物,基本特征是人類中心主義和個人主義,基本要求是思維上的理性主義、方法上的科學主義、目標上的人文主義,以及懷疑、自由、選擇的要求。傳統文人和現代知識分子的區別在于:傳統文人受限于專業和經歷,少有融會貫通的知識體系,多是主觀的、自私的、封閉的、多變的,不自覺為功名所累,總想為統治者所用。待價而沽的多,專一求道的少。現代知識分子對于人文常識,有著宗教性的捍衛,有批評政府、改造社會的責任和膽量,也有反思和完善的習慣。

      也不能完全擴大王陽明思想的作用,人本身就有迫切要自由要富庶的愿望,思想和主義,只是某種與之吻合的提倡罷了。晚明社會的自由性,可視為人類意識的“瓜熟蒂落”,也是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結果。只是讓人沮喪的是,清取代明之后,重啟閉關鎖國,在經濟、政治、思想和文化上又走回頭路。思想意識形態上,是以傳統經學和樸學的重巒疊嶂來阻撓思想和學術的探索,扼殺了自晚明以來一脈相承的學說現代性苗頭,更談不上繼續自晚明開始的思想哲學文化建構。“陽明心學”也束之高閣,變得枯干而疏離,早已失去了之前的一往情深。

      人類的第一流思想,既像巴赫、莫扎特、貝多芬、勃拉姆斯、馬勒的音樂一樣稀有和珍貴,也如古典音樂般內藏隱約的宇宙秩序,讓人不自覺地心神合一。“致良知”也是如此,它就像思想點燃詩意的火花,照亮著彼時的黑暗。從精神質地的角度來說,它并不專屬于某個國某個人,很多人都有或多或少的覺察,繼而形成異曲同工之妙悟。王陽明的“致良知”,就像傍晚的夕陽,是在最晦暗的主題上傾吐出的最清晰的歌聲。它并不是空中樓閣,而是有著洶涌的源頭。它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時創立的“天命”傳統及“天人合一”的理念,以及《尚書》闡述的“洪范九疇”,中心意思是人與神必須連接,要按照神的旨意設計政治的準則。此外,禪宗和理學,也是“陽明心學”的來源成分。至于更大膽的溯源,是以為“致良知”本身就是孔子提倡的“仁”。“仁”是什么?本義是果核,意指人身體中深埋的種子。孔子雖然竭力倡導“仁”,可是對于“仁”的詮釋一直隱晦間接,諸如“仁者愛人”等。這樣的回答只是引申義,不是本義。一直以來,中國文化的諸多概念紛繁復雜,此中原因,還是定義本身需要簡單直接、邏輯清晰,傳統文化的詩性思維顯然不習慣如此。

      真正的智慧,整體的清澈是前提,局部的清晰是必須。以“陽明心學”來看,陸象山和朱熹都有偏頗,故需要調和和融合。王陽明的和合,是深入自己的內心,從內在的道德良知中去發現天理,去推廣天理。這種方式,重在確立的是路徑,找什么東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尋找和探索的過程,以及過程中對內心的反觀。佛教的終極尋求,是找到了“空”,將生命的虛無感化為悲憫情懷,求佛的過程,就是冶煉內心,比尋找到結果更重要。“致良知”也是一樣,最后的結果不確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擁有“二律背反”的作用,既能相輔相成,還能激發強大的張力,以自我主宰的意識體會到真善一體的快樂,并且滿足于在此基礎上的自尊、自信、自強和自由。


      壁畫《雅典學院》,意大利畫家拉斐爾·桑西創作于1510年至1511年

      深入地理解“陽明心學”,還有一個路徑,那就是將“陽明心學”與世界文明中的類似主張放在一起。人類既然同處一個世界,有共同的來源和相同的生理結構,意識和思想的進步或倒退,就必定存在共同的規律和階段。從古希臘開始,西方哲學家就以為理性有著先驗性,它更像是“上帝的思維”,也是人類所專有的,動物有意識,卻沒有理性。蘇格拉底就認為,知識不是他傳授給學生的,他所做的,無非就是把學生心中的真知喚醒并挖掘出來,就像“接生婆”一樣。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曾經提及“洞穴寓言”:從小就被禁錮在黑暗中的奴隸,有一天終于走出洞穴,看到了太陽,這才知道洞穴中的一切只是虛象,陽光照耀下的世界才是真實的。古羅馬的西塞羅堅決反對“神人同形同性”論,只是將理性視為人與神之間的共性。他說:“人和神中間存在的是一種正確的共同理性,因為法律即理性,因此應該認為,我們人在法律方面與神明共有。”黑格爾也有類似的說法:“知識不是從學習得來,而只是對于已經存在于心靈內、靈魂內的東西的一種回憶。”黑格爾的說法,更有先驗成分,在他看來,一切都是“絕對精神”的結果。至于康德,也明確地以為真理是先驗的,它是思考的開端,也讓思考成為可能的條件。

      雖然王陽明的“致良知”,與康德所說“所謂自由,不是隨心所欲,而是內心主宰”同理,可是就對自然律的認識和崇尚而言,朱熹的哲學似乎跟康德更為接近,只是在層次和深刻性上有欠缺。與王陽明思想更為接近的,似乎是同時代歐洲新教改革的發起者馬丁·路德。路德和王陽明是同代人:路德生于1483年11月10日,王陽明生于1472年10月31日,比路德年長十一歲。路德也講“良知”,德文是gewissen,英文是conscience。1517年,路德發表《九十五條論綱》,譴責羅馬教皇的贖罪券制度,公開利用神權搶奪民間財富。教皇利奧十世發出通諭,要求路德收回書籍和言論。路德堅決加以拒絕并公開燒毀教皇詔書。教皇將路德革除教籍,要求對路德進行審判。路德公開聲明如下:“我既不能信任教會,也不能信任任何宗教會議,因為眾所周知他們常常犯錯并自相矛盾,我被我所引用的《圣經》所約束,我的良知被上帝的話語所俘獲,我不能也不會收回任何言論,因為違背良知是既不安全也不正確的。我站立于此,我別無選擇。愿上帝幫助我。阿門!”路德面對教皇和皇權,堅持信仰,寧死不屈,其中的原因,是手上的《圣經》——路德以為一書在手,完全可以通過內心的“良知”,完成與上帝的連接。

      馬丁·路德的“良知”與王陽明的“良知”,有相同之處,也有不盡相同的地方:路德的“良知”是《圣經》文字所定義的,書中寫得明明白白;王陽明的“良知”呢,來自內心的覺醒和升華,雖然《傳習錄》中有闡述,卻不夠清晰,經常云里霧里。至于之后的傳播,更是存在流變,變得難以把握。路德的“良知”,是有源頭、中心和路徑的:源頭和中心都是上帝,路徑是《圣經》;王陽明的“良知”呢,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是自我成“神”的。路德的“神”在外部,王陽明的“神”在心中。

      王陽明和馬丁·路德的區別還在于:“陽明心學”的思想難以確定、歸納和闡釋,在知識人中有共鳴,卻難以深入大眾,難以形成龐大的信眾組織;馬丁·路德的思想來自《圣經》,通俗易懂,易引起共鳴,易凝聚廣泛人心。可是正因為“陽明心學”在主旨上玄虛難辨的不確定性,所更接近于無限自由——它不像程朱理學那樣斬釘截鐵、言之鑿鑿,難以為統治者所用,反而成就了人們對自由和開放的向往。

      王陽明的“致良知”,還跟現代哲學家漢娜·阿倫特的思想很吻合。漢娜·阿倫特說:“當法律成為暴政的工具時,服從等同于共謀,并最終蛻變成‘平庸之惡’。”阿倫特潛在的意思是,人只有通過思考,才能與上帝完成連接,若不獨立思考,服從他人,即放棄了與上帝之間的連接,墮落成為不合格的子民。墮落不只是因為庸俗和邪惡,平庸也可以,因為它里面隱藏著墮落的種子。漢娜·阿倫特確信:真正的思想者不在于完成,而在于打開;不是由自己終結真理,先知般地把真理交給人們,而是打開思考之門,引導我們對自己內心的審視與思考,讓自己和人們一道在思考中行動。

      一個相應的例子,是美國的“小陪審團制度”:審理案件之時,法院會臨時抽出十二名陪審員,都是民間的普通人,非律師也不是法律從業者。之所以讓他們擔任陪審員,是看中了他們素樸的天性,化繁為簡用“良知”來判斷犯罪事實是否成立。至于量刑多少,則讓專業的法官來做主。美國法律為什么這樣做?是以為人人心中都有良善,可以形成獨立判斷。這種天生的良善,是人類社會善與惡的基本。

      冷戰時期,柏林墻阻斷了東柏林和西柏林,東柏林人經常翻墻叛逃,值勤的哨兵會自覺地將槍口抬高一寸——這一個舉動,即“致良知”,是抗議“惡法非法”。

      “致良知”有現代意義。現代社會的最大特征,就是以緊繃的精神、模糊的道德界線換取了寬松的物質生活。“致良知”的回溯,不僅僅牽涉到真理和正義,更是一種解脫的方法和路徑。也可以這樣說,凡“致良知”的,即為知識分子;雖有知識,卻沒有“致良知”精神的人,會缺乏內心力量的驅使,隨波逐流,人云亦云,只能說是知識人或文人,他們都是器用者或者工具人。回溯“陽明心學”,仍覺醍醐灌頂。現代性有諸多含義,可是最根本的還是兼向內外拓展空間:向外部拓展,使得生活更富足、更豐富、更便捷、更自由;向內拓展,以求更達觀、更平衡、更豐饒、更寬廣,最終達到人類外在的幸福和內在的松弛。

      尾聲

      在很大程度上,“致良知”其實是“詩”,是學術中最接近于文學或詩的那個點;或者可以表述為內含自由創造,是一種既揭示又抗拒的“詩”。“詩”如音樂一樣,它本來就是在那里的,有自己的內在節奏和韻律,有博大的狂喜和憂傷,以及無奈屬性的幽默和悲憫。用王爾德的話來說,它是“自深深處”;用尼采的話來說,是“深深、深深的永恒”。這當中應該包括,它是痛苦的深度、欲望的深度、本能的深度,以及智慧的深度。這一種永恒的、帶有詩性的東西,是最高層次的創造,屬于置身于人類之外,又在世界之中的神秘。只有具備般若的人,才可能幸運地觸及它,發現它,闡述它,并且認識到它們之間的同一性。

      說“陽明心學”是文學和詩,還基于一種準則,那就是:哲學和文學,一直存在著大量的鏡像關系,它們都是各自的影子,也都是各自的彼岸。最佳的哲學,其實是以詩的方式來進行表達的,它不僅僅指的是語言,還指它所具備的屬性:一定不是概念的、定義的、準確的、清晰的、透徹的,而是模糊的、晦澀的、無法定義的、難以捕捉的,它就像靈動的小鳥一樣,你根本無法真正地擁有它——當你將它關入籠子的時候,它其實已經不是一只鳥了。王陽明在《傳習錄》中表達的全部,都可以視為一部思想之詩,一次走出自身的黑暗,向著開放、自由和幸福為彼岸的行進之旅。比較起堅硬有力的邏輯和理性,游離不定的“詩性”,有可能更接近真理;或者,“詩性”本身就是真理。


      伏爾泰畫像

      伏爾泰說:“詩人、歷史學家、哲學家,他拓展了人類精神,并且使之懂得它應當是自由的。”這一句話,用來形容王陽明,再恰當不過了。在我看來,“致良知”其實是一種具有詩性意義的啟蒙。在英語中,“啟蒙”一詞為enlightenment,其中的詞根light是光的意思,lighten為光照,enlighten意為賦予光明。“啟蒙”本身,更具有光明的意義。這個詞本身,就極富有詩意和智慧,只有光明能夠看到黑暗,黑暗本身是無法看見自己的,它一直被自己的黑暗所籠罩。語言和文字中,是藏有很多秘密的,更像洞穴和寶藏的關系。基于此,我更愿意將王陽明的“致良知”看作是一種比喻,一如寒山詩“我心如明月,寒潭清皎潔”,二者具有異曲同工之妙。

      最具詩意的意象是:天上一輪明月,地上黝黝山影,那一個人沉入了“自深深處”的寧靜——他先是覺察到了夜鳥的振翼之聲,又聽到了頭頂上露珠跌落的聲音,在此之后,他感覺到了月影在天空的移動,世界渾然歸于永恒……在風起于青蘋之末的那一刻,有一種曠古之聲如針尖般閃著熒熒之光:

      吾心光明,亦復何言!

      趙焰,作家,現居合肥,主要著作有《彼岸》《宋憶》《第三只眼看徽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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