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粉事件里的眾生相

作者|歸途如虹

《紅樓夢》第六十回里，講了一件大不大小的事：芳官用茉莉粉代替薔薇硝給了賈環，趙姨娘得知后去怡紅院里鬧了一場。

芳官之所以用茉莉粉代替薔薇硝，是因為舍不得把蕊官贈予自己的薔薇硝給別人。蕊官贈予芳官薔薇硝，是出于私人情誼，芳官舍不得薔薇硝，可見其對姐妹情的珍視。她并非故意哄騙賈環，是在麝月的建議下才把茉莉粉給賈環的。盡管如此，芳官對賈環的確有些不尊重，賈環伸手去接她包好的茉莉粉，結果，她“忙向炕上一擲”，而不是恭恭敬敬地遞給他。

賈環也并沒有因此生氣，就開開心心地去找彩云了。結果彩云認出賈環送她的是茉莉粉，笑賈環被哄了。賈環對此也覺得無所謂。

結果，趙姨娘很生氣，覺得芳官是有意輕侮耍弄賈環，完全不聽賈環和彩云的勸告，執意要去怡紅院鬧事。

趙姨娘早就看賈寶玉不順眼了，之前就和馬道婆勾結，想要害死賈寶玉和王熙鳳。在趙姨娘看來，得寵的賈寶玉是自己為兒子和趙家謀奪賈府家產的最大障礙，所以將其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這次，她覺得連芳官這樣的小丫頭都敢看不起賈環，自己太沒面子了，必須去怡紅院罵芳官一頓出出氣，也顯示一下自己作為賈政姨娘的威風。

結果，讓趙姨娘沒有想到的是，芳官絲毫不畏懼她，絲毫不愿意忍受她的打罵，直接撞在了她懷里。

芳官的這種表現體現出一種不肯受辱，不平則鳴，不輕易低頭的傲骨，在孩子氣般的任性中，蘊含著向等級觀念挑戰的力量。

結果，蕊官、藕官、葵官、荳官得知此事后，便不計后果地沖進怡紅院幫芳官和趙姨娘打架。她們的舉動顯得有些沖動任性，但是這份沖動任性的背后是對情義的重視，對尊嚴的維護。

襲人在芳官怒懟趙姨娘的時候就讓她住口，不要胡說，還勸趙姨娘不要和芳官計較。襲人作為怡紅院的首席大丫鬟，作為賈寶玉的準姨娘，覺得自己有責任維護好怡紅院的秩序，而且她本身也是封建正統主流觀念的擁護者，所以，她自然不希望芳官得罪趙姨娘。

晴雯和襲人不同，她勸襲人不要管這件事，讓芳官她們和趙姨娘鬧。但是，晴雯并不是就在旁邊幸災樂禍，冷眼旁觀地看熱鬧，而是選擇了最有效的平息事件的方法：讓春燕去告訴賈探春。晴雯清楚，目前這個亂局靠襲人拉這個勸那個是控制不住的，襲人在趙姨娘面前沒有話語權，必須讓一個鎮得住趙姨娘的人出面才行。

其實，襲人也清楚告訴賈探春是有效的解決方法。我想襲人并沒有這樣選擇是因為她不希望賈探春知道這件事，希望自己能夠把這件事在怡紅院內部就解決，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

之前，趙姨娘因為襲人的母親去世得了四十兩的喪葬費，自己弟弟去世只得了二十兩的喪葬費，已經覺得很不服氣，找賈探春鬧了一場。我想，襲人應該知道這件事。以襲人溫柔和順，不愿意得罪人的性格，她是不希望趙姨娘和怡紅院之間的矛盾進一步激化的，也不希望趙姨娘和賈探春之間再有沖突的。

趙姨娘畢竟是賈探春的母親，賈探春看著趙姨娘如此不成體統，必然是氣憤、痛心且無奈的。

賈探春把芳官等人視為“貓兒狗兒”一般的玩意兒，覺得趙姨娘沒有任何必要因為她們而大動肝火，更不應該親自去和她們鬧，覺得趙姨娘再一次傷害了自己的自尊心，為此而痛心疾首。

賈探春對趙姨娘說的話體現出她內心深處根深蒂固的宗法等級觀念，但是也飽含她對趙姨娘的善意勸告：希望她安分守己，做一個有體統，行事讓人敬服的人。她對趙姨娘的氣憤里有嫌惡，也有怒其不爭的扼腕嘆息。

看芳官等人不順眼的不僅是趙姨娘，還有不少老婆子。芳官她們有朝氣、有銳氣、性格張揚，身上充滿青春氣息。但是，在老婆子們看來，她們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甚至是妖精，是禍水，是應該被好好教訓一番的。

不過，賈探春在從艾官那里得知趙姨娘去怡紅院鬧和夏婆子可能有關后，并沒有完全相信艾官的話，也沒有去處罰那個夏婆子。說實話，賈探春即使去處罰了那個夏婆子，也解決不了老婆子們和小丫鬟們之間的矛盾，也無法讓趙姨娘對怡紅院的人不再怨恨。她只能暫時制止趙姨娘再鬧下去，卻無法真正徹底解決問題。